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二題
姚志忠
鄰家小姑娘與穿旗袍的女經(jīng)理
秋雨淅瀝，像鄰家姑娘傾吐著心事。
她去城里找他。她把相思、擔(dān)憂打成包，背起行囊上路。列車載著她滿心涌動的惆悵，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從早打問到晚，才找到那個特大的豪華小區(qū)，這是歐陽爺爺臨終前告訴她的。巧得出奇，她剛進(jìn)小區(qū)，他從樓道口出來，和一個燙著黃卷發(fā)，甩著綠連衣裙的女人，一起拖著個小男孩。她徹底懵了，她從小男孩的長相中明白了一切。兩行清淚順頰而下，渾身觸電般抽搐，不由打起一陣?yán)漕?，神情呆若木雞，恰似僵尸。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一個柔弱的背著沉重行囊的女孩，站在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行人熙攘的城市中。默默的哭聲蒼白而無奈，她身上只有八塊五毛錢，回又回不去，去也沒地方去。她從包裹里取出從鄉(xiāng)下帶來的大蒜、包谷米、炒豌豆、紅桑杏，還有兩雙茅底絨面的布鞋，看著，久久地看著……
他走了，他終究拋棄了她。她記起，是她把他送出村口，是她打工掙錢供給他去上大學(xué)的。
她送走了他，就每天去十里開外的一家磚廠打工。她知道大學(xué)里開銷大，不能讓他在學(xué)校里因為沒錢低人一等。她也自信，他是最優(yōu)秀的，是這個村里第一個走進(jìn)大學(xué)門的人，無論是學(xué)習(xí)還是為人處事都小心謹(jǐn)慎，她還知道自己在他的心中是最有分量的。于是拼命地干活賺錢。每個月除了家里的花銷，剩余的都寄給他。每寄一次錢，就感覺有無限的成就感。她聽說大學(xué)里的學(xué)生好多都有手機(jī)，還說這玩意兒除了通話聯(lián)系方便還能幫助學(xué)習(xí)。她見過，磚廠老板腰里就掛著一個，時不時嗚哩哇啦和別人說話。她想，這東西是不是老貴，買，買不起啊！若是他有一個該多好啊，別的同學(xué)是不是都有？也不能讓他在同學(xué)面前太寒磣。于是，她下定決心要給他買個手機(jī)，不就是少歇會兒多下點(diǎn)苦力嘛。從此，她每天起早貪黑，不遺余力的干活兒，終于攢夠了給他買手機(jī)的錢。她用額前的汗水編織愛情的夢，雖然辛苦，但也開心，從內(nèi)心深處迸發(fā)出來的喜悅和流露在臉頰上羞紅的欣慰，恰若雨后花骨朵般鮮艷無比。她每天都會把歐陽劍和呼延蘭這兩個名字寫在一起，再畫一個大大的“心”圈在里邊，瞬間，一絲羞澀從她面龐上滑過。幸福的味道，即刻占據(jù)了她的整個胸腔。
山里多霧，起伏的山巒把山里的世界禁錮得很小很小，她不知道山外世界的五彩繽紛。有時候，她的心里就像這山里的天氣，陰晴雨霧，變換調(diào)子。歐陽說要讀研究生是好事兒，可村里和自己年紀(jì)一般的姑娘都結(jié)婚生子了。不管怎么說，歐陽走出大山也不容易，好在學(xué)校決定他繼續(xù)留校碩博連讀，聽說在學(xué)校只有最優(yōu)秀的學(xué)生才有這樣的機(jī)會，怎么能因為結(jié)婚給耽誤了呢？還是自己好好掙點(diǎn)錢，支持他安心讀書。
流星劃破了沉寂，夜，變得和思念一樣漫長。
深秋，草色已經(jīng)轉(zhuǎn)入蒼黃，地下雖找不出一點(diǎn)新鮮的綠意，但抓一把清純的泥土，仍能發(fā)酵出絲絲幽香。她，想念他。她，好幾年也沒見著他了。他，不讓她再寄錢了，說自己已經(jīng)有了工作。他，怎么沒提結(jié)婚的事兒？她，趕著忙完秋后的活兒，趕緊去找他。列車隆隆前行，思念，一路漫漫。
傍晚，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城市罩在雨霧中。呼延蘭坐在一棟樓的拐角處，用衣袖輕輕擦去背包里那兩雙鞋上濺落的雨水，捂在自己懷里。風(fēng)聲和著雨聲，雨水和著淚水，在惘然無措的臉上長流。透過雨簾，她看到堂皇富麗的歌廳里五顏六色閃爍的大吊燈，給人一種迷離恍惚的感覺。但是，她卻怎么也恨不起歐陽來，因為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歐陽會拋棄自己。“準(zhǔn)是有自己的難處！”她從衣兜里拿出歐陽送給他的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禮物，一支鋼筆。上面刻著“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她把筆攥在手里，想起他說的話：“這支筆，已經(jīng)在我的心里書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呼延蘭。拿著它，你就永遠(yuǎn)不會忘記我。”
夜深了，高樓上的燈光越來越少，呼延蘭饑腸轆轆。她蜷縮在樓角旮旯處，拿出從鄉(xiāng)下帶來的歐陽最愛吃的洋芋饃、南瓜餅，有氣無力地嚼了幾口。她抱住膝蓋，結(jié)結(jié)實實地打了幾個冷顫，怯怯地閉上眼睛，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那個白凈、優(yōu)雅，顯得無比尊貴的女人，還有那個可愛、機(jī)靈的小男孩。她想到了從小的青梅竹馬……
她想不通，她從未想過他是那種忘恩負(fù)義的人，肯定是有自己的難處！他也不容易，三歲就死了父親，母親遠(yuǎn)嫁新疆后再無音訊，和多病的爺爺相依為命。四年前爺爺去世，他再無親人，吃的苦并不比自己少。難得從大山深處走出去了第一個大學(xué)生，也難得又是十里八鄉(xiāng)唯一讀到了博士的人。自己所愛的人是最優(yōu)秀的。自己也是個命苦人，自幼沒了母親，只有殘疾的父親視自己如命根子，心疼女兒日出而作伴月而息，但自己又沒有勞動能力。想到這里，她的淚水刷刷直下：“老天爺，你怎么這樣不公道，為什么要這樣殘忍懲罰我這個苦命人？我哪里錯了得到這樣的報應(yīng)？老天告訴我，他到底有哪些難處??？”她心里很堵，嗓子眼很噎，眼前一片模糊，面前的高樓大廈即傾將倒，平直的路面跳躍波動，她慢慢睜開麻木的眼睛，天漸漸變亮，有環(huán)衛(wèi)工人開始掃馬路，大街上依然很清冷。
天亮了，放晴了，一個絢麗的早晨帶著清新降臨。大街上車輛開始涌動，人們忙碌起來，公園里開始了晨練的輕盈舞步。呼延蘭看著這座喧囂的城市不辨東西南北，到處是陌生的。她想，再看一眼歐陽就回鄉(xiāng)下老家。她討厭這個城市，又難以割舍這個城市里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她只想最后看一眼，偷偷地看一眼，就看一眼。她順著昨天走過的路，回到那個看到過歐陽的小區(qū)門口，抱著被雨淋濕的包等待他的出現(xiàn)。她迫不及待地想看見他，又怕看見他，她自言自語：只是看看，他肯定有自己的難處，看看就行！不知他小時候那條右腿扭傷落下的病再犯過沒有；他有慢性腸炎不能多吃辣食；被凍傷的手腳每到秋后就發(fā)癢冬天就潰爛，不知好了沒有；也不知道城里的這個女人對他好不……
