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劉虹，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出版長篇小說《紅牌罰》等多部逾三百萬字。
第一節(jié) 對世界的宣言
與這個世界第一次親密接觸，用的是我那對橫插在腦門上的招風(fēng)大耳朵。
當夜色還未褪去她繾淃的長袍，黎明還不及輕吻這蘇醒的大地，我多情的大耳朵聽見了玉米在胚芽里拔節(jié)，山風(fēng)在游蕩中吟哦，夜鶯為離亂而歌唱，萬物在陽光下成活。這是耳朵傳遞給我，一世界最美的聲音，這是自然的和聲。
如果大自然是靈魂的馬場，那么現(xiàn)實得讓肉體為之憂傷。生活對我來說，與其是來歷經(jīng)輪回，勿寧說是去褻瀆罪惡，——誰讓我長有一副與眾不同的耳朵啊！我這對不比豬小的耳朵，成了世人的笑料，成了家族的恥辱。父親歧視我，弟弟們看不起我，周圍的孩子都躲著我，唯一讓我活下去的理由是母親沒有嫌棄我。八十年前，12歲那年的冬天，帶著滿腹的絕望和凄苦，我踏上求學(xué)的路，面朝飄拂的雪花，我將迎接怎樣的世界啊。
第二節(jié) 學(xué)堂不測
鈴聲響起，學(xué)生們匯聚成人流朝一條獨路涌去，我不敢夾雜在人流中穿行而是躲閃在人流的最后禹禹獨行。隨父母從城市來到花紅鎮(zhèn)，第一眼看見的是擋住視線的大山，山峰之高像要接近云霄，那種與世隔絕的感覺，在我幼小的心底投下了怎樣的決絕??！懷著顫巍巍的心，當我第一次踏進教室的門，男女同學(xué)像發(fā)現(xiàn)怪物一樣齊聲尖叫，我恨不能立即從地縫消失，但理性告訴我不能退卻。我看見后排還空著一個位置，便小心翼翼過去坐下，鄰座那個男生像躲避瘟疫一樣離去，留下一個孤零零零的我。
教室的尖叫恐慌中，一個高兒，渾身漆黑，長有滿臉橫肉的的男生來到我身邊。后來我才知道，他叫任嚎，我恨他改叫雜嚎。
“大家不要怕?！彪s嚎拍拍自己的胸脯，朝我走來，我沒法退卻，只好迎著他站起身，雜嚎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厲聲訓(xùn)斥：“你是哪來的妖怪？老實交代?！彪s嚎一說話，就露出兩顆巨大的獠牙。
我雖然長得奇怪但不是妖怪。
我回答說：“我是來自鐵廠的銀（人）?！?/font>
只要一聽見刺激耳膜的話，我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和語言系統(tǒng)就會失控，發(fā)音就會走調(diào)。
雜嚎：“就是那個來搶我們飯碗的嚎鐵廠?”
我說：“錯，是大尚（廠）?！?/font>
上下打量我一番后，雜嚎說：“多半是你媽和豬…生下的……”
我反駁說：“我系朱，哦姓朱，不是豬。”
我耳朵的功能延伸到我的語音，持續(xù)的打擊聲波擾亂了我的語言神經(jīng)，我說話很吃力，便改用耳朵回答。同意他的觀點耳朵就頓起來往前輪，不同意就往回揚。
雜嚎將揪我的手松開，全身打量一遍后，他說：“第一天上課？”
我點點頭，然后耳朵往前一輪，表示同意。
雜嚎：“也，龜兒子耳朵會動？”
我點點頭，表示贊同。
雜嚎：“是人你就用嘴說話?！?/font>
我縮下耳朵往后一緊。
雜嚎：“好話不說兩遍，是人你就用嘴說話！”
我輪起耳朵，往前一扇。
我吃力的說：“喔呢?！?/font>
“我日你個哥喲！”
