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木梳子(小說)
文/杜海軍
大姐夫說,你大姐接到老家的電話就讓我馬上整理東西往家里去。大姐夫手頭上有一個應邀參加的國際性專業(yè)學術(shù)交流會,也不能去參加了。大姐夫是性情溫和的男人,干事總是完美到極致。他在大姐的一再催促下,才離開公司回到家中。他們倆開車從北京連夜往回趕。高速公路上同向的車不多,車速一直在一百二十邁以上。老家所在的這個平原上的小村,很快就出現(xiàn)在先進的車載導航中。
這是全新的勞斯萊斯,性能良好。既是如此,大姐也沒有趕上在母親的彌留之際,和母親說最后一句話。大姐踏進低矮的家門時,聽到的是一屋子高高低低的哭聲。母親早已經(jīng)去世兩個鐘頭了。
母親被老家的親人穿好了壽衣,靜靜地躺在那爿土炕上。母親的面孔被一張棕黃色的麻頭紙蓋著,略微顯出一絲蒼白,消瘦的臉頰還有些塌陷。多少年了?大姐都沒有注意到母親這消瘦的面孔。
小時候人們都說,大姐的臉面長得最像母親,就連一雙眼睛都像是母親給她復制的。母親年輕時是村里公認的美人。母親個子不高,身材卻長得豐滿有致。母親的一頭秀發(fā),一雙眼睛,外加一對小酒窩,不知曾傾倒過多少男人們的野心。 母親自從嫁到這個村里,凡論輩分喊她嫂子的男人都忍不住與她開黃色玩笑。大姐和二姐剛幾歲,我被母親抱在懷里。男人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嫂子人小馬力大,德國造。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大姐、二姐跟著母親,一邊一個拉著母親的衣角,她們用仇恨的眼睛盯著男人們看。大姐已經(jīng)知道男人與母親說的話都不懷好意吧。德國造不懂,難道母親就是一只麻雀?
大姐有時候敢回應他們說,我娘不是鳥,不是麻雀。男人就都笑起來,有人就說,老倉哥有福氣,你娘是一只好鳥哩。
大姐無疑是極精明的女人,不然不會把大姐夫牢牢地掌控在手里。這次回老家,大姐從保險柜里往她的LV包里裝了兩萬塊錢現(xiàn)金。她想母親一旦不測,辦理母親的后事,務必隆重一些。鄉(xiāng)下人過紅白事通常也是要面子的。把老人的葬禮辦好,姊妹兄弟又和睦,這是受夸贊的普遍心理,也是子女給母親盡孝,讓她告別這個世界的最好報答。
母親自從嫁給了父親,村里人都說這女人虧大了。不然她怎么能嫁給放羊的?是那個特殊的年代讓老倉哥揀了個大便宜,讓母親虧了自己的一生。
六十五年前,母親正是一個妙齡姑娘。母親的村和我們村在鄉(xiāng)下遼闊的平原上毫無二致。兩村中間隔了一條季節(jié)性的旱河。這條旱河從我記事起似乎就沒有流淌過河水。既是北方在豐沛的雨季,旱河也總是干枯荒涼的,除了裸露的黃沙,就是稀稀疏疏叢生的雜草。鄉(xiāng)下人蓋房子就在河谷地挖沙。年年如此,造成河谷地千瘡百孔。改革開放以后,旱河沿岸被村里人種上了各種果樹,有梨樹核桃樹,還有桃樹和蘋果樹,抬眼望去成了一大片蔥蘢的果樹林。
父親一輩子沒有自己的大名,都喊他老倉。準準地說,父親比母親大了八歲零兩個月。父親去河谷地放羊,正說得上是地道的羊倌。家里窮得叮當響,弟兄們又多,他只有放羊為生,讓家里增加額外收入。
一只母羊一次一般會生一只小羊。父親喂養(yǎng)的母羊,有的一次能生二、三只。一年到頭,家里會多出來好幾只小羊羔。把羊羔喂大些再賣給供銷社,換成錢供家里全年的生活開銷。
我姥姥家成分高,不知道什么原因,劃了個富農(nóng)。母親二十三歲還沒有媒婆到家里提親。很明顯沒有哪戶人家的男子敢娶富農(nóng)成分的姑娘。盡管母親出落的非常好看,恰似一朵花。但是在那個年代,一切唯成分論,上學,參軍,招工,成家等,填報表上姓名的后面一欄總是成分。鄉(xiāng)下人對出身和成分看得重起來。后來大眾對成分高的人家多多少少都有鄙視感。