一位穿著寬松褐紅衣服的老阿姨，手持花扇，肩挎一把帶著黃櫻長穗的劍，面帶笑容，精神飽滿地站在呼延蘭面前，盯著自己懷里那兩雙茅底黑條絨的鞋。
“姑娘，這鞋賣嗎？”老人和藹地問。
呼延蘭搖搖頭。
“我可以給你高價，賣給我好嗎，孩子？”老阿姨親切地又問。
呼延蘭搖搖頭。
“別緊張，姑娘，說話呀！”老人很有耐心的邊說邊坐下來。
呼延蘭看著眼前這位老人，她就像自己想象中城里有文化的人。她感到親近，靜靜地望著阿姨，敬重的眼神里放射出一種難以言表的欽慕。
“孩子，你是農(nóng)村人吧？”老人笑著問道。
呼延蘭也微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
“這鞋是誰做的，怎么不賣？”老人又問。
“是專門給一個人做的，多少錢我都不賣?！彼卮鸬?。
“姑娘，你的衣服都濕了，這么涼的天，該回去了，坐在街上會著涼的?！卑⒁陶f完，準(zhǔn)備要走。回頭，看見姑娘眼里噙滿了淚水，“姑娘，是不是迷路了？”阿姨又問呼延蘭。
她瞅著老人，半晌說：“阿姨，我是來找人的，沒找著。”
“那你知道他住哪兒嗎？”
她回頭看了看身后的小區(qū)，在準(zhǔn)備點(diǎn)頭的瞬間又搖搖頭。
“哎呀，這么大的城市，你不知道他的住址，那豈不是大海撈針。”老人嘆息道。
“那你有他的電話嗎？”
“有，但已經(jīng)換號了?！?/span>
“那還不是等于沒有嘛。”
她從內(nèi)心深處升騰起對這位老人無比的敬意，這也是她來到這個諾大城市，第一個認(rèn)識的人，第一個和自己說話的人，和一個鄉(xiāng)下人平等交流的人。
“阿姨，您等等！”
“有事兒嗎，姑娘？”
她打開包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雙布鞋，雙手遞過去。“阿姨，這雙鞋你拿著吧?！?/span>
“哎，謝謝你，姑娘?！崩先撕芗?， “多少錢，姑娘，你說吧?！?/span>
“阿姨，我送給您的，不要錢?！焙粞犹m很慷慨地說。
“那怎么行呢，你做這雙鞋既費(fèi)工夫又花材料，也不容易啊。再說，我也不能不勞而獲呀。”老阿姨很認(rèn)真地說。
“阿姨，只要您喜歡就拿著吧，我還以為你們城里人都穿皮鞋，瞧不上這布鞋吶。”呼延蘭也很誠意。
“哎吆，這丫頭，你不知道吧，我們家老頭子穿這種布鞋都穿上癮了。前幾年，我家女婿也是農(nóng)村人，他那老家做的布鞋和你做的一模一樣，每年總寄幾雙過來，穿破了都舍不得扔掉。這幾年，再也沒寄過。今天，看見你拿著還以為是要賣的，誰知你是專門給人做的，這不難為姑娘你了?！?/span>
“阿姨，正好沒找見人，就給你了。”
“也是啊，也算是咱們有緣分。不過錢還是一定要收的。不然，這鞋我不能拿?！?/span>
“阿姨，剛不是說有緣嗎，怎能拿錢呢?！?/span>
“姑娘，那你現(xiàn)在去哪兒??？”
老人看出呼延蘭有難言的苦楚：“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六。”這三個字她幾乎是哭出來的。
“你現(xiàn)在是不是沒地兒去？”老人問。
她又點(diǎn)點(diǎn)頭。
“是身上沒錢了吧，那我給你路費(fèi)回家吧?！?/span>
她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
她想他，她不想回家，哪怕就在這個城市露宿街頭，饑不果腹，或許還能看得到他一眼，哪怕是一眼。她心里喊，我真的無法忘記他，我愛他，不要他看見我，只要我能看見他。他肯定有啥難處的。她無法控制自己，出聲地哭了。
“那你是想找個活兒打工，是嗎？”
她點(diǎn)點(diǎn)頭，又點(diǎn)點(diǎn)頭。
“姑娘，那你給阿姨說說，你會干啥，想找個啥樣的工作，阿姨幫你找?！崩先藳Q定幫助這個無依無靠的姑娘。
“阿姨，我是農(nóng)村人，啥粗活累活兒都能干，工錢多少都行，只要有個住的地兒，吃的飽不飽都無所謂?！彼酆瑴I花，兩眼直直地盯著老人。
老人掏出電話：“喂，我是南宮芙蓉，讓莫經(jīng)理接電話……莫經(jīng)理，這兒有個剛從農(nóng)村來的叫呼延蘭的姑娘，就安排在酒店工作，初來乍到要多照顧一點(diǎn)，不會干的活兒你耐心指教。另外，你現(xiàn)在就領(lǐng)她去商城買套新衣服，款式質(zhì)量要最好的。”
“好吧，那你去酒店上班吧，有人在門口等著接你?！闭f完，招手叫來出租車，“師傅，大富豪酒店。”
在酒店門口，一位清麗的女子站在那里?？匆娷囎油Ｏ聛恚θ菘赊涞挠锨皝?。問：“你就是呼延蘭小姐吧？請跟我來！”
走近酒店，兩扇锃亮的玻璃門自動打開。進(jìn)入大堂，兩位身著紫紅色西服，扣藍(lán)色領(lǐng)結(jié)，頭上扎著相同蝴蝶結(jié)的服務(wù)員小姐兩手斜交腹前輕微的鞠身點(diǎn)頭面帶微笑齊聲道：“歡迎光臨！”她的眼前一亮，客廳的地是用木地板做的，墻上掛著一臺75寸的液晶電視，棕紅色的沙發(fā)，耀眼的光映得眼睛睜不開，噴金的墻壁、大紅的地毯以及折射著光的水晶吊燈，金碧輝煌、富麗堂皇；大理石的臺階，名貴的地毯，極盡奢華之至。她曾經(jīng)只在電視里看到過這種神秘的貴族奢華尊貴的生活，眼前這種豪華舒適、至尊至貴的體驗讓她別扭得寸步難行，暈頭轉(zhuǎn)向，呼吸粗喘，甚至心跳加速。
這位洋溢著滿臉熱情的莫經(jīng)理領(lǐng)著她買了衣服，安排了住處，了解了酒店環(huán)境，還把她洗漱護(hù)膚梳理的日用品送給了自己。讓呼延蘭感到激動和不解，更多的是滿足了她能留在這個城市的愿望，這樣她就能實現(xiàn)看到歐陽的心愿，一種莫名其妙的激動使她熱淚盈眶。
“你已經(jīng)大概了解了酒店的情況，你看，自己適合那一塊兒的工作，明天就正式上班?！睙崆榈哪?jīng)理說。
“大姐，我是農(nóng)村來的，除了出力氣的活兒，別的啥也不會，客人面前的活兒就更做不來，看這兒有啥出力的粗活兒就讓我來干。”
“那怎么行，你畢竟是我們老板親自安排到這兒來的，說啥也不能讓你干那些太重過累的工作，再說了，你即就是自愿，我也真的不敢給你安排?！?/span>
“大姐，你說啥老板？誰是老板，你不就是這里的經(jīng)理嗎，你不是老板嗎？”
“給我打電話的那位老阿姨，他才是真正的老板。”
莫經(jīng)理也被呼延蘭弄得云里霧里，前發(fā)梢夠不著后腦勺。
呼延蘭更是莫名其妙，經(jīng)理——老板——老板——經(jīng)理，越發(fā)地糊涂了。
兩個人面面相覷，相互捉摸著，揣測著，到底咋回事兒？
