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小腳
文/陳劍
姥姥的小腳很難看,以至于她去世快40年了,我還不能忘記。
至于我何時何地第一次看到了這雙小腳,早已回憶不起,也不可能回憶得起,但那不足一拃長的小腳早已像樹根一樣扎在了我的記憶深處。5個腳趾中,只有大拇趾還算舒展,其余4個都委屈地被壓在腳掌上窩蜷著,沒有半點生機,像4個肉球球兒。
姥姥生長在那個愚昧、封建而落后的年代,纏足,不是她一個人所能抗衡的。一個人的幼年和童年,每天要把腳趾生生地窩彎曲,用布纏得死死的,身體的摧殘,心理的煎熬,該是多么痛苦。
正因為姥姥的腳小,才比正常人付出了更多的艱辛。戰(zhàn)爭年代里,姥爺在縣抗日游擊大隊做指導員,姥姥更多了一份危險與擔憂,常常要抱著母親和姨媽,帶著簡單的行裝,與大步流星的男人一樣,躲避著鬼子的掃蕩、搜捕和戰(zhàn)火的侵擾。
流離顛沛的日子過去了,但生活的重負一直像吹不去的烏云一樣籠罩在上空。姥姥上有老,下有小,老老小小的饑寒溫飽,困擾著那個年代的所有人。姥姥挪動著小腳,每天都要到幾公里外尋找能食用的草籽兒、野菜,延續(xù)著一家老小的生活。
剛解放時,姥爺一直忙于土改和鎮(zhèn)反,還接受著組織的挑選隨時準備南下,家里的大事小情,只有姥姥一人扛著。古老的宅院,彎曲的小巷,廣袤的原野,不知道被姥姥的足印覆蓋了多少層。
我記事起,姥姥家已經(jīng)有了自留地,比起那些男人們打理的莊稼,姥姥種植的自留地毫不遜色,禾苗茂盛,蔥郁粗壯,垅行倍兒直,沒有雜草??吹降娜硕贾览牙训那趧诟冻觯瑓s不知道從宅院到地頭那漫長的路,姥姥每天要走過多少次。農(nóng)閑的日子,姥姥也總往地里去,撿拾柴草,做著過冬的準備。
姥姥一直是我們的依賴,我們則是姥姥的牽絆。我們哥仨,兩個表妹,都從牙牙學語,甚至一出生就被姥姥接了過來,在她的慈愛與呵護里,告別著幼年、童年,直到一個個走出她的視線。當年的老鄰居們現(xiàn)在還說,你們小時候,每頓飯不走幾里路那是吃不飽的。姥姥總是左手碗、右手勺,顛著小腳,緊隨其后,好言哄著,鬼故事嚇著,也要喂下半碗飯。喂大一個,送走一個,又來一個。我們就像田徑場上的接力賽,前赴后繼地享受著姥姥的關愛。
那年秋天,嫩玉米已可煮了來吃,一天,姥姥帶表妹去鄰居家串門,那家孩子捧了嫩玉米在啃,像奶一樣香甜的玉米吊著表妹的胃口。姥姥從表妹的眼神兒里當然讀得懂她的心思。一回到家,姥姥就帶我到生產(chǎn)隊的地里,掰下三穗嫩玉米放在了背簍里。偏巧就被看青的翻了出來,從不沾生產(chǎn)隊便宜的姥姥羞得無地自容,卻又割舍不下表妹那期待的眼神,“撲通”就給看青的跪下了。看青的小伙子哪受過這等禮遇,趕忙把姥姥拉起來,護送到了村口。
姥姥的晚年,讓糖尿病折磨的先是雙目失明,繼而那雙小腳再也邁不開了。姥姥的小腳在這個世界上行走了70多年,把我們都帶大了,那雙小腳卻沒了一絲的活力。
在我眼里,姥姥的小腳,弱小里深藏著擔當,丑陋里蘊含著堅韌,一直到最后刻印在我的心底,濃縮成了美好回憶。
作者簡介:陳劍,邯鄲市肥鄉(xiāng)區(qū)廣播電視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