父親有次放羊走得遠了一些。在河谷地那邊的果林里聽到了鄰村人議論一個嫁不出去的姑娘。盡管憨厚老實,父親卻動了心思。與其自己打著光棍,為何不大膽地去娶了這嫁不出去的姑娘?說難聽一點,既是犯錯誤也滿足了生理上的需求。
父親不等到天黑,回到家就讓母親(就是我奶奶)托人去鄰村說媒了。媒人馬不停蹄回來說,那家成分高,啥彩禮也不要。只要男方看中自家的女兒就行了。男方歲數(shù)大了些,也不計較的。女兒嫁過來,能成一戶人家,知道吃飯做活就行。就這樣母親在大冬天嫁過來,成了父親的妻子。 母親嫁到父親家,茅檐低矮,黃土圍墻。她忍饑挨餓過,風餐露宿過,卻始終任勞任怨。鄉(xiāng)下人貧窮的歲月,正好磨練了母親的意志。不出三五年,母親接連生下了我們姐妹兄弟三人。
父親放了一輩子羊。那條旱河谷是他到過最多的地方。父親背一個舊軍用水壺,懷里揣著幾塊干糧,手里拿一桿木鞭,一走就是一天。在旱河的河谷地上,父親領(lǐng)著他的羊群,走遍了角角落落。河谷地春天長狗尾巴草,荊棘和野酸棗。父親拿鞭子抽打它們,仿佛這些植物們犯了什么錯誤。其實,父親是把這些植物細小的嫩葉嘩嘩地打下來。他的羊就圍上來,把掉地上的嫩葉吃光。
有一年父親扛回來一棵枯死的野酸棗樹干。這棵樹干有胳膊粗,根部長得渾圓飽滿。它死掉后,顯然被風吹干了。父親說,挖沙的人不管不顧,把這棵至少長了有幾十年的酸棗樹根部的沙都掏空了。它就慢慢地枯死,怪可惜的。母親說,你把它扛回來,能做個啥用呢?
父親看一看母親,沒有說話。好大一會兒,父親才說,它會有用的!
這根野酸棗樹干,還靠在廈子口上。顯然它有點礙事兒。母親就又說父親。你看看吧,家里這么窄狹,它占著地方有啥用?父親這時才說,每年冬天村里都來手藝人。要是再來了好旋匠,我想用它給你旋一把木梳。
父親的這句話令母親吃了一驚。不錯,整個早晨,母親都不再說父親。母親做飯的時候,眼里含著淚水。大姐看到母親不停地擦眼淚。誰也不知道母親被父親的一句話感動了一個早晨。
母親當時嫁給這個木訥的羊倌,從心里還是嫌棄的。不僅嫌棄男人的年齡大自己許多歲,主要看不上他的能力。母親出嫁,坐在了轎子上心里曾經(jīng)咯噔一下,打了個冷顫。這次的選擇,可是女人一生的交代,不容反悔??!一切都是因為家里的成分,不允許自己自由戀愛。沒有男人敢娶她,盡管她像鮮花一朵。畢竟這個男人大膽地娶她,所以她只有一心一意跟定他了。
結(jié)婚后,父親在母親面前,一直表達著卑微,處處讓著比自己小、美麗嬌小的妻子。父親口頭上不懂表達怎樣的一份愛,只有處處護著她,疼著她。許多事情上,不說話,常常是別人忽略他的時候,也是外人錯誤評判他的時候。比如這根酸棗樹干,父親直到說出來那句話,才令母親深深地為之一驚,感到自己的男人原來也是情感細膩的男人。羊倌也懂得自己的女人在心里愛美,對家庭生活存著美好的向往……。
父親清楚明白,自己的女人每天早晨,首先就是洗臉梳頭。母親有一頭秀發(fā),烏黑亮麗,喜歡對著圓圓的鏡子梳頭。這面鏡子是母親的陪嫁,還有一個金魚洗臉盆。大姐和二姐三五歲時,曾經(jīng)多次玩弄這面鏡子。有一次爭奪中,不小心掉在地上,圓鏡從中間裂了一道縫。既是這樣,母親也舍不得扔掉,用了一輩子。母親原來用一把塑料梳子梳頭。冬天里梳子又硬又涼。這早被父親看在了眼里,記在了心里。父親竟想著給母親做一把溫潤如玉的酸棗木梳子啊。這怎能不令母親深深地感動?原來男人一直用一種默默的方式在愛著自己。母親那次的感動,不僅僅來自她心里對父親的一份錯怪,更多的是她看懂了自己的男人。
一年一度的冬天來到,村里又來了手巧的旋匠。孩子們更盼著旋匠的到來。這個老頭總喜歡用下腳料給圍觀的孩子們旋大大小小的陀螺。啥東西都能做,他做出來又精致耐看,簡直稱得上是藝術(shù)品。只要把機床轉(zhuǎn)動,一根木棒拿在手里,一會兒功夫,他就做成了光滑的搟面杖。他還能做棒槌,大大小小的木碗,搗蒜臼子,還有丫丫葫蘆和木魚鈴鐺,當然也能做各種造型的木梳!