“大姐，這酒店里有拖地板，打掃廁所的活兒嗎？”
“那倒是有，即臟又累又工資低，那怎么行呢！”
“沒事兒，在農(nóng)村時我是在磚廠打工，拉板車、上磚架、推煤車、清窯底那個不比這累，工資低也不是啥事兒?！?/span>
莫經(jīng)理讓眼前這個清純靚麗，嬌艷如花，卻又心直口快且憨直敦樸的姑娘弄得即可笑又可氣，哭笑不得。
呼延蘭總算在這個城市找到了一份工作，她感覺自己在閻王殿前碰見菩薩，死到臨頭又起死回生，一種莫名的興奮從心底冉冉升起。她想：原來那老阿姨是這酒店老板，怪不得一個電話就……我早就看著那阿姨非同一般，果然是個大官兒。好在莫經(jīng)理經(jīng)常關(guān)心她，給她指點(diǎn)酒店里干什么活兒需要注意什么，不同的客人用不同的方法對待，賓客是酒店的上帝…… 后來，呼延蘭從莫經(jīng)理那兒得知，老阿姨名叫南宮芙蓉，和她家老爺子都是大學(xué)教授，膝下有一女兒，女婿是北方一個南部山區(qū)農(nóng)村出來的，女兒女婿都是南宮教授的學(xué)生，讀完博士也都在大學(xué)任教。尤其是她的女婿是南宮教授最寵愛的學(xué)生，由于品學(xué)兼優(yōu)出類拔萃便招婿入戶，視為親子。南宮教授退休后就開了這家大酒店。
呼延蘭漸漸熟悉了這座城市，經(jīng)常在下班后偷偷去歐陽住的小區(qū)附近，她就想再看看歐陽，其實她不愿打擾歐陽一家，但心里一直沒有放下這個人，也無法從心底徹底的忘記，反倒是離得越近就越想念越想見，可兩個月來一次都沒見到。
有一天，南宮教授來找呼延蘭。
“姑娘，這兒還干的舒心嗎？”
“阿姨，舒心，謝謝您老對我的照顧！”
“阿姨今天找你來是有件事和你商量?！?/span>
“阿姨，有啥事兒您老只管吩咐就行了，只要是我能干的?！?/span>
“只有你能干，也肯定能干好。”
“哦！”呼延蘭有點(diǎn)不敢相信的看著南宮教授。
“是這麼回事兒，你這幾天就再別干酒店的活兒了，我另有安排。你按十天時間做出來男式的、女式的、大人的、小孩的，尺碼標(biāo)準(zhǔn)不同的布鞋來，材料你用多少我讓莫經(jīng)理派人去準(zhǔn)備?！?/span>
“阿姨，做那么多鞋誰穿??？”
“丫頭，你知道干啥最掙錢嗎？是特長。只有一技之長才能立足社會，只有善于發(fā)揮自己的特長才能不敗于社會競爭，最好的商機(jī)就是拿自己的特長占領(lǐng)屬于自己的領(lǐng)地。在商業(yè)圈里有一句話叫：定位定江山，分享分天下。只有根據(jù)自己的能力和特長準(zhǔn)確給自己定位，讓所有人分享你的勞動成果才有屬于自己發(fā)展的一席之地……”
呼延蘭似乎領(lǐng)會到老阿姨話里的含義，但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啥特長，也無法更深刻的解讀阿姨的話意。但她知道這位老人家對自己有恩，毫不猶豫的點(diǎn)頭應(yīng)允：“阿姨，我聽您的。”
“那好，你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時間把鞋做出來，有了樣品，我就去工商管理局申請注冊一個公司，專門做布鞋的公司。我調(diào)查過，有好多大城市的人，尤其是老年人很喜歡這種手工布鞋，價格和高檔皮鞋差不多，肯定銷路廣效益高。還有，咱們一起到你們農(nóng)村招工，把會做鞋的閑散的婦女勞動力招進(jìn)城市工廠，也是給她們一個創(chuàng)收致富的機(jī)會。到時候，你就當(dāng)鞋廠的經(jīng)理。莫經(jīng)理說了你這孩子為人誠實，干事踏實，不怕吃苦，不挑活兒，我放心。做人做事兒就要這樣，講誠信，唯有誠信才有成功。商場更是如此，誠商走遍天下，奸商寸步難行……”
辦鞋廠？當(dāng)經(jīng)理？招工進(jìn)城？創(chuàng)收致富？一連串的問號一連串的驚喜讓她高興得幾乎要發(fā)瘋。
“步行天下”鞋業(yè)有限公司開業(yè)了。這天，南宮教授的家人、學(xué)生、朋友云集一堂。禮炮齊發(fā)，彩旗飄揚(yáng)，到處都洋溢著喜氣。主持人宣布：有請“步行天下”鞋業(yè)有限公司經(jīng)理呼延蘭女士！
掌聲中，呼延蘭登場了。
她身著一身白底繡花旗袍，旋轉(zhuǎn)的燈光照在她少女的羞澀的臉龐上，那雙湖水般清澈的眸子透射出平靜、溫柔、嫵媚，充溢著少女的純情和青春的風(fēng)采。她向來賓致意、致辭，忽然看到在人群中有一雙熟悉的眼睛放射出異樣的光彩凝視著她，宛如幽靜的月夜里從山澗中傾瀉下來的一壁瀑布，頓時，胸膛里翻騰起了一陣熱浪，她控制住自己，回過神來繼續(xù)致辭，聲音里帶上了哽咽……
歐陽劍的眼睛濕潤了，他強(qiáng)忍眼淚，看著這個當(dāng)年笑聲銅鈴般的粘著自己的姑娘，辛苦打工掙錢，供自己讀完學(xué)業(yè)的姑娘。你還是那個被我遺忘在大山深處的姑娘呼延蘭嗎？蘭蘭，我只能祝福你了：相信世界上一定有你更愛的人，因為你最善良！因為你最樸實！
他不敢再多想了，他覺得自己渾身空虛起來，影子般灰暗著向地面下墜。他趕緊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蘭蘭的聲音擴(kuò)散出來，罩住了他：“謝謝！謝謝大家的厚愛……”
（【小說原名《布鞋》，首發(fā)于西吉縣《葫蘆河》期刊2019年第2期，本文有改動】）
爛瓦罐
1
尕女兒看見長得像他爹的栓娃，抱著和兒子一模一樣的孫子，就想起兒子小時候，就想起栓娃他爹。栓娃他爹死得早，撇下她娘兒幾個險些都磨不過來了！每當(dāng)想起這些，她就心里犯酸，眼里淌水。想起那時，只要現(xiàn)在有人叫她一聲栓娃娘，即使喊一聲尕女兒，她也就滿足了，若有人在贅上“你現(xiàn)在成了福人了”。她就滿心歡喜，滿臉笑容，這歡喜又常常會引起她凄涼悲傷，勾起她難忘的往事…… 唉！他爹要還在，也該享幾年清福了。“唉！人常說‘好的命不牢’！”要是活著還不算太老，才六十多歲，可去了！去得也太早了！都四十多年了！想到這長長的四十多年，她就恓惶透了。做女人難，做寡婦更難得很，象她這樣的寡婦就更是難上加難了！可她看到和他爹一樣結(jié)板的兒子就從內(nèi)心升騰起一陣陣自信和滿足。兄弟四個最栓娃苦，才一肘子高的點(diǎn)人就跟著娘去生產(chǎn)隊掙工分，娘在外頭遭人欺辱，他就一雙櫻桃似的碎眼望著娘，陪娘淌眼水，他能解娘心疼，總算幫襯著娘把幾個弟弟供著上完了學(xué)。弟弟一個一個上大學(xué)分配工作結(jié)婚，全是雙職工，只留下他在這個娘經(jīng)營了幾十年破家抬頭出低頭進(jìn)。唉—---前幾年靠苦力掙錢不容易！既要蓋房子，又要添置家具，還得買肥施地，家里的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零花碎用啥都落在他一人身上，還老惦記著幾個弟弟?！俺抢锶嘶ㄏ?，啥都得靠錢哩！”常在娘面前這樣念叨。