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詩草 愛在燃燒
作者|黃葵
生命底色（組詩）
白玉蘭
在川中，在震中
在所有黑眼睛注目的這個地方
我不能看清這么多白衣姑娘
但我看到，那些梔子
那些不斷綻放的白玉蘭
那些把啼哭奶向睡夢的乳娘
玉蘭在風(fēng)雨中，與災(zāi)難賽跑
在余震里，花蕊
又吸取了大地的芬芳
開到極致的花朵，將渺茫
開成手心里的溫暖
將絕望，開成脊髓里的光芒
潔白的鮮花，在廢墟旁
在瓦礫上竟相開放
她們的肢干，是生命的接力棒
柔弱無摧的懷抱，是溫暖的產(chǎn)房
黑夜被玉蘭吸吮，黎明的汶川
站在這么多花瓣上
橄欖綠
橄欖綠，兄弟姐妹的通行證
震后的春天
在泯江兩岸漫延
這是一場戰(zhàn)爭，命令
從每一個廢墟發(fā)出，升華
生命通道呼喚碧綠的仲春
手，抵達(dá)手
心，抵達(dá)心
血汗，抵達(dá)涌出的眼淚
雨后，綠色的種子
在瓦礫上發(fā)了芽
濕漉漉的根，觸到了民族底層的心跳
黑夜，被種子染綠
驚恐，被嫩芽打開心香的花瓣
一棵棵橄欖樹，從廢墟挖出
汶川的黎明
由帶血的指頭托起
被橄欖綠牽手，上路
橘子紅
一種茂盛在橘園里的顏色
自那個午后，與牧神一起
鮮艷在汶川的每寸土地
那一件件橘紅的外衣
像旗幟，飄柔在一座座廢墟上
瓦礫，就是捍衛(wèi)生命的戰(zhàn)斗高地
這里唯獨(dú)沒有刀槍
深淵里的心跳就是命令
滴血的渴望，莫要燙傷生命的探測儀
這里正在鑿開一條條小小縫隙
用手腳，用橘子紅的全部
輸送一陣陣暖春的氣息
這里只升起橘紅的火焰
給即將熄滅的花朵，以盛夏
給生命的火炬，以燃燒的勇氣
這橘紅的身影
在廢墟旁進(jìn)入夢鄉(xiāng)的姿式
到底打濕了多少人的眼皮
夜啊，你再黑一點(diǎn)
——送給端午節(jié)的黎明
文|黃葵
夜啊，你再黑一點(diǎn)
讓我看清汶州的眼睛
夜啊，你再鬧一陣
讓我辨出北川的心跳
夜啊，你再慢一步
讓我追上棉竹的雙腿
夜啊，你再矮一截
讓我摸到茂縣的額頭
夜啊，你再濃一抹
讓我鉆進(jìn)理縣的乳名
夜啊，你再長一節(jié)
讓我數(shù)完青川的神靈
夜啊，你再汨羅些
讓我包完喂飽都江堰的粽子
昨夜，我的肉體
在你的乳液中顫抖
今夜，我的靈魂在黎明前的
四姑娘山下，顯得如此單薄
明夜，我的歌喉是否
依舊響徹，用整條岷江的浪波
英雄的祭奠（組詩）
黃 葵
祖國，從來沒淌這么多眼淚
這么多堰塞湖
全部集合在汶川
這不是岷江水
這是我們的眼淚
我們，從來沒淌這么多眼淚
這么多堰塞湖
全部集合在北川
這不是岷江水
這是全民族的眼淚
民族，從來沒淌這么多眼淚
這么多堰塞湖
全部集合在青川
這不是岷江水
這是一個國家的眼淚
國家，從來沒淌這么多眼淚
紛飛的雨水啊
別再辣著我們的淚眼
長江黃河的淚腺
已在炎黃的面前飛
祖國，從來沒淌這么多眼淚
八十秒
這短短八十秒
牽出災(zāi)難，牽出震撼
牽出縫合百年中國的絲線
引線的針
是華夏的百折不撓
心房掀起的潮水，洶涌
澎湃，流進(jìn)每一個心室
淹沒每一陣心跳
這短短八十秒啊
把汶川瞬間定格
定格成每一個中國人
內(nèi)心共同的傷口
淚花掀起的潮水，無邊
無際，流進(jìn)每一根血管
超越每一個種族