雜嚎輪起拳頭劈面朝我打來，我耳朵倒立聽見拳頭朝左劈來的聲音，我身子往右一偏，躲過一拳！同學(xué)們一陣唏噓聲炸開，大家懷著少有的興奮吆喝著任嚎加油、任嚎加油！我很吃驚，第一個回合雜嚎丟了面子，這貨挽起衣袖輪起皮球大的雙拳朝我撲來，他使出雙風(fēng)貫耳這一狠招！他身子前傾，雙腳騰空，像一發(fā)炮彈朝我襲來，我聽見他拳頭撞擊空氣發(fā)出的呼呼聲！要將這世界砸粹的聲音！
我聽見耳朵發(fā)出的警報：快跑！我立起身打算從后門逃走。前門口忽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這兒是文明地，不是角斗場！”
雜嚎的拳頭沒有砸下而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雜嚎坐下時朝我晃了晃拳頭。
女老師姓吳，她站在講臺，定定看著我的耳朵，她一字一句的說：“你母親來報名時，知道你叫…朱兒，有沒有學(xué)名？”
聽見這柔如山泉清脆的嗓音，舒爽化解了苦悶，失落的語言回到了我的神經(jīng)。
我搖了搖蒲扇大的耳朵：“爹沒起。”
老師：“記住，回去讓你爹起個學(xué)名。”
我點點頭：“喔呢?！?/font>
吳老師：“春玲同學(xué)，你去后排坐?！?/font>
春玲挨著我，定定看著我的耳朵，我朝她笑笑，她才將目光移開去。
太陽偏西，教室背后瞞河的水流聲越來越響，像要從耳朵里穿過，列隊的大雁蜂擁著向夕陽啄去，像要去擁抱粹金。這瞞河可是有些來歷的，當年女媧在這兒用草繩沾泥漿水造的人，還殺死了禍害生靈的黑龍。能到這兒經(jīng)歷，將會有奇事兒發(fā)生嗎？！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xué)，我慶幸雜嚎這兩天沒來找麻煩，歡歡喜喜踏上回家的路。走在河邊路上，瞞河向我傳遞著水世界的聲音，聲音繪織成交響褪去了我的恐慌?；丶业穆吩诎渡向暄眩o鎖的霧褐被我身體犁開。其實，回家的感覺并不好，只不過放學(xué)后身體得找個地方安放，這就需要一個家。好心情漸行漸遠，我看見雜嚎和幾個街道上的夯貨，擋住了去路。這已不是第一次了，我得做好承受災(zāi)難的準備。第一次和雜嚎較量是我耳朵助了我，上次也是這個節(jié)點上，耳朵告訴我雜嚎的秘密，讓我擇路而逃。這次雜嚎喊來了馬胖和孫三，我還有路可逃嗎？！雜嚎之所以這么任性，原來他是任副保長的兒子。這貨沒多話，眼睛一輪，上來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我致命的機關(guān)。
我一旦失去耳力，整個人好像斷線的風(fēng)箏，我試著反抗但一切都是徒勞。這貨力氣很大，他越揪越緊，我順著他的手，疼痛輕些，如果和他用力相反，就疼得要命。我只好聽從他的擺布。他扯著我的耳朵游刃有余，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忽而高忽而低，我的身子像被他的巨手安上了發(fā)條只能任他擺布。
雜嚎呲牙咧嘴好像一個吊頸鬼，他高喊：“爽不？”
我沒回答卻有跟屁蟲呼應(yīng)。
馬胖：“爽撐呢！”
雜嚎：“服氣不？”
孫猴：“誰不服，我弄死他！”
雜嚎把右手換成了左手，我身軀一晃，轉(zhuǎn)了個大圈。
立即傳來三貨的吼叫聲！歡呼聲！
這絕決的快活聲，激活了我被抑制的思維！這雜嚎不就要我服軟么！當他的又一聲波牽引襲來，我耳朵緊帖他的手，雙手像鳥兒張開的翅膀，身軀左一扭右一扭，嘴里像雞叫哥哥哥哥。雜嚎一聲喲呵，這貨扭秧歌！還叫我哥哥！
馬胖：“服軟了，服了?！?/font>
孫猴：“喊哥哥你他媽不配，得喊爺爺！祖爺爺饒命！”
以為我服了軟，雜嚎會放我一馬，結(jié)果他沒放我。
雜嚎：“還會學(xué)啥叫？”