這娃咋像他爹來，穩(wěn)重又勤快，干啥都踏實厚重。這些年，她常想起栓娃爹，想起了就只是朝著廟灣洼恓恓惶惶、悲悲切切站上一會兒，咋也就沒眼水？怕是淌干了，淌到心里去了！他爹的墳就在廟灣?？涩F(xiàn)在想起來就傷心，淚水多得很，娃大了哭哭啼啼不便，一聲長嘆會引發(fā)出那么多的傷心。她想去一趟栓娃爹的墳上，“不知道他‘睡得好著沒有’？”黃鼠打洞有水灌墳頂不？活著一口窯洞，死了又一堆黃土。咋能叫人不惦記哩！這些天剛閉上眼睛老是夢見他。“唉！這么亮堂的扶貧改造房，上下圈梁紅磚琉璃瓦亮堂得很，他爹就沒見過！現(xiàn)在這么好的政策他就沒享受得上，大病小病醫(yī)生上門檢查，生病治病住院報銷治療，孩子上學(xué)不但免費(fèi)還給補(bǔ)助，種地肥料汽車燒油都有補(bǔ)貼……哎，老了老了，趕上了好時代，遇上了好政策，過上了好生活。擱在以前這樣的好光景想都不敢想……”那馬車是木制的，走得慢都出事哩，這汽車是個鐵疙瘩，跑得這樣快！看著擔(dān)心得很，這收糧做生意販菜沒這東西又使不得，栓娃說過販菜收糧掙錢著哩，一天幾百塊哩！
村頭水泥小路上，栓娃駕著汽車冒著青煙卷著土霧回來了。
2
那是栓娃才七歲的時候。
尕女兒和幾個年輕媳婦在陽洼嘴上鋤糜子，一陣狂風(fēng)猛襲山頭，一茬黑云密密麻麻從西天彌漫而滾過來，隨著幾聲驚雷炸吼，便是麻錢大的雨點(diǎn)劈頭蓋臉地往下砸。不一會兒，山洪卷著黃土紅膠石轟轟隆隆從廟灣一瀉而下全沖向鬼谷。道路象蚯蚓一般隨閃電若明若現(xiàn)，蜿蜒曲折地牢牢系在山腰，向山塬深處延伸。尕女兒回到家，見男人還沒回來，拿起那件用蘆葦織的雨蓑簾向廟灣 連爬帶滾地沖去，她知道趕大車最怕的就是碰上這倒霉的天，一旦碰上，牲口不聽使喚，車瓜木不中用，狗巴子使不上勁，人不敢離扯櫞子的牲口，不然就往后退。這時，車戶的鞭稍不敢輕，手不敢軟，不然牲口稍一松勁就有危險了。山里的路在雨天既陡又滑，廟灣的道兒就更險了。若上了陽洼還有個停車的地方，可陰洼全是坡，紅土的坡，滴水成泥漿。暴雨天還會塌坊溜崖，順斜坡下滑的紅膠泥土一旦堵塞了道路，那就十有九死了。那鬼谷底就更加可怕了，逢雨便洪水滔天，這幾十幾百的大溝小岔洪水一涌而聚都從這藍(lán)幽幽的鬼谷沖來，見樹拔根，削崖倒谷，到處是因風(fēng)雨侵襲，山洪沖刷而睜著的黑洞洞，陰森森的大“眼睛”。從谷底到谷頂只有一條唯一的盤旋道，飄帶般東倒西歪且雞蛋坡向谷底傾斜。對面是群鬼坡。那是村里家家家戶戶、男女老少、自古至今死人的歸宿地。這是一片不毛之地，光禿禿圓愣愣地群墳象暴露在谷沿上的一具橫尸，令人毛骨悚然。尕女兒的公爹就是在這樣一個陰雨天去廟灣出車，到鬼谷底被巨洪連人帶車裹著牲口卷去了。半月以后，才在百里外的水庫里被人打撈了上來。他是幾個村口的車把式，他使的牲口比人還有靈性。那時候，栓娃爹常聽到爹講吆車調(diào)教牲口的事，有時還跟爹去給生產(chǎn)隊送糞。那時的車手是生產(chǎn)隊最吃香的人才，也最能掙工分的差事。爹死了,數(shù)得著的就只有栓娃爹,他拿起了老爹留下來的一桿鞭子，繼續(xù)著爹沒完成的事業(yè)。起初，他和“老背鍋”馬發(fā)財一起干，后來他出手得快，人又老實，從不用生產(chǎn)隊的車給自家自留地送糞，牲口也喂得溜球兒光，就一個人干了。
雨，越下越大，尕女兒老遠(yuǎn)就聽見鬼谷底咆哮如雷的洪水怒吼聲。漸近谷口，傳來“大頭腦”來福子的喊聲：“喂—隊長！出---事---了！隊---長---喂！”尕女兒心一悸頭一麻渾身打顫，三步并做兩步上了廟灣坡。她向鬼谷跑去，泥濘阻礙著她的速度，她在泥濘中爭取著速度，一種可怕的念頭頓生，不祥之兆象陰云一樣籠罩著她的心頭。雨水從她的頭上滾下，流進(jìn)衣領(lǐng)，注入褲腰又淌出褲管，清涼冰冷。她在谷口，老遠(yuǎn)就看見栓桂爹抱著“白鼻梁”紅兒馬的脖子躺在鬼谷南洼坡，其余的牲口無蹤無影，馬車也粉身碎骨了，殘存的一只車輪平行的朝天仰躺，重重地壓在“白鼻梁”和栓娃爹的身上?！八ㄍ薜?！天---哪！”
尕女兒慘叫了一聲就朝谷底沖，被幾個人攔住了。
“攔住，快攔住，這么危險還敢下去，你們幾個快把車戶婆娘拖回去！”隊長“毛胡子”吩咐幾個人把尕女兒連拖帶拉拽下廟灣坡。尕女兒老遠(yuǎn)聽到鬼谷的巨洪聲和著轟轟隆隆的崖沿倒塌聲。她的嗓子火辣辣的咽，胸腔揪心揪心地疼，洪水聲裹著哭泣聲，雨水合著淚水，清冷冰涼，凄楚悲傷，仿佛整個廟灣在顫抖，在呻吟。這天崩地裂，肝腸寸斷似乎在無聲的傾訴著，不，是高聲吶喊著大自然的貪婪與兇殘，人的善良與單薄，又仿佛詛咒著天地萬物間弱肉強(qiáng)食的冷酷無情。
尕女兒那張漂亮的臉龐上常帶著的迷人笑容被大自然和著丈夫一同吞噬了。她的臉色蒼白得像個貧血病人，無力的臉上掛滿盈盈淚滴，無望的眼角流露著無可奈何的嘆息：“死了，死了就無法復(fù)活了?！?/span>
這個世界上又少了一個人，一個尕女兒心中至高無上而神圣寄托終身的人！
3
尕女兒把男人送到那個極靜的世界---廟灣。白天去上工，眼淚象捏菜水一般滾滾而下，晚上又恓惶透了。沒了男人粗重的腳步身，沒了男人粗獷的鼾聲，沒了男人憨直的笑聲，沒了男人溫情的撫摸……只有幾張黃嘴嫩牙吱吱呀呀討吃討喝，這世界把一切留給了一個女人，一個失去男人的女人。
A
生產(chǎn)隊靠工分吃飯，尕女兒一人養(yǎng)活四個孩子，白天拼命干，晚上還得出勞力去突擊，重活粗活累活，凡沒人去做的活兒他搶著做，這樣能多掙些工分，尕女兒娘家在韓家灣，翻兩道岔岔就到。尕女兒娘家爹托人給尕女兒相了人主，那人是閆家溝的會計兼記工員。那年頭這樣的人家如黃土里尋金豆般地難，遇上了是福份，少下冷苦不說，肚子有保障。
“這人不錯，貧下中農(nóng)，就是說話有點(diǎn)結(jié)巴?！眮硖崦降娜藢︽嘏畠赫f。
“唉！我男人去了，身上的餓虱子還沒死凈哩，我咋就有心再嫁人哩！再說這一窩子娃是靠不了誰的，我多下點(diǎn)苦，湊合著把娃拉扯大就行了。”
“你爹說了，我也去過了，那人說他也見過你，蠻中意的，要不你爹托我，這路我還懶得跑哩！”
“……”
尕女兒打發(fā)了接二連三的說親的人，她決議不改嫁，自己把孩子拉大，說一堆娃們領(lǐng)著誰家都不會像親爹一樣，這樣也免得自己看臉勢孩子受氣。即使苦破頭也算對得住死去的疼愛自己的男人，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把尕女兒當(dāng)寶貝蛋兒命根子一樣的男人。
尕女兒是村里頂頂乖最最俊的俏媳婦兒，誰人見了都眼饞。這樣一朵人人想摘的花兒，人人想嘗的紅杏子般熟透了的俊媳婦兒，掛起了寡婦的門簾，活人就更難了。村里的男人給尕女兒打注意，賊一樣眼睛火辣辣地老盯著她那豐滿誘人，高聳起伏的胸部，還有那最忌諱的地方……她傷心透了?！澳腥艘坏┦峭崽柹冢筒荒芙o他半點(diǎn)好臉色，不然，還給個顏色染大紅哩！尤其是咱這沒男人的女人，更要小心！”尕女兒想了很多。
“這尕慫烈得很，不敢亂來！”那些野男人給尕女兒沒打成注意就罵罵咧咧。