生活里的木制品真是五花八門,常常需要特定的木材來做。不同品質(zhì)的木材,做出的東西大有講究。鄉(xiāng)下人常用的有梨木,棗木,榆木和笨槐木。而笨槐木要算最次的木材,除了硬實,有永久的苦澀味。做名貴的梳子就要用棗木。棗木中又數(shù)野生酸棗木最好。酸棗木顏色好看,木紋細膩美觀,木質(zhì)溫潤光滑,打上一層油蠟后,就成了梳妝臺上女人們的一件寶貝。
酸棗木梳子做成后,父親悄悄地拿回家里,放在母親梳妝的窗臺上,供母親用。這把梳子通體褐紅色,小巧玲瓏,紋路清晰,就像波動的流水。大姐記得母親再不用那把塑料梳子,一定是把它扔掉了。
大姐八歲、二姐五歲時,母親常常用棗木梳子給她們梳頭。每天吃早飯前,母親輪流在大姐和二姐頭上,一上一下翻來覆去地梳出兩根小辮兒。姐妹倆除了年齡差異,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這才有了后來大姐能頂替二姐去上學的事情。這是家里母親從不讓往外說的秘密。
鄉(xiāng)下古老的喪葬文化源遠流長。按照風俗,母親要排五埋葬才對。母親去世后的第五天我們才正式舉辦她的葬禮。一大早,鄉(xiāng)親們在大街上布置了寬大的靈棚。靈棚前是祭奠的供品桌,桌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點心和水果。方磚上燃著永遠不滅的蠟燭。三只老式瓷碗里盛了些小麥,里面插著燃著縷縷青煙的香。
供桌上方掛著白紙條寫成的挽聯(lián)。林中沒有千年樹,世上哪有百歲人。慎終不忘先人志,追遠常懷一片心。還有其他內(nèi)容的,在風中搖擺。挽聯(lián)都是寬慰后人,休要對親人的去世過于悲傷的勸說。
母親已經(jīng)在北屋的草鋪上躺了四天。這是她在老家里生活了五十五年后,最后的四天。母親活到了七十八歲,在鄉(xiāng)下也算是高壽。六十八歲那年,母親送走了父親。父親的死亡,母親似乎沒有悲傷。在兒女面前很平靜,她對父親的去世似乎早有安排。父親的葬禮,一切都被她料理的順理成章。
母親沒有讓我們太操心,就給父親穿好了壽衣。父親放了一輩子羊,背了一輩子的舊軍用水壺,用了一根一輩子不離手的羊鞭。父親入殮的時候,母親叮囑大姐和二姐說,你爹最喜歡放羊,記得把這根鞭子和這個水壺給他放進棺材,隨他去吧?;蛟S他在那邊還愿意順手用它哩。細看那根羊鞭,實在沒有什么特殊,只是父親的手掌,幾十年的抓磨,已經(jīng)把它捋得非常光滑了。羊鞭的頭部是一段用鐵絲擰牢的牛皮條。 父親去世后,母親獨自一人又生活了十年。大姐讓母親去北京住,母親就是不去。母親說住不慣高樓大廈,那些巨大的建筑物看著就眼暈。二姐嫁在了本村里,也經(jīng)常讓母親給她看家。母親去了當天就回來。她不在二姐家住。母親到老還說,金窩銀窩,終究不如自家的草窩。
記得幾年前,大姐為了讓母親去北京居住 還和母親生了一場氣。那時候 父親已經(jīng)去世,大姐夫在北京的科研項目獲得了大獎。他們終于用那筆錢,買到了二層大別墅。大姐也不上班了,只在家里照顧孩子和大姐夫。她成了高學歷藍領(lǐng)專職家庭婦女。
大姐有意讓母親跟著去北京享幾年福。大姐還動員二姐當說客。但是沒有說服母親跟她去北京。大姐最后給母親說,你不去北京,從此我再不回來看你。你和北京有仇嗎?北京的別墅不比咱家的破房子住著舒服?