短短八十秒，不經(jīng)意間
把汶川從苦難的深淵
猛然推向中國的高度
中國用了一百年
汶川用了八十秒
大愛掀起的潮水，蜿蜒
不止，游在中華大地
游成液體的長城
廢墟上的狗
和主人呆在一起的
是廢墟上的狗
一個在里頭，一個在外頭
一個在下頭，一個在上頭
這是一次災(zāi)難后的守望
也是約定后的相守
再也看不到它的眼角
有淚花在流
它的歌喉已然沙啞
腳下已扒出深溝
尾巴像一面倒下來的旗桿
期盼著新一輪的拯救
它想看到腳下的奇跡
能伸出一雙召喚的手
一片瓦也是家園
半塊磚也是綠洲
它呆在廢墟上
誰也不忍把它帶走
它趴在瓦礫上
趴成另一堆土丘
一只手
像揚(yáng)起的鐵錘，找不到鐵砧
像成熟的竹筍，快要流入市場
像圣殿火炬，燒干自己的內(nèi)心
一只手，從廢墟里伸出
攥著拳頭，緊緊地抓住天空
天空前所未有地矮在一只掌心
指縫間，有破損的命運(yùn)
被抓出血跡，自由和呼喊
找到隙縫，滲出掌紋
手腕上的鈣，指出上升的方向
在灰暗的皮膚下面
失去洶涌的動力，完成最后的集結(jié)
這只手，得以在瓦礫上神游
以羅丹的雕塑，宣告了大地
對靈魂的自由，也同樣失去掌控
把汶川飛成自己的巢
一個五十一歲的大校
用五千八百個小時
把三十多個春秋筑在藍(lán)天上
他的翅膀曾數(shù)十次飛越汶川
青藏高原也多次安臥在他的視線下
原本要退休了
他把羽翼插在云海里
卻不愿意取下來
縱使雙翅被大山?jīng)]收了
一個從未折翼的羌族漢子
依舊在故鄉(xiāng)的上空盤旋
他在飛越天空的極限
他在飛越山峰的標(biāo)高
那山脊上的云彩
就是擁抱他的兄弟
他把自己的全部未來
交給了遠(yuǎn)方的雄鷹
一不小心
把汶川飛成了溫暖自己的巢
今天，誰也不說話（組詩）
文|黃葵
三分鐘
有三分鐘就足夠拿來無聲哭泣
從旗桿哭到井岡翠竹
從五角星哭到延安小米
從錦官城哭到天安門
哭到華夏豐碑鑄就炎黃的記憶
有三分鐘就足夠拿來無聲哭泣
從低垂的頭顱哭到穿心的汽笛
從汶川孤兒哭到國家主席
從一滴雪水哭到太平洋
哭到邊陲小草染綠中原大地
有三分鐘就足夠拿來無聲哭泣
從大熊貓哭到李冰父子
從天府的辣子哭到四萬走失的兄弟
從故鄉(xiāng)岷江哭到異域天堂
哭到門里門外一路有我有你
5月19日14時28分
今天的太陽為汶川升起
它在14時28分開始滴血
黑色暴雨無聲浸潤中華大地
今天的國旗一齊降至汶川的胸口
帶著共和國的理想標(biāo)高
以鮮紅的心跳呼喚心跳
今天的車輪為汶川轉(zhuǎn)動
今天的汽笛為汶川長鳴
今天的世紀(jì)警報為汶川拉響
這是14時28分的中國
13億個承諾左右展翅
同時飛越民族記憶的傷口
在這前所未有的三分鐘里
每一個人的眼角
都掛著長江和黃河
今天，誰也不說話
今天，是黃河截流的日子
是奔馬不再馳騁的日子
今天，鳥兒不再鳴叫
花兒只在花蕊里哭泣
今天，是四姑娘山不再巍峨的日子
是長城停止蜿蜒的日子
今天，果樹彎腰傾聽
水草把臉俯向大地
今天，誰也不說話
我們在心中豐碑的面前守靈
為山河變色的汶川
為淚眼橫陳的中國
今天，我們把大海倒干
接傷口下的血
只為了大寫兩個字
那是五千年永不折翅的炎黃
全世界的墨魚
今天，全世界的墨魚
一齊把墨汁潑向東方
染黑中國所有的報紙
黑色電流讓網(wǎng)絡(luò)黑屏
打濕中國所有門頭上的橫幅