鬼谷南坡洼有尕女兒家自留地，可她不想去那塊地，要經(jīng)過男人的墳地，她怕看到那還沒有坐塌磁實的墳堆，可糜子已出叉了，不鋤不成，她望著鬼谷南坡的方向長長地嘆了口氣，“唉---”
令人感到陰森恐怖的鬼谷因又多了一個死者，一具新墳而更加怯人了。面對經(jīng)過無數(shù)年因風(fēng)雨侵襲而風(fēng)化了的“眼睛”黑洞洞地注視著每個經(jīng)過鬼谷的人，那棕紅色的鬼谷口像魔鬼張著的血盆大口，令人毛骨悚然。那狹窄而又幽深的谷底不時發(fā)出“咕咚、咕咚”的鬼的腳步聲，使人不寒而栗。大鬼、小鬼、男鬼、女鬼……都在一起狂歡亂舞。被巨洪卷沖下來的紅膠石橫七豎八躺臥在谷底，就像群鬼歇息的凳位。牧羊人趕著羊群從谷沿走過，踏落一塊小胡基，谷底就發(fā)出小鬼的跳聲，踏落一塊大胡基，便發(fā)出大鬼的怒吼聲，羊群跑過，惹得群鬼在谷底“咚咚、隆隆”亂串亂跑。尕女兒沒怕，那里有她男人，會護(hù)著她的，娃還小，男人不會這時叫她去南洼坡入戶的！她男人活的時候就比別人力氣大，死了，也會比所有鬼的力氣大。去糜子地鋤草，男人會騎著“白鼻梁”給他做伴，那些鬼都怕他男人，就像村里其他男人被她惹得饞涎欲滴，眼睛里淌血，也不敢欺負(fù)她。
尕女兒看著一堆娃子，眼看著已揭不開鍋，這該咋辦呀！這有男人的人家還可以三五個去南洼坡偷一捆麥子來，可自己又沒男人！偷糧的事與女人向來絕緣。這鬼谷之夜，又出沒不得。那些瘋鬼會吐著長長的舌頭，披著散發(fā)，伸出帶血的手拽你去跳舞，沒女鬼的男鬼會逼著你和他們睡覺。如若不從就會在人渾身有眼兒的地方塞上紅膠泥巴，活活給憋死！盡管鬼谷還沒出現(xiàn)過被泥巴塞身眼兒憋死人的事兒發(fā)生，那是只因為夜間沒人敢出沒鬼谷才不曾發(fā)生過。
鬼谷的谷沿、谷底、谷坡，一切平靜如初，那猙獰的群鬼似乎全酣睡了。
“這歇鍋斷糧的日子咋熬?。 ?/span>
她決定去借，生產(chǎn)隊對特殊戶、困難戶、五保戶是允許提前供借的。我這寡婦拉娃娃還不算特殊戶嗎？他隊長也該借點(diǎn)的！誰家門前都有個爛塌窖，我尕女兒命苦給閃開了，我這是去借又不是去要！人心都是肉長的，咋能不借哩！她拿上章子去找隊長“毛胡子”。
“隊長，我家斷頓了，能先給我借點(diǎn)不？”
“拿章子沒有？”
“拿了”
“這咋行！要你的?！?/span>
“我還沒章子哩?！?/span>
“那可不行！人都死了，這章子是憑證，將來我算賬總不能去找死人?！?/span>
“哪---指印行不？”
“那怎么行！人人都長著十個指頭，誰能分出是誰的呢？”
尕女兒轉(zhuǎn)身要走，看見隊長婆娘的臉冷得很。
“喂，尕女兒！”隊長喊住她。
“今晚大隊開會，我就順便把你的情況研究一下，上報公社去，看能不能列入長期照顧的對象？你這也算咱隊的特殊戶嗎？你也記著去剜個章子，將來用方便些！”
“嗯”尕女兒點(diǎn)點(diǎn)頭應(yīng)道。
他從隊長家出來，看見啞巴站在生產(chǎn)隊的糧場門口看著她。
幾個張口要食的娃子眼睛圓溜溜的可憐巴巴的望著娘，要她想個啥法子才行呀？她越想越恓惶，拿起繩子硬著頭皮朝鬼谷南洼坡走去了。
尕女兒剛到谷底，突然閃出一個黑影竄進(jìn)麥地，她猛地又有一陣害怕之后想起了傳說中鬼谷里會出現(xiàn)紅膠泥憋死人的事，她忘記了男人和“白鼻梁”的保護(hù)，轉(zhuǎn)身就往谷沿上爬往家跑。 谷底距沿頂?shù)哪菞l彎曲小道似乎延長了許多！雙腿酥軟無力，渾身一陣緊似一陣地發(fā)麻發(fā)冷，鬼谷不時發(fā)出“咚咚”的鬼步聲，仿佛群鬼跟在她的身后緊追不舍。她硬挺著崩緊頭皮不敢回頭。朦朧的月光被薄霧包圍又壓縮，忽明忽暗，若有若無。谷底傳來貓頭鷹“咕咪咪，咕咪咪”的凄叫聲，蝙蝠“撲棱棱，撲棱棱”的煽動聲，滴水的“叮叮咚咚”聲……雜聲交織，時慢時快，令人倏然心顫。谷沿上的麥地里傳來“沙沙沙”聲更使她恐懼萬分。鬼，似乎到處都是游蕩的鬼。
跑到家門口，她這才松了一口氣，又聽見栓娃在哄弟弟睡覺，她沒進(jìn)去，她知道空手進(jìn)去也難解燃眉之急。她的眼淚一溜噠象斷線的珠子滾滾而下，她感到喘氣很吃力，大口大口吞下這冰涼，仿佛把一腔愁苦悲衰全都拋灑進(jìn)黑夜。窯洞里傳來孩子們的哭泣聲似敲擊她的陣陣心鼓，讓他疼痛不堪，心亂如麻。這揪心般痛不欲生伴著清冷的夜和冰涼的淚勾引起她對男人的記憶和思念，用清淚比較著有男人和沒男人的日子，迷茫的望著月色中遠(yuǎn)處圓饅頭似的山巒，眼前閃爍著無數(shù)道斑點(diǎn)和五顏六色的光圈。
“老天爺?。≌筒槐犙郯。螝⑽益嘏畠?！”她再也無法忍受聽孩子哭喊叫娘的凄楚了，沖進(jìn)門去。四張饑餓的嫩嘴，四雙期盼的小眼使她肝腸裂斷。
“乖狗狗，不哭！娘給你們?nèi)ネ??！?/span>
“娘，我餓！”
“娘，讓弟弟睡著，我給你做伴去！”
“我娃把弟弟哄好，娘一個去?！?/span>
“娘，到哪達(dá)去嗎？”
“到南坡洼去?！?/span>
“娘，別去了，那兒有鬼，拉人哩！”
“乖狗狗，有你爹照適著哩！”
“你見爹來？”
“……”
門外傳來腳步聲，尕女兒這才記起她進(jìn)門沒帶閂，忽然一陣緊張，熄燈隔窗望外，是啞巴福弟子！啞巴推開院門，背著背簍朝廚窯去了。
“唉，啞巴，你個昧良心的，你這條命都是栓娃他爹給撿來的呀，你咋還忍心害我哩？你偷我的可憐呀！”她滿心的怒罵啞巴。又想：“這世上能為得了誰呢？他爹可沒虧你啞巴呀？你的賤命還是他爹從鬼谷救活的呀？”一串串兒淚撲簌簌順頰而下。他看見啞巴輕腳輕手的出門去了。
月光灰暗朦朧而又清冷，風(fēng)兒吹得窯窗兒的紙絲絲拉拉作響。他安頓好孩子，怯怯的出窯去給院門上了閂，看見廚窯的門半開半閉著，又怯怯的走進(jìn)廚窯，劃了根火柴，借亮點(diǎn)看見面板下艙磁磁實實全是麥頭兒。尕女兒又想到了啞巴是這個村子里最厚道的人，因為沒個言語，三十好幾了還光棍一條。栓娃爹活的時候不但救過啞巴一條命，還凡事都幫濟(jì)?！皢“凸聠危挚蓱z的。”他爹常這樣念叨。這背簍麥頭兒可以接濟(jì)上一段日子了，他趕緊搬來那牙兒破磨盤，搓了起來。自那以后，啞巴隔三岔五總會背一次麥頭兒，每次都是這樣?？珊髞肀环派诘拿癖略诘乩?，召開批斗會。啞巴，批啥斗啥他聽不見，但能會意到這“專政”的滋味。低著頭，脖項上掛著一面黑板，上面寫著“偷吃人民勞動果實”幾個大字。批斗完畢被押送到紅城子“專政組”勞動改造了。
啞巴走了，尕女兒娘兒們的生活又中斷了保障。
啞巴走了，尕女兒也常惦著他?！按蛩畮焓莻€苦差，他又是背一身黑去的，更會苦的，更何況他又是個沒言語的人，也沒個啥多心眼兒?！?/span>
B
尕女兒拿著自己的章子去借糧。
“隊長，我能按特殊戶照顧不？”
“這特殊困難戶照顧還得上家里去檢查、調(diào)查呢?！?/span>
“我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寡婦拉娃娃么！”
“不管咋說，調(diào)查就是個程序?！?/span>
