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 呂恭
（下篇）薛寶釵的悲劇充分說明了她是封建社會毒害下的一個犧牲品
薛寶釵最終嫁給了賈寶玉，成為人人羨慕的“寶二奶奶”。然而，她不但沒有獲得幸福，等待著她的卻是永無窮期的悲哀和不幸。
本來，象薛寶釵這樣一類才貌兼全的封建淑女，在一般封建文人的筆下，是會著力歌頌一番，也大都會有一個好的結(jié)局?？伞都t樓夢》的作者曹雪芹卻反其道而行之，把帶有叛逆性的寶玉和黛玉寫成了頗有光彩的人物，而把薛寶釵寫成了帶有一定缺陷的人物，寶釵的缺陷不在于自身素質(zhì)不高，也不在于玩弄陰謀詭計，面在于忠實地信奉封建道德。一般的封建文人認(rèn)為忠實信奉封建道德的人好得很，可曹雪芹卻認(rèn)為這樣的人并不可愛，并且寫出了為什么不可愛，同時還大膽地寫出了自己的褒貶態(tài)度。這正是曹雪芹的高明之處，也是《紅樓夢》這部巨著遠遠超越于一般才子佳人小說之上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我們分析了曹雪芹關(guān)于寶釵婚姻悲劇的創(chuàng)作意圖之后，再來看看這位當(dāng)事者的可悲遭遇。首先，我們來看第九十七回寶釵成為“寶二奶奶”的第一步，即新婚的那個場面吧： ……寶玉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蓋頭，睜眼一看，好像是寶釵，心中不信，自己一手持燈，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寶釵么……寶玉發(fā)了一回怔，兩眼直視，半語全無。
到后來真正清楚娶的是寶釵時，便不顧別的，口口聲聲只要找林妹妹去……寶釵此時自然是低頭不語。
這便是寶二奶奶的洞房花燭之夜！一個少女一生中本應(yīng)是最溫馨最幸福的時刻竟是如此殘酷的現(xiàn)實！寶釵不知道自己的新郎所摯愛的是什么人嗎？利用寶玉在神經(jīng)幾乎失常的狀態(tài)中，由自己冒充另一個女子而取得的夫人的位置，這該是一種多么令人難堪的現(xiàn)實?。?/p>
這以后的時間里，寶玉整天表現(xiàn)出半癡迷的狀態(tài)，口口聲聲要找林妹妹去。寶釵自然是心腸都要碎了，態(tài)度卻不得不堅強起來，終于痛下決心，第一個把黛玉已死的消息向?qū)氂裾f破了?？雌饋?，寶玉知道了黛玉的死訊之后，經(jīng)過一陣極度的悲痛，病也漸漸好轉(zhuǎn)。其實，此時的寶玉心已經(jīng)死了。一連串發(fā)生在他身邊的重大變故，使寶玉的精神受到了極其沉重的打擊，陷入了走投無路的狀態(tài)，因而逐漸接受了佛老思想，終于由極端熱愛人生變?yōu)闃O端感傷消沉，流露出“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边@樣濃重的悲觀厭世的情緒。到最后，寶玉一是采取極端報復(fù)主義態(tài)度，那就是：你們不讓我得到黛玉，我也不讓你們得到我；二是徹底看破紅塵，采取極端不負責(zé)任的逃避現(xiàn)實的態(tài)度，乘應(yīng)考之機，懸崖撒手，出家為僧，把一個嚴(yán)酷而又殘忍的現(xiàn)實活生生地甩給了寶釵。就這個悲劇圈中的三位當(dāng)事者來看，黛玉是一死了之，寶玉是一走了之，只有寶釵，“寶二奶奶”的名份她是得到了，但得到的同時，卻把自己的一生也葬送了。我們試想，寶釵當(dāng)時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面對自己丈夫已經(jīng)出家“逃亡”的現(xiàn)實，在她所受到的封建禮教和所處環(huán)境的束縛之下，她既不可能離婚另嫁，又不敢偷情彌補，只能是死死地守在賈府的深宅大院之中，面對四壁，青燈孤影，直到老，直到死……其實質(zhì)不過是賈府的一個高級“長工”罷了，還真不如象黛玉那樣一死百了的舒坦。事實上，寶釵已經(jīng)被當(dāng)時那個殘酷的社會所吞噬，成為封建制度毒害和壓迫下的一個犧牲品。薛寶釵的悲哀與不幸，在更深一層意義上控訴和批判了中國封建社會的罪惡，即這個社會不僅容不得象賈寶玉、林黛玉這樣違背社會意志的叛逆者，同時也毀滅了象薛寶釵這樣的不折不扣完全按照封建禮教要求而成長起來的“自家人”。那么，這樣的社會還有什么值得去維護，去捍衛(wèi)，去繼承的必要呢？這實在是悲劇中最大的悲劇，也是《紅樓夢》這部巨著在思想上和批判封建社會的意義上，遠高于其他同時代文學(xué)作品最為突出的精髓。
最后，我還想說一點的是，《紅樓夢》第五回（終身誤）曲說： 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
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這只曲子說明，從封建世俗的觀點來看，薛寶釵是眾多女子中一個相對完美的人物，她與賈寶玉的婚姻也應(yīng)當(dāng)是美滿的。可是賈寶玉無論如何對薛寶釵也產(chǎn)生不了感情，只能空對著這位美人發(fā)出深沉的嘆息，心中還是念念不忘那個死去的林黛玉。這是為什么呢？就是因為賈寶玉和薛寶釵在人生觀上有根本性的分歧，一個是本階級的叛逆，一個卻要忠實地衛(wèi)道；一個是愛情至上，一個卻是做人為首；一個要為自己而活著，一個卻把名聲看得比生命還重要。這樣，他們的心靈深處始終是隔膜和疏遠的。他們倆人只可能有婚姻而不可能產(chǎn)生愛情（寶黛則是有愛情卻沒有婚姻。）所以，他們的婚姻也就注定了只能是一場大悲劇。這恐怕也是那個封建制度毒害下的犧牲者薛寶釵至死都難以明白的吧？
（全文完）（寫就于2022年五一期間）
檻外人 2022-11-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