整個國家被鮮活的墨汁浸透
今天，十三億雙黑眼睛
一齊被同一聲汽笛撐開
流出同一滴黑色的淚
滾向東方
砸碎太平洋
今天，旗桿上的國旗下降
心海里的旗幟上升
那么多靈魂
從大熊貓身上的墨水瓶口飛升
找到天堂的入口
那兒有潔白的門楣
金黃的宮殿
2008.5.19夜急草
汶川的搖撼（組詩）
文|黃葵
汶川的搖撼
汶川，八點(diǎn)零級的搖撼
撼疼了整中國的神經(jīng)
汶川，一個特大的傷疤
從四姑娘山上滾落下來
打破了天府的悠揚(yáng)和寧靜
砸斷了臥龍熊貓綿延千百年的美夢
路阻千山，電斷萬水
臥龍三鎮(zhèn)頃刻與世橫截
四姑娘山上的炊煙
是否很民間地
升騰起一個又一個民族的歡樂
就在這暫時連直升機(jī)
也不能抵達(dá)的地方
將不停地降落著
十三億兄弟姐妹
深情沸騰的呼喚
在都江堰
李冰父子絕對想不到
共和國的總理來到都江堰后
卻看不到都江堰
他含淚的眼里
幾近要流出另一條都江堰
他的眼里
只有強(qiáng)力的指揮部
只有校園墻體下綻放的花朵
只有晶瑩的汗水和熱血
只有智慧和勇氣匯聚的河流
雖有翅膀和希望折斷
但在每一寸前行的河床上
滾滾洶涌著鋼鐵的先鋒隊(duì)
前赴后繼著熱望的誓詞
激情澎湃著民族團(tuán)結(jié)友愛的脊梁
今夜不眠
公元二00八年五月十二日
下午十四時二十八分
一根里氏八點(diǎn)零級閃電
從萬丈深淵抽出
將汶川無限放逐后
又放大在共和國的心口上
今天的專機(jī)從北京南苑騰飛
載滿中南海的重托
今天的專機(jī)在太平寺降落
降下一個使命不斷前移的指揮部
一根鎮(zhèn)定的指揮棒
高揚(yáng)起勇氣和信心
高揚(yáng)起了十三億雙目光
今夜的北京不眠
今夜的神州不眠
央視的特別節(jié)目把太陽托出地平線
今夜，長空為汶川點(diǎn)亮每一盞星星
今夜，大地向汶川推進(jìn)每一個車輪
每一陣心跳都在今夜失眠
到汶川去
到汶川去
到大禹的故鄉(xiāng)去
到四姑娘山去
看看神女
看看汶川的強(qiáng)震
怎樣梳理大禹的胡須
神女對鏡帖花黃
汶水涓流頌經(jīng)書
到汶川去
到熊貓的家園去
到四姑娘山去
看看神女
看看汶川的余波
怎樣撫平大禹的思緒
九寨遙指四姑娘
汶水涓流贈經(jīng)書
每一株小草都說出挺住（組詩）
文|黃葵
孩子，別哭
孩子，別哭
我知道你是一個聽話的孩子
不然，爸爸是不會放心離開你
孩子，別哭
我知道你是一個乖巧的女娃兒
不然，媽媽會擔(dān)心你的衣服洗不干凈
孩子，別哭
我知道你是一個聰慧的學(xué)生
不然，老師會想著你未來生活的麻煩
孩子，別哭
是總理在請你別哭啊
你卻在哭著一個勁地點(diǎn)頭，不哭
孩子，別哭
你的淚花鮮艷在大愛和慈祥面前
把整個國家都打濕了
譚老師
譚老師，聽獲救的學(xué)生說
地震跳出來的時候
你走了一輩子的腳再也走不動了
你踞足與地震來個美妙約會
足下蹲著四個學(xué)生
隨著教學(xué)樓的坍塌
你已準(zhǔn)備好了，熄滅
生活的烽火輪在腳掌停轉(zhuǎn)
然后用肩膀，頭顱
撐開雙手
擁抱了另一個大寫的人字
面前空出小小安全的宇宙
我寫不出別的，你的學(xué)生
來不急向四川衛(wèi)視提供更多
你的腳和手
組成了屏幕上鮮明的短信
我不知你是先生還是女士