“哦，哪就待調(diào)查了著吧?！?/span>
“那就今天吧，一會兒我過來?！?/span>
這特殊困難戶每月還照顧二十斤雜糧，而且有保障?？沙肆熊妼?、五保戶，對寡婦照顧還沒個先例，但尕女兒只能盼著按特殊戶照顧了。不然這一群黃嘴娃子喝西北風(fēng)呀？只好等隊長來檢查，只盼著早點(diǎn)檢查?！斑@隊長咋還不來嘛，這‘毛胡子’不該是哄人么？”
月光仍然是那樣的灰暗朦朧而又清冷，尕女兒把最后僅有的麩面給孩子們吃了，天明又要鍋心鍋底成一色了?！疤鞚u冷了，娃們要過冬，該不是身上長毛呀？咋辦哩呀！”
她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熄燈向外望去，院門口一尊黑影，緊接著傳來‘毛胡子’的聲音。她思摸著：“隊長咋這時候才來檢查。”
“我睡了，你明個來吧?！?/span>
“隨便看看，趕明個就決定算了?！?/span>
她穿衣下炕出窯拉開了門閂，“毛胡子”斜著肥胖的身子從門里進(jìn)來，背著一截糧食進(jìn)了窯。
“這是七十斤麥子，是隊里的種子，你先吃去！以后的困難再說?！薄懊印狈畔录Z食斜跨在炕沿邊上，邊說邊卷了一支又長又粗的老旱煙。
“隊長，你看這窮日子咋過呀，還檢查啥么，就多吃點(diǎn)照顧吧！行個好！好讓我把娃們拉扯大?！?/span>
“毛胡子”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在土窯里游蕩，慢慢的變成長長地?zé)熿F，飄飄悠悠從窯門縫里使勁地往外擠。
“吃啥照顧，一個月二十斤能頂啥？還是雜糧！我看你這困難還大著哩！我就每月給你送上一袋子，可不能讓社員們知道，會有意見的?！?/span>
“這糧記誰名下？”
“不記?！?/span>
“不記？”
“嗯，不過這樣就太照顧你了！”
“行個好吧，我娘兒們會感恩后報的?！?/span>
“也行，只要你能知道情份就行了。”
“不但我知恩，娃也不會忘了這個情的?！?/span>
“不過，你——你——你得答應(yīng)陪我睡一次?！?/span>
“啥？這咋行！叫人知道我咋活人？”
“哎，看你，剛才還口口聲聲‘報恩”哩，咋一下子就不識好歹啦？”
“你咋就這號人？欺負(fù)我寡婦娃娃個啥？”
“嘿，這還叫欺負(fù)？純粹是照顧！”
“你還是當(dāng)干部的，咋就趁人之危？”
“當(dāng)干部的又咋，人家皇帝還三宮六院哩！”
“反正我不干。”
“……”
“……”
“好，我和你不磨這口舌，那這袋子糧食你看咋辦？留著，還是背走？”
尕女兒看著這鼓鼓一袋糧食，又想到天明就沒法接鍋蓋了，又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娃們，想了想自己又是女人，沒了男人的女人。茫然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睛里噙滿了淚水，發(fā)出長長而又無可奈何的嘆息。
……
尕女兒無奈而麻木的接受了“毛胡子”的一袋糧食，躺在炕上眼水像雨水一樣地淌，淌濕了枕頭，淌濕了土炕，也淌濕了她的心。
尕女兒飽嘗了寡婦拉娃娃的苦頭，尤其像他這樣年輕又漂亮的女人當(dāng)了寡婦的苦頭。為了這幾個娃子，她再也不怕那些男人賊溜溜的眼睛了。盡管她的臉上早已失去了那甜甜的醉人的微笑，可仍然如一枚粉色花骨朵一般美麗迷人。他再也不在人前淚眼朦朧了，可一個人坐下來仍眼水往心里淌，她的眼淚把心給淹過了。
半夜，常有腳步聲，常有敲門聲，常有壓低嗓門喊她名字的……有背糧的，有拿錢的，有給柴火的，有送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的……凡能養(yǎng)家糊口，供娃上學(xué)的她全都收了。那些男人都進(jìn)過土窯上過窯炕。也有空著手想占尕女兒便宜的，她不但沒放上炕，還日瞎娘搗禿祖宗的給罵著攆跑了。
“當(dāng)你老娘的便宜好占？回去占你娘去！當(dāng)老娘稀罕你賊日的齷慫模樣？驢蹄窩撒泡尿照去！當(dāng)你娘好欺負(fù)？嫖客的兒，沒門！”他覺得罵那些罵不出口的臟話最能解氣，也最能使那些賊漢們頓生怯懼。
村里流言蜚語，舌根兒亂翹，三五成群田間地頭議論著尕女兒勾了誰，引了誰，誰給了他錢，誰給了她糧……有些女人知道尕女兒睡了自家男人，管男人沒招，就指桑罵槐，明刀暗斧都全沖尕女兒了。尕女兒不睬，她低頭干活兒，低頭走路。她覺著自己罵那些女人們罵不出口，反而覺得虧心虧理。只是心想：“都怪咱命苦，當(dāng)了寡婦有啥辦法？”那些女人們經(jīng)常群起攻之，可尕女兒一聲不吭，只盼著娃子們快些長大成人，苦日子能早點(diǎn)磨蹭出頭。
村里那些女人們的唾棄和冷眼使尕女兒莫大的無望和失落。往往在長嘆后想：“要不為娃子們，要是有一丁點(diǎn)的辦法，我咋會做這下賤事哩？再說，給孩子掙不下光景就算不是父母之過，可給娃們連一個做娘的好名譽(yù)都沒有，該咋解釋呀？”從心里蹦出一連串的問號后，又自得其解“唉，當(dāng)寡婦就這么難??！”
“爛瓦罐”是村子里男男女女對尕女兒的專用名兒，當(dāng)面叫，背地喊，她聽見裝作聽不見?！斑@樣充耳不聞，是非少?！彼３＿@樣真真假假地安慰自己。
C
尕女兒恓惶透了。
“自己已經(jīng)是身名狼藉，‘爛瓦罐’就爛到底，那就破罐子破摔，爛罐子爛砸，只要能把娃們拉大成人，只要把娃們供濟(jì)成有文化的人。我尕女兒沒了頭前里的人為了娃們哩！”“社教子娘男人漢大力粗的還跟社火班子里的那個拉二胡的‘偏風(fēng)頭’，為著啥來？才叫不要臉，真正的不要臉哩！黑蛋娘，招弟娘……那個不是婊子看戲假裝正經(jīng)？放著自己男人當(dāng)擺設(shè)，才叫沒羞，真正的沒羞哩！轉(zhuǎn)社子娘，改學(xué)子娘都不生不養(yǎng)的，野男人倒勾了不少，被自家男人堵到蕎麥地里了，才叫不害臊，真正的不害臊哩！我尕女兒男人活的時候，村里頭好貨，沒誰白？沒誰嫩？偷過誰來？都怪咱命苦，沒了男人，那么好的一個人？唉！寡婦的門前嗎？這些嫖客的兒，我惹你誰了？牲口一樣的東西盡都欺辱我這寡婦，老娘倒成了‘爛瓦罐’！唉—-”