母親說,以后你最好別回來了?。∧阆訔夁@個家了。這是個破家窮舍,不值得你牽掛了。但是你是從這里長大的,千萬不要忘記你在這里吃過的每一粒飯。
大姐夫勸她們別吵吵鬧鬧了,讓外人看笑話。大姐夫不激不厲地在中間化解母女的矛盾。大姐夫是南方人,和大姐是大學的同班同學。他們大學四年,大姐看上了大姐夫的老實本分,主動追求才成就他們的幸福姻緣。
大姐夫后來考研,又考博士,博士后等,都是在大姐的一手指導下完成的。有人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個成功的女人。這句話放在大姐和大姐夫身上真是恰如其分。
大姐夫說母親以后花錢不用愁,啥時候愿意去北京,隨時來開車接她走。啥時候愿意回來,隨時開車送她回來。只要一個電話,母親這才改變了不好看的臉色。母親喜歡大女婿的品行,一個說到做到的男人。大女兒跟著他過日子,母親內(nèi)里放心的到家了。
在外人眼里,母親才是我們家的主心骨。也的確是這樣。母親把家里的事情料理的嚴絲合縫。母親和父親共同生活了幾十年,家業(yè)盡管沒有大起色,卻是明顯地擺脫了貧困。父母把我們姐妹兄弟三個都送入中學學習。三個子女中,就我學歷低,還是高中畢業(yè)。大姐大學本科生,二姐中專生。前面說了,大姐曾經(jīng)頂替了二姐上學。這是我們家一直不愿意公開說的事情。實際上村里人早都知道這個公開的秘密。
那年,二姐在鄉(xiāng)里初中畢業(yè),是村里唯一考上縣城高中的考生。當時大姐初中畢業(yè)已兩年,在生產(chǎn)隊參加了勞動。她后悔沒有繼續(xù)上學,成天和土坷垃打交道。妹妹去上高中,大姐就有些嫉妒。母親看出來,想了一夜。第二天,她就做出了一個重大的安排。
母親對二姐說,二妮兒,今年你別去上高中了,讓你姐頂名替你去吧。你年齡還小,在咱村再復習一年,明年再考一次。
二姐是一個聽話的孩子,點頭就同意了。大姐自然高興,拉住妹妹的手說,好妹妹,好妹妹,我一生一世感謝你!
我們家大姐叫翠紅,二姐叫翠青,自然我也帶一個翠字,叫翠軍。為什么姐妹兄弟三個都是翠字輩?父親和母親都不在世了,我也不得而知。起名字或許就是個偶然的巧合吧,不值得深究!
大姐帶上二姐的高中錄取通知書,頂替二姐上了高中,名字和二姐換了。在外面大姐叫成了翠青,二姐叫成了翠紅。母親親自把大姐送到了二十里外的縣城去讀書。
母親說,大妮兒,你要珍惜妹妹給你的機會,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哩。
母親的話,大姐記在了心里。中學畢業(yè),她一下子考上了南方的一所重點大學。畢業(yè)后和大姐夫順利地分配到了北京一個高級研究所工作。
二姐在村里沒有圍墻的初中又復習了一年。第二年,二姐卻考上了市里的衛(wèi)生中專學校。畢業(yè)后二姐分配到了鄉(xiāng)鎮(zhèn)衛(wèi)生院當了護士。二姐后來嫁在了本村,二姐夫是她的初中同學,據(jù)說他們初中就經(jīng)常背著大人自由地談戀愛。無論如何,大姐、二姐的命運比母親好得多。她們都是女性,母親在青春年華里沒條件決定自己的婚姻。她的兩個女兒卻實現(xiàn)了自主婚姻的夢想。這里面或許正暗含著母親付出的一份功勞……
母親入殮前,三嬸嬸把大姐、二姐和我叫在一起,叮囑我們說,你娘一輩子勤儉持家,把你們仨都養(yǎng)大成人,不容易。她在世時,喜歡什么東西,挑選幾件,給她帶上。記著入殮時,放在她身邊。
我們就商量著給母親帶什么!大姐說,軍,咱娘那時候做營生活,她常用的營生筐在哪兒?我說,二姐去里間屋找找吧。二姐就鉆進黑洞洞的里間屋。她從一個青石板甕蓋上,端出來落滿了一層灰塵的竹筐。這是母親用了一生的營生筐,里面放著一把剪刀,一面頂針和一個針錐,還有幾團針線和花布條。
大姐說,多親切?。∥覀兌颊J得它。到時候一塊包好,都給母親帶走吧!