更不知道你生命拐彎處的芳齡
空降花朵
地上的路被災(zāi)害斬?cái)?/p>
水上的路被災(zāi)難咬噬
子弟兵就在天上筑路
一架架尋找新大陸的直升機(jī)
一架架傘兵運(yùn)輸機(jī)
不知辟出了多少條天路
傘兵，一朵朵潔白的花
開放在并不蔚藍(lán)的天空
飄向山溝，飄向渴望
在苦難的大地上競相綻放
空投的礦泉水，牛奶和食品
濺起成噸成噸的感動
溫暖大面積蔓延
未來在蕩漾
礦泉水也穿裙子，牛奶也長翅膀
蘇醒的大地找到了鉆石的力量
廢墟下的心跳在夢囈中舞蹈
每一株小草都說出挺住
每一盞燈都醒著
每一輛車都來自春天
每一聲問候都匯成溫暖的海洋
每一株小草都說出挺住
每一棵樹都想挽著另一棵樹的胳膊
每一根綠絲帶都在溫馨地把旗語飄揚(yáng)
每一次搜索后面都是希望成功營救
每一只面包都害著蜜蜂黃金的相思
每一瓶礦泉水都掀起心海中的波浪
每一片嘴唇都在尋找另一片嘴唇
每一滴淚水都在浸泡著災(zāi)難的故土
每一滴鮮血都馳馬打過心室和心房
每一臺手術(shù)都想讓傷員走回家鄉(xiāng)
每一頂帳篷都撐開一座天堂
每一個孤兒都有祖國這共同的家長
廢墟下的光明（組詩）
文|黃葵
升華的廢墟
十萬大軍，十萬火急
不遠(yuǎn)千山萬水，到天府破譯廢墟
面對水泥板，叩問底層的生命
爬行在廢墟上，探尋
發(fā)現(xiàn)一絲半毫的生命跡象
全場涌起低沉的驚喜
停下機(jī)械臂，腳步再輕點(diǎn)
輕微的撞擊，萬分之一的失誤
也會引起致命的微震
在命運(yùn)面前屏住呼吸，用雙手刨
制造靈魂飛揚(yáng)的晴空
制造溫柔又倍顯粗糙的生命通道
噓——噓——噓
一聲長噓，提升生者的希望
一聲短嘆，攤開
對死者的無限敬意
那么多廢墟，那么多水泥板
一塊塊粉碎了多少夢境
統(tǒng)計(jì)這種數(shù)字的計(jì)算機(jī)
還沒造出
廢墟下的光明
廢墟下，老人懷里一直抱著老伴
直到被解救以前
老人懷里一直抱著老伴
他是躺著回到光明的大地
他被幾個好漢抬出來的姿勢
威武的氣象，像倒下的站姿
擁抱著未來，他看不見
他的眼睛打不開，我總覺得
他懷里有艘不沉的泰坦尼克
他，儼然在廢墟的波浪下
遭遇了一個更加深遠(yuǎn)的太平洋
三天的地獄，煉成天堂
在他胸口壯懷激越，波濤蕩漾
三天拉成三個世紀(jì)
多么甜蜜的曼妙時光
由一次地震匯攏在懷里
連同被雕塑在懷里的老婆
（盡管她永遠(yuǎn)不能再被擁抱）
他被好漢抬出，嘴角
掛著度過的所有春天
200805121428
200805121428這組數(shù)字
是上帝組合的一組錯誤的號碼
（數(shù)字組成時，他根本無力糾正）
是圣經(jīng)里還來不及洗禮的數(shù)字
這組阿拉伯，吸引了中國所有的目光
調(diào)整了全球華人的心跳
最后演算成了地球罕見的內(nèi)傷
有多少故事還沒有發(fā)生
就被200805121428沒收
有多少父母被這組數(shù)字抽簽排列
來不及等待兒女回家，瞬間
就把一切獻(xiàn)給天堂重新組合
有多少孩子還沒做完八音盒里的夢
來不及向大人要糖錢，剎那
未來就被安謐和靜默揉碎
大地正在為這組數(shù)字痛哭
他要哭干大海這池藍(lán)墨水
天空，要借來提前越冬的棉衣棉被
橫渡瑟瑟發(fā)抖的炎夏