月光灰蒙蒙，像坡上了一層霧紗。村莊沉沉的酣睡著，清冷的風(fēng)吹著四處飄零的樹葉傳來“沙沙拉拉”的響聲，窯面上的麻雀兒從洞里發(fā)出“嘰嘰嘰”的夜叫聲，忽然又傳來一兩聲急促的狗叫，打破了夜的死寂又增添了夜的寂靜。尕女兒沒有一絲睡意，斜欠在窗前看著灰暗乏力的月光，感受著夜的寂謐。土窯炕熱得發(fā)出焦裂的干土味和臊腥味，這味道干嗆惡心，能使人食欲大減?？伤X不出來，習(xí)慣了。她覺著炕熱得悶燥，就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月光溢進(jìn)窗口，映照在她白嫩的身上，她看見自己豐滿而又輕緩起伏的乳峰，覺得自己還是先前那樣地美，美得能捏出嫩水來。兒時的記憶一幕幕的涌上心頭，娘家那條清粼粼的小河，彎彎的山道，茂密的杏林，要好的姑娘----招弟兒、兄旺兒、鳳英子、緣紅子……招弟兒命好，跟了個教師，現(xiàn)在日子紅著哩！兄旺的男人在部隊負(fù)了傷是個半殘廢，可把她稀罕得很，兩口子從未紅過臉。鳳英子當(dāng)姑娘時最漂亮也心眼兒最多，機(jī)靈得很，可已經(jīng)走了。 唉！太年輕了，咋就那么犟？兩口子紅個臉就去尋短見！真?zhèn)€是……“人的命天注定，命里該吃半個毬，哪怕走到天頂頭！”自己人漂亮也賢惠，剛嫁到村里誰不說咱好？“村里的頭好貨！”男人那么珍惜自己，從未給她板過臉。她在男人面前從沒像過媳婦兒一樣，嬌得就像女兒似的。他覺得自從沒了男人以后，自己才成熟能干了。雖然有人喊一聲“爛瓦罐”會是她傷心落淚，會使她痛不欲生，更多的是勾起她對歷歷往事的追憶。一但想起慘死的男人，看到一堆娃們，就強(qiáng)忍住難言的凄楚悲痛，強(qiáng)打起無精打采的“精神”。
唉----男人把幾個娃給她這么一甩就走了，讓她再有啥法子呀？把幾個娃拉扯大也算是彌補(bǔ)了男人對她的疼愛了，把娃供成文化人也算咱這“爛瓦罐”沒白摔，也好讓他爹知道我摔這爛罐子的難言之苦。這幾個娃念書都蠻著哩，老師說好好供將來有出息哩。如果能考上大學(xué)也算是他爹睡在脈上了，我若能供出幾個有文化的門頭兒，才不把你嚼舌根的幾個爛婊子眼饞死哩！可惜把栓娃給耽了，唉，有啥辦法！
她感到從窗縫擠進(jìn)的風(fēng)涼嗖嗖、寒滲滲的，就想起了廟灣、鬼谷和南洼坡的墳。鬼谷是陰陽交界地，北坡是人，南坡是鬼，北坡底使人望而卻步，南坡洼是亂墳群鬼，白天和黑夜是人和鬼的時間分界線，白天是人的時間，晚上鬼就出來活動。富鬼騎騾壓馬，窮鬼討吃求喝，大鬼手拖小鬼，男鬼尋找女鬼……他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啥鬼？甚至感覺不是鬼，是人。這寒冷的風(fēng)是從鬼谷吹來的，是群鬼們向親人要“寒衣”，好讓他們在南坡洼過冬。今年的冬肯定特別冷，秋后的風(fēng)里就能覺得出來。她每年給男人送“寒衣”，單的棉的，鋪的蓋的，存的放的都給送，咋就老夢見男人還是穿著那件救濟(jì)的軍用舊襖兒，還是以前那個模樣。他爹是個細(xì)人，啥都省著用嗎……
尕女兒的心隨著忽明忽暗，慢慢向西挪動的月光由近及遠(yuǎn)又由遠(yuǎn)到近的徘徊在往事的長河里。
鬼谷在一年秋洪過后，就恢復(fù)了平靜，停止了咆哮怒吼自東向西默默地橫躺在廟灣，把廟灣分割成南北兩部分。這嚴(yán)格的陰陽界會使人想起很多的陰森恐怖來，鬼谷的鬼多鬼惡更使人在這恐怖中不寒而栗。人們大都盡力不去想這毛骨悚然的事，可又無法擺脫對它怯生生的懼怕。每當(dāng)鬼谷有一絲兒風(fēng)吹草動聲，人們總會不約而同的屏住呼吸，相互對視，豎起汗毛，發(fā)出一身冷汗，從內(nèi)心崩出一連串的驚恐！但都沒人愿說出口，生怕自己被這不祥之兆所沾染……鬼谷的鬼呲著猙獰而貪婪的牙，長著血盆大口，披頭散發(fā)且睜著黑洞洞藍(lán)幽幽的大眼睛，吐著紅長紅長的舌頭，來無影去無蹤，看不見摸不著卻又能治人于死地，使人防不勝防！這是人們對鬼的抽象印象，可誰也沒見過鬼的真正模樣。但能從死去的人的印象中去推猜想象，而鬼谷的鬼就更加的兇猛無比！每年的秋天，總會怒吼著向廟灣發(fā)動一場殘酷的挑戰(zhàn)，來擴(kuò)大鬼谷的地域，增強(qiáng)鬼谷的勢力。鬼谷的陰森恐怖與殘酷無情，神秘而又朦朧的籠罩著整個廟灣，整個村莊和所有的人。也無形的促使著活著的人對死者的可懼增加和緬懷的淡化。使人們對自然的生來與死去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傊藗冋J(rèn)為鬼都是惡的，能將人弄死的可怕的東西。至于鬼谷有多少鬼？沒人說得準(zhǔn)！可否有不害人的鬼？沒有！鬼谷之外可否還有鬼？不得而知！
尕女兒想過，鬼谷的鬼最多，鬼谷的鬼也會弱肉強(qiáng)食，富鬼打窮鬼，男鬼欺女鬼，但也有善鬼，好鬼，自己的男人就是這種不害人的鬼，不會讓她感到可怕和膽怯……想著想著，男人血肉模糊的影子清晰地出現(xiàn)眼前，“白鼻梁”跪下奮力掙扎從鬼谷往出拉車的嘶鳴聲回蕩在耳際，繼而又被秋洪般酸楚的淚水沖得無影無蹤。
D
從鬼谷口吹來的寒風(fēng)把人們逼進(jìn)了土窯洞的熱炕上，被牛糞熏熱的閑話東拉西扯了。犬吠聲陣陣四起，牛驢騾馬的嘶叫聲，貓頭鷹“咕咪咪”的傳情聲，會使人感到這屬于鬼之夜的死寂和被這聲音打破沉寂后的人的存在。
尕女兒聽見門外傳來重重的腳步聲，緊接著又是門閂的“咣當(dāng)”聲。
自從“毛胡子”叫開了這扇破門以后，盡管在夜里常會有人來光顧插著這朵鮮花的院子，可白天和尕女兒打訕的男人寥寥無幾，這個補(bǔ)不嚴(yán)的家不得不使她這個填不滿的罐打開這扇破門。
“唉---”尕女兒拖著長長地嘆息下炕出窯開了門。
啞巴從門里進(jìn)來了，進(jìn)門后朝她一笑，那笑似乎帶著一絲難言的苦澀。
啞巴盤坐在炕邊，不住地朝她笑，又不住的撫摸熟睡中孩子的頭，看看土墻角掛著娃們的書包，還不時伸出大拇指向她點(diǎn)頭。尕女兒知道自己長得很美，很迷人，男人們在這種時候都會用這種目光看著她。男人們都說她漂亮，可啞巴只能用手勢來表達(dá)。
啞巴遲遲不肯走，她知道啞巴的來意，也認(rèn)為啞巴是個厚道老實人，曾經(jīng)幫助過自己的好人，一種出于良心的彌補(bǔ)和對他的同情想：“都走到這種地步了，還有啥難為情的？男人們誰會像你這樣不好意思過！”又想“光棍漢心切膽子小唄！”于是，她主動拖啞巴上炕。啞巴像觸了電似的摔開手，吃驚的看著她。那眼神驚悸得像人們聽到那鬼谷里的騷動聲一樣。她盡量用啞巴能會意懂的手勢指指自己，又指指啞巴，可啞巴不可意會呆若木雞地站在地上。她不耐煩了，一把扯開自己的衣扣，露出雪白雪白的胸部，豐滿圓實的乳房隨著喘氣有節(jié)奏的輕輕顫動著。啞巴驚悸得捂住了雙眼，半響才抬起頭來，看著她白嫩細(xì)膩而又全裸的身子。啞巴指指她的身子，又拍拍自己的胸膛，搖了搖頭。指了指鬼谷南坡洼的方向，又一次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腔，發(fā)瘋似的吼出“嗚----拜得----依----”一句特殊而又令人不解其意的話，憤怒的拉開門沖進(jìn)了黑夜。打那以后，啞巴再也不理睬尕女兒了。
尕女兒全神心地捉摸著啞巴那費(fèi)解的一舉一動，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圓潤滑膩的身子，終于明白了啞巴的一切。于是，一陣陣心酸，一股股羞澀涌上心頭。她用力去揪自己的頭發(fā)，抓自己的大腿，捶自己的胸，用足力氣朝大腿最根部扇了美美實實兩巴掌。喃喃地喊到：“‘爛瓦罐’你咋就不是人？是頭沒長毛的草驢！”無聲的淚水順頰而下，滾落在身上，慢慢冰冷開去又逐漸收縮，最后滲入心肺。這冰冷已寒滲得她不住的顫栗，似乎整個破窯在顫栗抖動。她的心像一條被鉤緊扣住的魚，痛得發(fā)不出一丁點(diǎn)的呻吟……
