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村過去醫(yī)療不發(fā)達,識文斷字的少,生了兒子,為好養(yǎng)起見,叫啥名字的都有。狗娃牛娃老虎豹子大鵬,應有盡有。
有一年,兩個假和尚到馬里村化緣,走進八婆家的大門,八婆患有嚴重的白內(nèi)障,老遠只見兩個黑影,忙喊:大狗,大狗!兩個和尚一聽,撒腿就跑。氣喘吁吁,叫苦連天,埋怨不給就不給么,何必叫狗咬人呢!
村人哈哈大笑,我們村還有老虎豹子呢,小心丟了卿卿性命,兩個外地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言歸正傳,也有反其道而行之,把名字起大的,不能再大了,不知道是他自己起的,還是父母叫的,要是在封建社會,可是要殺頭的。
“皇上”老漢一輩子精精神神的,四個兒子,大兒子俊元,五十年代,還當了多年的“土皇上”,馬里村的支部書記,三兒子李俊秀,最厲害,也是馬里村人老多少輩干事最大的,原白銀軍分區(qū)的司令員,轉(zhuǎn)業(yè)后是白銀市人大常委會主任。
我重點要說的是皇上的小兒子俊興,小名gou娃,一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
那一年,宗山縣來了一個曹知縣。正是三個DB口號叫得最兇的年代,李昌平憤然辭職,給世人留下血淚的控訴《我向總理說說實話》,話說回來,說了又能怎樣呢?
鄉(xiāng)村兩級主要任務是“收稅罰款”“刮宮引產(chǎn)”,相互勾結(jié),魚肉百姓。我們村鄉(xiāng)上給的林特產(chǎn)稅12萬,村上基本上按近30萬強力攤派。鄉(xiāng)上有黑狗隊,村上有長毛子,誰敢說一個不字。
計劃生育政策是“寧愿讓地里多一個墳,不讓村里多一口人”,撬門拗鎖,上房揭瓦。但是也有例外,比如村上就有一個惡霸干部,一下子生了9胎丫頭,也沒有事。平常人家,雞犬不寧。俊才老漢他親哥就是興平原來的公安局局長,可惜早退休了,為了生一個孫子,村干部讓人把他家大房的房脊蹬了,老漢干脆給孫子起了“蹬基”的名兒。村里有一個人抱養(yǎng)了女兒,在阡東都處罰過了,馬里村還是抬走家里家具,開走蹦蹦車,拉走了糧食。
等等等等。
俊興前面有兩個女兒,按農(nóng)村封建的觀念,就想要一個牛牛娃頂門杠子,村上又不是不讓你生啊,你得被整得死去活來跪地求饒然后再看村干部是否寬宏大量網(wǎng)開一面,關鍵是你得有足夠的人民幣罰款,他老實巴交一個農(nóng)民,在哪里弄錢去呀?
他想去找大哥俊元,五十年代的支部書記,一朝天子一朝臣,已經(jīng)昨日黃花,人微言輕,身體也不好,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關鍵時候,他想起了他俊秀哥,媳婦說,遠水解不了近渴,俊興說,死馬當活馬醫(yī)吧,咱總不能眼看著讓他們把咱逼到絕路了。
按理說現(xiàn)在交通發(fā)達了,鐵路,公路,去趟白銀也不是什么難事,可是俊興哪里有錢啊!
于是身無分文的俊興,帶著媳婦烙的一沓子鍋盔,裝著一辮子大蒜,騎著他那輛加重自行車,日夜兼程,上路了。累了,倚在墻邊休息一會,渴了,就見自來水喝上一飽。700多公里的路啊,俊興風雨無阻風塵仆仆賣著老命走了六七天,當他跟一個乞丐一個討飯出現(xiàn)在他哥俊秀面前的時候,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司令哥哥禁不住淚流滿面。
電話打到六駿鄉(xiāng)政府,黨委書記還義正辭嚴的講著計劃生育政策,司令怒火中燒:你信不信,老子回來把你狗日的拿槍斃了!
鄉(xiāng)黨委書記和鄉(xiāng)長別看平時作威作福橫行霸道慣了,可一聽口氣來者不善,連忙把村子的爪牙召集到鄉(xiāng)政府,官大一級壓死人,這些貨也怕吃槍子,終于決定對違背俊興計劃生育政策網(wǎng)開一面。
書記就跟孫子一樣,破涕為笑,央求司令抽時間回家鄉(xiāng)看看,只要有事,打個電話就行了……
有時候,我想,司令員李俊秀果真帶著一支小分隊,去馬里村,到鄉(xiāng)政府,見那些害人蟲,用沖鋒槍一陣“突突突”掃射,一個不留,該多好!
俊興是幸運的,他畢竟有一個司令員哥哥,讓人羨慕不已。
但是司令員只有一個。沒錢沒勢的,要么參加超生游擊隊,亡命天涯,回來罪加一等,要么拆東墻補西墻給書記村長把銀子準備好,把脖子伸長,挨宰吧。
2022.11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