擔(dān)架上的少先隊(duì)禮
小學(xué)的廢墟上
又一位少年經(jīng)過了生命通道
這升華生命的擔(dān)架
由一塊簡易的木版命名
（更多的木版簡易得比生命還短）
綠洲在廢墟上蕩漾
解放軍，這些臨時搖槳的水手
捧著被風(fēng)吹打的花朵
捧著被雨淋濕的春天
少年微微睜開雙眼
少年不能說話，身子交給了木板
右手，卻像飄起的旗幟
完成驚人的壯舉，為最可愛的叔叔
為了廢墟上下的一切
少年舉手齊額
完成了并不標(biāo)準(zhǔn)的少先隊(duì)禮
這莫名的舉動，陡然成倍加重了
擔(dān)架的份量，與他的年齡很不相仿
汶川孤兒（組詩）
文|黃葵
汶川孤兒
娃兒，你的淚水
還沒來得及生成，就干枯了
甜蜜的大熊貓夢
被轉(zhuǎn)錯了彎的鋼筋扭曲
四姑娘山的顏色
過早爬上了你的腳掌和手心
你無法記得父母的模樣
但曉得父母托起你的手
那四條生命的彩虹，升起
在廢墟上，降落在大山里
叔叔們在石板下摸出來的
只有你父母的睡眠，兩張你生命的底片
強(qiáng)大的震波，將汶川這個小小地名放大
瞬間也放大了你苦難的童年
嘆息過早地升華，自你的腳底
你不知道父母在天空徘徊
只知道月亮的外婆，眨眼的星星
唯愿每一個今夜星光燦爛
今夜，只有月光柔和在你的腦殼上
天府：五月
天府，五月
世紀(jì)悲劇上演，白馬失足
時間老人撥錯了號碼
牛羊扯痛了草根
蝴蝶鮮艷，成為大地的重負(fù)
蜻蜓的翅膀，左右刺傷了岷江
山上的四姑娘
一個也找不到自己的情郎
蜜蜂的雙腿，放棄了花冠上的舞蹈
貧瘠的麥田，升起了毀滅的火焰
乳名，找不到奶娘的故園
脆弱的夢想，丟棄飛翔
堅(jiān)硬的雨水，失去季節(jié)
狂風(fēng)，在每一陣炊煙生根的地方
迷失方向，獨(dú)自啃噬悲涼
閃亮：汶川
當(dāng)繁華和歌聲，猛然凝固為
廢墟和淚水的時候，汶川
這個中國地圖上芝麻大的地方
在民族的血脈里，迅速放大
汶川，自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
就立馬占據(jù)了整個國家的重要版面
抽也抽不開身，在電視里也發(fā)了芽
亡靈徘徊在天府上空
悲情傾斜在東方大地的角角落落
一片狹窄得瘋狂的土地
匯集了一個國家的目光，全球的呼吸
家園倒塌了，廢墟上
卻升起森林的手臂
手手相挽，挽成河流，織成海洋
全華夏的愛，全民族的傷
已源源不斷匯入岷江的河床
打破一個儲蓄罐
飛揚(yáng)未來一代又一代希望
伸出一只只獻(xiàn)血的胳膊
五十六個民族握成一家
山是水的唯一，千載不分離
鄉(xiāng)音是家園的唯一，萬年不舍棄
在祖國的星空下，十三億顆愛戀
正各自閃光，彼此照耀
天府北川（組詩）
文|黃葵
天府北川
房子坍塌了
街道不見了
回家的路被溝壑隔斷
回家的路上
布滿了陌生的石頭
青春的城池
剎那間淡化成灰色記憶
天府的小橋流水
楊柳依依的南國
艱難交付一只燕子的翅膀馱走
城池的青春
不可能被一次地震沒收
山坡上被掀翻的草根
正死命抓住泥土
想滿把抓起來年的嫩綠
生命通道
混泥土樓板自由解體
沒有方向地傾斜
鋼筋做伸展運(yùn)動
沒有方向地扭曲
維持一灘廢墟
生命之花
一朵朵呻吟在下面
來不及啟用大型起吊設(shè)備
手指頭掀起的溫柔風(fēng)暴
比鋼筋鋒利
血肉之軀在灰燼上摸爬