我突然說,這些東西都是讓咱娘做活用的。難道讓母親到了天堂還接著勞累嗎?
我的話提醒了大姐和二姐。她們說,再找找吧。我看到了北墻上掛著那面有裂縫的圓鏡!走過去把它端在手里,咱娘一輩子愛照鏡子,把鏡子送給母親帶走吧。好,有了這面鏡子,大家自然都想起來一把棗木梳子。
梳子呢?大姐問。二姐就拉開老式坐柜上的抽屜。翻著翻著,就把棗木梳子拿在了手里。這把棗木梳子依舊溫潤如玉,光滑明麗。
大姐接過來,愛不釋手的樣子。我說把鏡子和梳頭的梳子讓母親帶走吧!到了那邊,咱娘還能梳頭照鏡子哩。
大姐轉(zhuǎn)身給大姐夫說,你快開車去市里一趟,買一面好鏡子回來,給娘帶上。這面破鏡子還是我和二妮兒小時候爭奪,掉在了地上,摔成的裂縫。
入殮在舉辦葬禮的頭天傍晚進行。母親的棺材已經(jīng)做好,從山里花了一筆大錢才買回來純柏木的。棺木板有成年人的一大乍厚。棺頂蓋更是厚重,幾個壯年勞力抬著都吃勁兒。
把母親放入棺材的時候,晚輩們又開始大聲地哭泣。上歲數(shù)的人說,都閃開些,要蓋棺頂了。記著還有什么要放進去的東西沒有?不要有遺漏???釘住后后悔就晚了!
大姐和二姐負責把說好的東西放在母親身邊。用一塊干凈整潔的白布包住那面買來的鏡子,還有剪刀,頂針和針錐!二姐問,那把棗木梳子呢?大姐說,也在里面。二姐就沒有再檢查。
緊接著又是幾句提醒,讓閃開閃開。棺頂蓋抬過頭頂,終于蓋住了母親的棺材。我們又開始大聲地哭泣。木匠拿了鐵錘上來,開始釘釘子。鐵釘有一大乍長,眾人里有人就接著喊,嬸子嬸子,躲釘。奶奶奶奶,躲釘。大姐二姐更是喊道,娘娘,躲釘啊,娘娘,躲釘啊。我也清楚清楚地說了幾遍。
木匠用了十幾枚大鐵釘,把棺材牢牢地釘死了。
母親是得心肌梗塞突然去世的。
那天太陽落下山之前,母親還去村外拾了最后一次柴火。盡管母親年齡大了,還不愿意和我們在一起吃住。母親怕我們家孩子嫌棄她老了身上有異味。其實,她的孫子孫女都非常親近自己的奶奶。自從我們搬到村外蓋好的新房住,母親堅持住在老家里面。母親說土炕睡著舒服又安穩(wěn),不做惡夢。
村里人都說,老娘兒,你孩子在外面都成了事,你反倒拾柴火,不是丟他們的臉面嗎?
母親說,他們也都不同意拾柴火。這些柴火,我看在眼里,不拾回家,感到可惜得很。夜里總睡不著覺,你看野外哪里都是柴火,還用買煤干啥?
這幾年村里又通上了天然氣,年輕一代人,早用上液化氣灶做飯。只有母親還在老家里用一座小灶火做飯吃。
愛人那天從超市里買了十斤雞蛋。她在竹框里分開一些,讓我抽時間把另一半送到老家去給母親吃。
我說,今天上早班,下班后我去看他奶奶,順便把雞蛋拿過去吧!
