詩圣與龍意象
龐進
杜甫（712—770）是唐代偉大的現(xiàn)實主義詩人，與李白合稱“李杜”，被后人譽為“詩圣”。
在《杜甫詩全集》中，有“龍”的詩句共七十九條，這些詩句所指稱、喻比、象征、修飾的物象人事比較豐富，有“人才”“名勝、山水”“帝王”“龍的某種容合對象”“神物”“駿馬”“紋飾、形象”“寶劍”“體態(tài)”“舟輦”等類別。
通過檢索、梳理，筆者發(fā)現(xiàn)杜甫詩——
第一，涉及人才的“龍”句比較多。如“門闌多喜色，女婿近乘龍”（《李監(jiān)宅》）、“鳳穴鄒皆好，龍門客又新”（《奉贈鮮于京兆二十韻》）、“干戈雖橫放，慘澹斗龍蛇”（《喜晴》）“蛟龍得云雨，雕鶚在秋天”（《奉贈嚴八閣老》）、“宮中每出歸東省，會送夔龍集鳳池”（《紫宸殿退朝口號》）、“渥洼騏驥兒，尤異是龍脊”（《送李校書二十六韻》）、“蟄龍三冬臥，老鶴萬里心”（《遣興五首》）、“天用莫如龍，有時系扶?！保ā肚才d五首》）等，說明杜甫比較看重龍喻人才的功能。
第二，涉及帝王的“龍”句也不少。如：“五圣聯(lián)龍袞，千官列雁行”（《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鳳歷軒轅紀，龍飛四十春”（《上韋左相二十韻》）、“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哀王孫》）、“讖歸龍鳳質(zhì)，威定虎狼都”（《行次昭陵》）、“元帥歸龍種，司空握豹韜”（《喜聞官軍已臨賊境二十韻》）、“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別殿謾焚香”（《曲江對雨》）、“鶴禁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為侯王”（《洗兵馬》）等，說明杜甫也有“帝王龍”情結(jié)。筆者講過，“帝王龍”情結(jié)就是“攀龍意識”，即通過獻身皇家、結(jié)附帝王以建立功業(yè)、使自己的生命價值最大化的意識。在《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二首》中，杜甫生動地回憶他接受玄宗皇帝朝見的情景：“去歲茲辰捧御床，五更三點入鹓行。欲知趨走傷心地，正想氛氳滿眼香。無路從容陪語笑，有時顛倒著衣裳?！薄皯涀蝈羞b供奉班，去年今日侍龍顏。麒麟不動爐煙上，孔雀徐開扇影還。玉幾由來天北極，朱衣只在殿中間?！庇行那?，有場面，有細節(jié)，眼中所見，鼻中所聞，耳中所聽，都歷歷如述。
在帝制時代，包括詩人在內(nèi)的文化人，其生命的主要價值，是要通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來實現(xiàn)的。“修身”“齊家”自己多少可以把握，“治國”“平天下”離開了帝王和朝廷，就無從展開和實現(xiàn)。所以，中國古代的文化人是不可能擺脫帝制的，也就是說，中國古代的文化人要擺脫“帝王龍”情結(jié)即“攀龍意識”，幾乎是不可能的，區(qū)別只在于強弱重輕。比如杜甫和李白，都有“帝王龍”情結(jié)，但李白的“帝王龍”情結(jié)就比杜甫的“帝王龍”情結(jié)重得多。杜甫只是“捧御床”“侍龍顏”，李白則是：“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保ā读焊σ鳌罚肮螂p膝，立兩肘。散花指天舉素手。拜龍顏，獻圣壽?！?《上云樂》)“一遭龍顏君，嘯吒從此興?！保ā顿浶缕缴倌辍罚芭数埦盘焐希昧袣q星臣。”（《贈崔司戶文昆季》）“龍顏惠殊寵，麟閣憑天居。”（《贈張相鎬二首》）李白有“濟蒼生，安社稷”的偉大抱負，其理想，是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簫何、諸葛亮、魏征之類的人物，至少也應(yīng)當成為太師、太傅、太保之類的“帝王師”。可盡管李白心機多費、才華多顯，算是得到了一個比以唱歌、跳舞供皇帝消遣的優(yōu)伶強一點的“翰林供奉”的位置，卻難得久長，最終落了個離京流浪、顛沛至死的結(jié)局。正因為杜甫的“帝王龍”情結(jié)比李白輕，故杜甫因“攀龍”不得而造成的失落感也就比李白輕了。
第三，杜甫寫給李白或?qū)懙嚼畎椎脑姽灿惺嗍祝渲腥讓懙搅恕褒垺保骸吧钌酱鬂升埳哌h，春寒野陰風景暮?！保ā端涂壮哺钢x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此句中“龍”指的江河中的鱷類。全句寫孔巢父和李白已超脫塵世，深山大澤中的鱷蛇之類已傷害不到了。“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保ā秹衾畎锥住罚┐司渲械摹褒垺币仓杆械镊{類。全句旨在表達對李白的關(guān)心和提醒。“龍舟移棹晚，獸錦奪袍新?！保ā都睦钍锥崱罚┚渲械摹褒堉邸笔菙[渡工具，全句是說李白做了翰林供奉后，忙于在宮廷應(yīng)酬。
第四，與李白“龍”詩表現(xiàn)出來的超拔、浪漫、奇幻等相比，杜甫的“龍詩”相對“實在”一些。在李白詩中，龍是詩人瀟灑飛天、遨游云海的依憑者、助力者，所謂“騎龍飛上太清家”（《飛龍引二首》）、“身騎飛龍耳生風”（《元丹丘歌》）等。甚至可以說，龍在一定程度上已是李白的化身，即“龍是我”“我是龍”。而在杜甫詩中，龍只是詩人描寫的對象，即“我是我”“龍是龍”“龍非我”“我非龍”，所謂“龍門橫野斷，驛樹出城來”（《龍門》）、“徘徊虎穴上，面勢龍泓頭”(《寄贊上人》)、“停驂龍?zhí)对?，回首虎崖石”（《發(fā)同谷縣》）、“長淮浪高蛟龍怒……南有龍兮在山湫”（《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等。
（刊于西安日報2022年11月17日第8版）
龐進（慧雨）龍鳳國際聯(lián)合會主席、中華龍文化協(xié)會名譽主席、中華龍鳳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安中華龍鳳文化研究院院長、西安日報社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理事，陜西省社會科學院特約研究員，中華龍鳳文化網(wǎng)（www.loongfeng.org）主編，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總編輯。先后求學于陜西師范大學和西北大學，哲學學士、文學碩士。1979年開始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和文化研究，出版《創(chuàng)造論》《中國龍文化》《中國鳳文化》《中國祥瑞》《靈樹婆娑》《龍情鳳韻》等著作三十多種，獲首屆中國冰心散文獎、首屆陜西民間文藝山花獎、全球華文母愛主題散文大賽獎、西安市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一等獎等獎項八十多次。有“龍文化當代十杰”之譽。微信號：pang_j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