磨成丈量大地的秒針
一條生命的隙縫被劃開
一枝枝被扭曲的花骨朵
打此生命通道
從容地伸長了脖子
一只書包
多么熟悉的小書包
總理親切地提了起來
從聚源中學(xué)的廢墟上
我們的總理沉重地托起
小書包里童年的甜蜜
和做了一半的少年夢想
被一只大手
不經(jīng)意間拍響
紛飛的灰塵
拍響一個普通老人
坦然的仁慈和父愛
這只書包
迷了我中年的淚眼
撞疼我童年的腰
映秀鎮(zhèn)的第一條短信
強(qiáng)震后的第二天
四川衛(wèi)視的眾志成城里
轉(zhuǎn)播一條消息
這是汶川縣映秀鎮(zhèn)發(fā)出的第一條短信
一條發(fā)向外界的信號
一根連接母親的臍帶
原本一萬兩千人的小鎮(zhèn)
現(xiàn)在只有三千人在廢墟上活動
大雨居高臨下
入夜前，為強(qiáng)化記憶
還不忘將小鎮(zhèn)再洗禮一遍
伸出你的手
伸出你的手
我就有了你的祝福
伸出初春的嫩綠
伸出仲夏的歡呼
伸向?qū)訉油叩[，刺透廢墟
打開我的胸脯
以分秒為極速
把迷茫和冷漠清除
高舉黃皮膚風(fēng)情，把花朵和根留住
伸出你的手
真情穿行華夏，友愛集結(jié)天府
伸出我的手
你就分享了我的幸福
伸出初春的溫暖
伸出仲夏的狂呼
伸向?yàn)?zāi)后重建，砸爛廢墟
打開你的胸脯
以熱血為極速
把憐憫和逃避清除
高舉黑眼睛民俗，把花朵和根留住
伸出你的手
夢想飛越神州，家園再創(chuàng)天府
速寫汶川（組詩）
文|黃葵
一輛摩托車
一輛摩托車，倒在院子里
成為一堆廢墟的鄰居
它不能走，它不愿走
它朝日相處的幾個朋友
都在身邊的瓦礫下
雖然它本來要外出
朋友剛給他加了油
它也吃了個夠
它爬不起來
是撐得太飽了
還是根本走不動
它正焦急等待，把廢墟守侯
等待警犬
守侯生命探測儀，抑或挖掘機(jī)
一輛摩托車，倒在院子里
望著坍塌的院墻
還有墻根保持的高度
尋親啟事
這孩子兩歲
在中國成都華西醫(yī)院
醫(yī)護(hù)人員忙了三天
他的眼皮打開
羞澀的夢從眼角流出
他要媽媽和爸爸
只有身邊的蚊子聽得懂
他的故鄉(xiāng)在汶川
在映秀鎮(zhèn)深深的廢墟里
他的名字
已成為里氏8.0級的秘密
父母的姓氏
更不知失散在哪一堆瓦礫下
他沒有能力帶出來
有誰看到這些姓氏發(fā)芽的時候
請速與醫(yī)院聯(lián)系
跳傘將軍
一個副司令，一個將軍
一個在空中種菜的菜農(nóng)
在彭州上空
在云雨的隙縫
選了一塊合適的空地
跳出機(jī)艙打開降落傘
栽潔白的蘑菇
他將視角調(diào)了90度
高度變成了地平線
就把副司令跳成了傘兵
把將軍跳成了菜農(nóng)
跳傘的剎那
象菜籽滾進(jìn)土地
他快速發(fā)芽
空中菜園開出大朵蘑菇
小小志愿者
綿陽體育館里
一個八歲的小男孩
小學(xué)生
小志愿者
在幫大哥大姐們
發(fā)礦泉水
撿垃圾
我看到另一個小蘿卜頭
在奔跑
在傳遞
一株嫩松
幼根在里氏8.0級的地底
奔跑，傳遞
累了一天
就倒在礦泉水紙箱里
小小男子漢，圓圓實(shí)實(shí)
把自己睡成了一箱礦泉水
汶川來信（組詩）
文|黃葵
一封信
親愛的寶貝
如果你能活著
請記住
我愛你
這是一封寫在手機(jī)上的短信
年輕的母親無法發(fā)出
襁褓里的孩子才三個月