愛人同意了。下午我下班早,回來就去了老家。母親正躺在炕上難受。問她啥也不說。我立刻給二姐打了電話,同時找來了村醫(yī)??墒且呀?jīng)晚了,母親竟昏迷不醒了。二姐半小時后過來,一摸母親的脈搏,沒有了感覺。母親就這么快離開了我們。
村里人都說母親的葬禮最風光。一個人活到這個份上也值了。依照鄉(xiāng)下風俗,料理一個人的后事,大管事都要量體裁衣。大姐從北京帶回來的兩萬塊錢現(xiàn)金,當天就給了本家的大管事。大姐叮囑說,把這些錢務必花完,不夠的話再給你。招待眾鄉(xiāng)親要買最好的煙酒最豐盛的菜肴。為此,大管事還和大小灶上的廚師專門坐下來商量這件事咋辦。最后他們說,這家的葬禮是一個特例,不具有可比性。以后村里人再舉辦葬禮,絕對不拿我們家作為標準。我們深深地理解,深深地感謝!
母親的一生,忍辱負重,把我們養(yǎng)大。現(xiàn)在我們有能力了,花錢給她舉辦一次體面的葬禮,讓母親風風光光地離開這個世界。除了用這種方式盡孝,此時也無更好的選擇。
母親走了,沒有了雙親以后,我才真正地感到心靈上的孤獨和生理上的恐慌。大姐、二姐和我最后一次躺在父母睡過的土炕上過夜。我們徹夜難眠,說東話西。不斷地提起發(fā)生在家里的一幕幕都忘不掉的往事。直到黎明的曙光透過老式的窗欞,照射進來。
第二天,大姐二姐最先起床。她們兩個人的外衣都堆在那把老舊的柳木圈椅里。二姐拿自己上衣的時候,最先抓到了大姐的上衣。二姐的手觸碰到了大姐衣兜里一個硬乎乎的東西。下意識里,二姐把手伸進大姐上衣的衣兜。拿出來一看,正是那把棗木梳子。
二姐沒有考慮就急了,指著大姐說,你說把木梳給咱娘帶上,咋還在你衣兜里呢?你不是想把母親這把棗木梳子私自占有吧!你對咱娘還不實心實意嗎?
好久好久,大姐都無言以對。作為兄弟我在中間真無話說!兩個姐姐,為了一把棗木梳子,鬧起來了意見,這是我們沒有想到的?。?/span>
一家人的早飯沒有吃好。還是大姐夫給大姐結(jié)了尾,找了大家都認同的合情合理的說法,取得了二姐和我們所有人的原諒。
大姐夫說,你姐姐多次在北京說,她的前程是二妮兒給的,是母親成就的。母親有生之年,不去北京,她無法報答母親的養(yǎng)育之恩。母親去世后,她想在身邊永久地留住母親生前經(jīng)常用的棗木梳子。
大姐的做法有情可原。她是想把母親永遠記在心里?。∵@件棗木梳子,放進棺材,讓母親帶去,似乎也合情合理!大姐不舍得把它放進去,睹物思人,也算留住了母親給她的那份愛…… 二姐和我最終都原諒了大姐的行為。
大姐夫在公司還有重要決策等著回京拿意見。母親葬禮后的第三天,姐夫和大姐要回北京去了。二姐一家和我們一家都戀戀不舍地送他們出了村口。大姐夫開著車,大姐揮了三次手才鉆進車里。
勞斯萊斯車開始在鄉(xiāng)路上蜿蜒地顛簸,直到上了一條南北公路。孩子們還在村口祝大姨父和大姨一路順風。他們都說等春天到了,一起去北京大姨家的別墅里玩樂!
村外是一片寧靜,鄉(xiāng)路上的楊樹顯得孤獨又高傲。好久好久,二姐還在村口不停地仰頭遙望。她一直盯著那輛車在視野里逐漸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幻影。 作者簡介:杜海軍,大學文化,教育工作者,邢臺市文學學會會員,邢臺市詩人協(xié)會會員,河北名人名企文學院院士,中國遠方詩人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自幼喜愛文學,中學起嘗試寫作,大學期間開始發(fā)表小說、詩歌和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