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納斯湖落水記
作者:孫見喜|誦讀:曹淑娟
這是一片金黃色的世界,秋的隆重并不因蕭瑟的北風而減了分量;這是一條舒緩而沉穩(wěn)的河,青玉色的水質(zhì)隱藏著恐怖而誘人的秘密,于是就有了湖怪的傳說,喀納斯河的一段因古老的堰塞而成了喀納斯湖。深沉而壯闊的湖面常年彌漫一層霧,春之漠白,夏之青森,秋之靛藍,冬之肅灰,偶有麗日清波,就有人看見了巨大的背鰭,就有人看見了疑似恐龍的頭,還有人看見了不可復述的奇怪生物。于是,喀納斯湖怪的傳說越傳越奇,吸引了各國的研究者、探險者、攝影者、寫生者,甚至山頂上還建了一座“觀魚亭”,專門為湖怪愛好者提供最佳觀察位置,有游車載人到山腰,再爬半小時即達最佳視點。
己亥金秋,應(yīng)友人之邀,我們從阿勒泰市驅(qū)車250公里來到喀納斯湖濱。因誤判形勢,宿無歸處。湖周三十公里之內(nèi)的氈房、木屋、蒙古包全部客滿,有點旅館意味的房子每間開價800元還擠不到跟前,自駕車塞滿路邊草場;無奈只能撤向遠方,好在天色尚早,沿途皆游牧勝景,大群的是牛、馬,小群的是羊和駱駝。反正是去遠處尋宿,不如來個優(yōu)哉游哉,有人在遠處發(fā)聲,我們停下辨析:是呼喚還是歌唱;有牧人在路邊烤全羊,停下問問價格,看看操作設(shè)備……
天上是南歸的雁陣,人字隊形里傳來蒼涼的鳴叫;地上是轉(zhuǎn)場的畜群,騎著高頭大馬的牧人將鞭子瀟灑揚起又輕輕落下。遠山近景沉沒在濕冷的暮色中,也終于有一家蒙古包愿意接納我們。
羊肉吃了,羊湯喝了,烤馕的香味還在口中受活,新的問題又來了:三對夫婦六個人怎么個睡法?方案之一是男女各分東西,但這不行,因為有男身體不適,夜間需其妻陪護。作難中,哈薩克族女主人出來解圍,她比畫著給了一個方案:大家睡一排,擠著暖和又能互相關(guān)照,次序是:男女、女男、男女;哈,多虧女主人的智慧,六個高學歷者就說我們原是癡呆傻,初等數(shù)學的排列組合都不會了;可女主人說她沒上過學,是仙圣之地長出的聰明,就介紹說:這里是阿爾泰山的一處河谷,山上流下雪水,河里可淘金沙,煮羊肉無需壓力鍋,一把野菜可佐美食……
次日趕個大早,卻已有游人把喀納斯湖圍了個嚴實。太陽在林梢間蒙蒙,晨霧在河谷中纏綿。圖瓦族少女端出熱騰騰的香馕,有旅行團的人圍坐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用奶茶碰杯,歡樂的歌聲此起彼伏。一束旭光從林縫灑下,一群穿紅掛綠的女人爭搶著這束亮光照相,那五彩的暈輝,神奇的幽綠,還有飄起的紗巾、翹起的胖腿、各種美或不美的姿勢,都要分享這束光明的照耀。
牛群哞哞叫著出現(xiàn)在林間草地,清晨第一堆牛糞的熱氣旋著圈兒升騰,有人俯下身去用手掌扇著味兒品鑒。湖面亮起來了,毛毛纖霧隨著微風柔柔起伏。攝影的最佳時機到了。
幾處潔白石灘的景點有人排隊,幾株大樹倒伏水邊也是很好的背景;有人互相撩水,鏡頭上也淋得花花點點;有攝影者埋頭在三腳架上的“單反”靜凝不動;一排的長焦鏡頭對著湖面耐心搜尋,有人就漂來涼話:“我要是湖怪,我就偏不出來!”
水邊,石旁,林下,蘆草,凡能括入湖面或收進金黃林莽的地點,都有成堆的游人等著照相;手機如森林般舉著,自拍桿大顯優(yōu)勢,有人占位,有人插隊,偶有高聲的,后來又在相互交換拍攝中握了手……
我們六人,但凡相中的景地都有人等待。老南去出恭,回來說他發(fā)現(xiàn)一處勝景。一行人去了,原是林間一方水塘,水中白云臥浮、水草倒影靜美,又有碧樹紅葉斑斕相映,大家稱贊老南好眼光。女士們趕緊解帶換衣,男士們馬上取景對焦,可剛剛拍了幾張,洶洶涌涌來了一個團隊,他們不論三七二十一散亂坐臥,各種設(shè)備噼哩嘩啦狂拍……
我們只有撤退。
再回到湖邊,景點、機位,依舊人滿為患。我們就往上游去,小徑曲曲延延,湖水閃耀萬點光斑。終于,有一處,林、水和雪山同框,但三米外有人群嘰嘰喳喳著朝這邊移動;我就撐了個樹棍跳下去,到水邊景點有三個楞坎,一二楞坎我一躍而下,第三級是個細沙的平臺,眼見著有個撅起的樹根,偏不偏就被絆了一下,慣性的沖力我無法自制,就側(cè)身子掉進湖水;水不深,撲騰中腳蹬到了水底的石頭,蛇著身子要站起來,手卻無處挖抓,慌亂中聽得有人亂叫,許多只手向我伸來;終于站了起來,帽子卻在旋渦里轉(zhuǎn)悠,眼鏡也不知去向,我的樹棍兒一起一伏漂向遠方……
眾人合力,我被打撈上來。渾身濕透,有人幫著擰水,有人脫下外套幫著換衣,多部手機拍攝了事件的整個過程,嘰嘰喳喳,議論紛紛,后來者問一位埋頭于攝像機的:“你們拍什么電視片?”
攝像者這才抬起頭,反問:“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水靜人稀了,事件過去了。老南把落水的景點完整地拍了下來,一位精于設(shè)計的旅友附老南耳語,又在老南的手機上一陣擺弄,老南望我一眼,看著手機上的ps圖,笑了。過來一位戴著袖標的景區(qū)管理員,老南指著手機畫面問:“這個景點在哪里?”
手機照片顯示:樹、水、石頭的畫面上,豎一通石碑,上寫:孫見喜投水處!戴袖標的人左看右看,搖頭說:“我管的這兩公里景區(qū),沒有這個景點?!彼持肿吡耍肿匝宰哉Z:“這是個什么人,投湖自殺還給立個紀念碑?”

作者:孫見喜,筆名野爺、王娜,作家,太白文藝出版社編審、太白書院副院長、西安工業(yè)大學及咸陽師范學院兼職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