她沒有對方的號碼
十七字短信
記錄一個母親最后十七次心跳
廢墟里的全部黑暗擠在她的背上
她把孩子和一絲光明攏在懷里
等待一個把短信發(fā)往未來的機(jī)會
這封信在襁褓里孕育
紅底黃花的小被子開滿了春天
親愛的寶貝毫發(fā)未損
信卻傷害成了一首美侖美奐的絕唱
傷口
我只能在千里之遙仰望他
通過熒屏仰望一個九歲小學(xué)生
頭上的傷疤大方地張口
講述汶川映秀小學(xué)與地震的約會
他在瓦礫下救了兩個同學(xué)
抱出一個昏迷的男同學(xué)，交給校長
背出一個昏迷的女同學(xué)，交給校長
仿佛課堂上叫出兩個瞌睡蟲
記者稱他小英雄林浩
校長叫他林浩同學(xué)
父母喊他浩娃兒
我看他更像一株帶疤的樅樹
他正拼死抓住腳下?lián)u晃的山脊
我痛恨超薄超平的液晶電視
讓人看不到他傷口的深度
傷口很精神的表述
讓我看到了南國的樅樹果
嫩綠地洋溢自己的春天
哺乳
一對雕塑的乳頭
后面是母親，是側(cè)倒的雕塑
被五月十二日定格
被廢墟雕刻在天府
無形的巨手，剛剛丟下的刻刀
還在瓦礫間不停地滑落
那聲音不停地提示女嬰
時間到了，快喝
女嬰嘴含一個乳頭
小手抓著剩下的
母親用沾滿灰塵的雙乳
換取小臉蛋的艷麗
使命完成，雕塑即將飛翔
小嘴還哭鬧著
向著乳頭，不離不棄
上帝難以相信
前往天堂的母親還有這種魅力
摘下我的翅膀
摘下我的翅膀
送給你飛翔
只要記住汶川是你故鄉(xiāng)
映秀是奶娘
岷江洶涌過悲傷
摘下我的翅膀
送給你飛翔
只要記住阿壩是你故鄉(xiāng)
汶川是奶娘
汶江歌唱過死亡
摘下我的翅膀
送給你飛翔
只要記住天府是你故鄉(xiāng)
阿壩是奶娘
怒江埋葬過希望
摘下我的翅膀
送給你飛翔
只要記住祖國是你故鄉(xiāng)
天府是奶娘
長江流淌過國殤
足下的厚土（組詩）
文| 黃 葵
孩子，你有足下的厚土
孩子，不怕沒有書包
你有閃電的傷口
每一個文字不會在光芒的路口走丟
孩子，不怕沒有有學(xué)校
你有足下的厚土
每一朵花就能開成明亮的教學(xué)樓
孩子，不怕沒有房子
你有碘片和苦難這兩位朋友
每一株小草都能把你身邊的風(fēng)雨堅(jiān)守
孩子，不怕沒有爸媽
你有祖國偌大的葡萄綠洲
每一棵綠蔭下都站著一個娘舅
孩子，不怕沒有任何東西
就怕丟失了你手上拳頭
它能為你建設(shè)一個新宇宙。
孩子，你的顏色
孩子，你很喜歡與爸媽捉迷藏
你躲在哪兒不好
卻偏要藏在廢墟下
媽媽難洗你的臟衣服
爸爸會認(rèn)不出你的大花臉
孩子，你是爸媽撒出的種子
雄鷹沒有接走你的飛翔
高原下的瓦礫卻成為你新生的起點(diǎn)
這兒雨水少得可憐
石塊卻堅(jiān)硬得可怕
孩子，你是爸媽種植的玫瑰
鮮艷的花瓣
選擇在黑暗中心綻放
媽媽只能在夢里猜花的顏色
爸爸只能工余估算著花兒的瓣數(shù)
一支鉛筆
一支鉛筆成功出土
它緊緊地躺在一只手心里
地震沒有放過孩子
廢墟放過了鉛筆
它與五個指頭相握
握成生死知己
一頭栽在瓦礫上
一頭升起大地上的旗
手再出不能翻動紙張
筆再也不能把蟬鳴畫滿大地
孩子的青春
還來不及交給這支筆哭泣
致孤兒
悲傷的海洋
嘴唇咬著嘴唇
浪咬著浪
孤寂的海岸
在波濤中漂搖
根咬著根
沉重的碘鹽
把廢墟中的鉛筆腌制
把唇咬到蒼白
沸騰的海水
每一滴都在呼喚小溪
卻不能離開寬廣無邊的海岸線