窯門口傳來壓低的嗓子叫尕女兒開門。她這才想起啞巴出門后,自己忘了去上閂。她無心打開這扇破門，隔著窗子說：“睡了?！?/span>
那人又叫門了。
“你是誰？咋就聾了哩！我已睡了，三更半夜的，開門做啥嗎？纏慫！”
不一會兒，那黑影又在窗前和門口閃來晃去的轉(zhuǎn)悠，又求尕女兒開門。
“你是誰嗎？”
“隔壁子。”
“到底是誰嗎？”
“銀娃子?！?/span>
“滾你媽的屁！這嫖客養(yǎng)的冷兒，看著老娘好欺負(fù)？銀娃子，我把你不得好死的老叫驢?！?/span>
銀娃子順著墻根深處的陰影一溜煙跑了。
尕女兒的罵聲從土窯的破窗眼里沖出去，回蕩得很長很長，傳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仿佛是竭盡全力地怒吼，怒吼聲打破了夜的寂靜，引起了雞鳴狗叫參差起伏的騷動。
尕女兒的喊罵聲，哭泣聲迎著鬼谷吹來的風(fēng)，冷浸浸地飄蕩在夜的天空。
尕女兒徹夜難眠，一幕幕傷心的往事歷歷在目，一串串傷心的淚水滾滾而下。對死去的男人的緬懷，對自己活著的艱辛都用這淌不干，流不盡的淚水來傾泄。凄涼的哭聲，凄涼的淚使整個深夜變得蒼涼無比。當(dāng)他看著炕上睡著的幾個禿腦瓜子，那期盼中的熠熠閃光的一切似乎涌上心頭，幻化成無限的力量從悲痛中跳躍出來。
“唉----”
一聲長長的哀嘆仿佛包含了所有的悲痛，乃至融合上廟灣。
“銀娃子，你這個沒血性的種，你哥死了，別人欺負(fù)我娘兒們，你個壞了心肝爛了肺的孬種，沒說看在你哥和幾個侄子的份上幫襯我一把，反倒來踏我的門檻欺負(fù)我？你咋有臉去見祖宗？你能對得住死去的還是活著的？我是為你哥留下的種才摔這破‘罐’的？難道這爛“罐”也能摔到你銀娃子身上？你銀娃子也該來踩我這‘爛瓦罐’？畜牲！這個沒血色少人性的畜牲！……你不得好死……”他亂入麻團(tuán)的思緒隨著夜的延伸再緩緩的延伸。
4
鬼谷仍在神秘而可怖的橫躺在廟灣，像漆黑的夜一樣籠罩著人們的心頭，那兇相愈來愈使人恐怖，時刻準(zhǔn)備著向人發(fā)起侵襲和挑戰(zhàn)，而人們都在群鬼狂歡曼舞中怯怯的生活著。鬼谷以幾千年或更早的向人們長期挑戰(zhàn)而無應(yīng)戰(zhàn)者自得其樂。這人人必經(jīng)的鬼谷之道卻又使人們不敢多去想它的陰森可怖，不敢再多看它猙獰貪婪地面目。
人們費(fèi)解而恐懼的思考著鬼谷！
鬼谷默默而死寂的注視著人們！
尕女兒似乎又聽見鬼谷的鬼在嚎叫，怒吼、狂歡……仿佛無數(shù)的鬼向她沖來，仿佛整個世界在瞬間顫抖了……
黃昏的鬼谷，更令人毛骨悚然！
“唉----”
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似乎包含著無限的凄楚，乃至整個世界。
5
尕女兒抱著孫子往門前的大榆樹下一坐，看著上工下田，趕集串親戚的人匆匆而過，走過自己的身邊眼饞地一瞥，她心頭愜意極了。再也聽不見有人叫她“藍(lán)瓦罐”了，只是自己卻無法忘記這能引發(fā)她許多回憶的“別名”。她卻聽到別人稱呼她“老太太”，其實他自己也明白自己還不算老這是人家對她的尊敬。若有人再喊上一聲“科長娘”，她心里就甜透了，他愛聽這順耳的，讓她感到無比的自豪和快慰的話。他覺得自己功高無比。是啊，總算苦日子熬出了頭，總算把三個娃子供濟(jì)著走出了大學(xué)的門又進(jìn)了單位的樓！栓牛在城里當(dāng)科長哩，是咱北坡洼里自古至今最大的官哩！她常對娃囑咐“站在官道好修行，官道不清易虧人。對工作要操心細(xì)心耐心，當(dāng)官要清，對百姓要像待娘一樣。人都是吃五谷雜糧長大的，有血有肉，說啥也不能做對不住百姓的事！年輕人火性子遇事要冷靜，千萬莫沖動，不然會得罪人吃虧的！一定要遵守黨紀(jì)國法，說啥也不能干對不住國家對不住黨的事”。栓娃兩口子對他孝順，常對娘說“都苦了大半輩子了，該享幾年福了。”紅磚碧瓦的大客房亮堂得很，留著自己住，原先那口曾和他爹結(jié)婚、睡覺、養(yǎng)娃娃，又恓恓惶惶拉扯娃娃的破窯用著裝了柴火。他常覺得可惜了這口窯，這窯逢冬遇雪暖和得很，這窯的功勞和自己一樣大，這窮窯里出了三個大學(xué)生哩！
栓娃性穩(wěn)話少，干啥事像他爹，吃飯狼吞虎咽，干活兒又勤又狠。社教隊來了找他，扶貧工作隊也找他。說他能干，有經(jīng)濟(jì)頭腦，硬要在鬼谷辦機(jī)磚廠，還說那是這里絕無僅有的紅膠土，蓄水也方便，栓娃被選上了村支部書記，又讓栓娃兼任廠長哩。這有鬼的地方干啥都不順當(dāng)，結(jié)果一窯磚沒燒成，就惹怒了群鬼，秋后一場巨洪把磚廠沖得無蹤無影，上面來檢查：“自然災(zāi)害！”
有鬼的地方能無災(zāi)害么？
還聽栓娃說“省里來了幾個部門的專家考察了，這鬼谷的鬼鬧事兒都是水土流失造成的，要趕快植樹造林多種草，保護(hù)植被，截流打水庫，變害為寶哩?！蔽揖筒幻靼走@鬼和水庫，植樹能扯上啥邊？我思摸著這不會是在安慰咱北坡洼的人吧？也就搞不清還能把鬼這東西變害為寶？上邊來的專家肯定是不知道這里的鬼有多厲害，要不咋也不會去招惹它的，該不是吃了豹子膽吧！等栓娃回來一定要問個清楚，沒個準(zhǔn)兒就千萬別招惹鬼谷的鬼，要不，北坡洼又不得安寧！
說來也怪，自從退耕還林、植樹種草工程后只見鬼谷大樹參天，再也不見鬼出來鬧騰了，就說這省城來的有文化的專家就光憑栽樹種草還真給把那兇神惡鬼給制服了！
栓娃還說：“娘，現(xiàn)在的精準(zhǔn)扶貧政策更好，就是不讓一家人貧窮，也不讓一個人落后，讓所有人都盡快富起來，過上好日子?！边@神仙般的日子夠好的了，還要更好啊，我尕女兒真是趕上了好時代，做夢也沒想到的好時代?。?/span>
唉，比死人還難過的苦日子總算熬出了頭！這些天，常夢見他爹騎著“白鼻梁”。不知他爹的墳里進(jìn)去水了沒？改日要去看看，這亡人就盼一方凈土，要不咋常托夢。他爹也曉得兒子成人了，還說太苦著她了，說罷就牽著“白鼻梁”走了。咋還是那么年輕？一點(diǎn)兒沒有變？唉！一個躺在鬼谷畔凄涼得很。他爹的墳角留一塊“院子”，那是留給自己的，男人們死了，都會給女人留下這么一塊的。唉，就說這人在北坡活一輩子，死了就去南坡，看來這鬼谷的路遲早是要去的，每個人都要去的！
尕女兒恓恓惶惶的想了很多，很多。
一輪夕陽滾在西山坳上，又圓又紅，映得遠(yuǎn)山近嶺金燦燦的，起伏的山巒盡情的飽享著夕陽最后的余輝。
黃昏的炊煙直射天宇，仿佛在蒼穹間樹立起一個頂天立地的驚嘆號！
6
夕陽，使勁地圓；
黃昏，慢慢逼近。
姚志忠，男，漢族，寧夏西吉縣人。系寧夏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中國散文詩學(xué)會會員，中國民間文藝家研究學(xué)會會員，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