丟開泡沫
誰在海水里激蕩
誰就是歡樂和蔚藍(lán)的海洋
一切都在土地上飛翔（組詩）
黃 葵
致汶川
你啟開大地的胸口
地震永遠(yuǎn)飛離
請?jiān)铝镣鲁鲂邼娜?/p>
靜謐召回大地
叫現(xiàn)實(shí)歡樂地發(fā)芽
叫未來開出朵朵驚喜
放出滿山滿畈的牛羊
去接近青草的乳液
所有的吻留在嘴唇上
所有的祈福都在自由飄逸
放下風(fēng)風(fēng)雨雨
紀(jì)念被構(gòu)筑成心中的天梯
幸福就在你挖崛不止的手里
一列岷江
載著慧星黑色的記憶
載著四姑娘山上滾落的無邊哀傷
載著水草和寶石的寂靜
一列岷江在天府的腰部激蕩
載著嗷嗷待哺的呼號
載著年輕的乳房
載著黎明前粗獷的黑暗
一列岷江開出種族的河床
載著無數(shù)顆猛烈的風(fēng)暴眼
載著鹽和痛苦塞滿的灰色海洋
載著閃電的種子載著希望的酵母
一列岷江開出群峰鋼一樣的胸膛
載著掌子面巖石顫抖
載著醒來的花朵和根的家鄉(xiāng)
栽著心的呼喚載著森林的手臂
一列岷江開進(jìn)雄鷹展開的翅膀
向天堂
大地，喘著粗氣
城鄉(xiāng)移為平地
不等大地停止顫抖
路全被拉成截截面條
花瓣再也不能飛回枝頭
狗吠再也打不開回家的院門
前往天堂的驛站
為什么如此擁擠
所有的路都通向天堂
腳底的路卻沸騰成了火海
那么多到天堂發(fā)展的人
誰都沒有跟家人打一聲招呼
一切都在土地上飛翔
一幢房子倒成廢墟
它只能砸在日子的背上
生活只用一個黎明
就在瓦礫上發(fā)芽
一顆苦楝樹被震成歪脖子
正在一個勁地歪著
為整個村莊發(fā)出綠色的聲音
一座鐘塔停擺了
指針固守在十四時二十八分
時間卻沿著岷江兩岸蔓延
一顆稻子就是一根長矛
它的根下埋葬著親人
頂端升起粒粒金黃的火焰
一朵野花站在山頂
統(tǒng)領(lǐng)一座綠色子宮
一切都在土地上飛翔
作者簡介：
黃葵 ，安徽宿松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國家一級作家，文學(xué)教授。畢業(yè)于北師大、魯迅文學(xué)院創(chuàng)作研究生班。歷任《中國開發(fā)報》副刊主編，海航集團(tuán)秘書室經(jīng)理、品牌宣傳總監(jiān)，中國邏輯語言大學(xué)執(zhí)行校長、江南影視藝術(shù)學(xué)院副校長、海航集團(tuán)海航經(jīng)濟(jì)研究院等。
為海南作協(xié)理事、詩歌創(chuàng)作委員會委員，海南散文詩學(xué)會副會長,?？谧鲄f(xié)副主席、海南創(chuàng)意文學(xué)院院長、海南職業(yè)教育研究院副院長、海南生態(tài)文學(xué)研究所所長、海南首屆十佳青年詩人等。海南首家民間公益社區(qū)圖書館----黃葵圖書館創(chuàng)始人。
在《詩刊》、《人民文學(xué)》等國內(nèi)外文學(xué)報刊發(fā)表詩文兩千余篇首，獲《詩刊》等數(shù)十次獲全國詩歌獎，詩集《汶川詩草 愛在燃燒》獲第二屆中華優(yōu)秀出版物特別獎。作品選入大中學(xué)語文課本等近百種選集。出版15部詩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