馬胖踢我一腳：“說?！?/font>
我搖搖頭。
孫猴：“不說？不說就下河喂魚！”
馬胖就來抱我，我嚇出一身冷汗，為了活命我顧不了那么多了。
我大聲學(xué)狗叫：旺、旺旺、旺旺旺。
見沒將這幾坨貨逗笑，我學(xué)貓叫：喵喵，喵喵，
見還沒有反應(yīng)，我又學(xué)豬叫：嗚嗚、嗚嗚、嗚嗚。
雜嚎：嗯，有點意思，學(xué)學(xué)女人叫春。
我怪聲怪氣說：哥哥，哥哥，你讓妹妹哆嗦……
雜嚎憋腔調(diào)：妹妹，妹妹，莫讓哥哥掉淚。
那兩坨憨貨笑出了聲，這笑聲緩和了我的神經(jīng)，我的語言系統(tǒng)得以恢復(fù)。
我尖叫：吃了妹妹的眼淚，保把哥哥整醉，哥哥要是不醉，妹妹就讓你睡。
雜嚎：你不是不會說人話得嗎？龜兒子。
雜嚎一腳踢在我屁股上，我撲哧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我倒下的動作很狼狽，惹得這幾坨憨貨笑了，笑得很開心。
對付這種惡人，忍讓是沒有退路的了，我心里詛咒著，拿全世界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著，“我叉你祖宗！”
雜嚎過來一腳踏在我的臉上：“還敢罵老子，你他媽不想活了！”
接著又一腳踩在我臉上，就在馬胖、孫猴一起撲過來時，一聲呵斥讓這幾貨的腳沒落下。
圓圓小臉的玉蘭，她媚眼倒豎厲聲呵斥：“任嚎，你又欺負朱兒！我要告你！”
“也，觀音娘娘下凡了噠！”
“算你有眼，快把朱兒放了?！?/font>
雜嚎：“你真把自個兒當大仙，就學(xué)學(xué)孫猴子，變出幾個小人兒來！”
玉蘭說：“等我把廠里的大漢兒搬來，謹防撇斷你手腳。”
馬胖附在他耳邊嘀咕幾句。
雜嚎：“啥？她是廠長千金??？”
“大官！”我梗了一說。
“操你個哥！”雜嚎踢我一腳，“沒你龜兒說話的份兒。”
兩夯貨在雜嚎耳旁嘀咕。
雜嚎：“殺了豬八戒，是為民除害?！?/font>
話音剛落，雜嚎將我拉站起，然后猛的扯住我的耳朵，又摁著我的頭鉆到他的胯下，然后一眨眼睛，兩夯貨將我的頭摁住，耳朵被他們一左一右撕扯著，眼看就要被他們扯掉了。見狀玉蘭高聲呼叫：“出人命了，快來人??！”她一邊喊一邊朝高爐那邊奔去。
幾經(jīng)折騰，我耳朵失靈了，我被他們完全控制住了。他們將我的手拉開，長跪在地上。雜嚎說：“張開，嘴?！?/font>
我根根兩聲反抗著。
雜嚎從路邊拿起一塊磚頭：“不聽招呼，老子一磚頭送你見閻王?！?/font>
我聽見我的心對肝說活命要緊。
我嗯嗯兩聲，將嘴巴張開。
雜嚎：“把秋包閉上?！?/font>
我將眼睛閉上，不一會兒，一陣鉆心的疼痛從耳朵傳來，我睜開眼睛一看，天哪，我看見雜嚎手里提著半個耳朵，我一摸，我左耳朵被割掉了一半。
頓時我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直到玉蘭和幾個大人將我扶到河邊，我才蘇醒過來。我看見玉蘭那雙美玉般的小手，幫我清洗傷口，她含著淚水的眼睛寫滿了深情，這是母親那才有的恩情呀，但這情比母愛還深，有了愛的光顧，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付出痛苦換來的回報，值當。
但我一想到半截耳朵，更加奇丑的耳朵，原本些微的自信被徹底摧毀！我還有什么理由茍活在這個世上？趁玉蘭洗手之際，我跳進了瞞河。
玉蘭是我們廠田廠長的女兒，她為街道上的同學(xué)欺辱外來的同學(xué)向老師反映過，受到我們廠里子弟的敬重。在我投身一剎那，是她喊來的師傅，將我從水里救起。
她不應(yīng)該將我救起啊，讓我纏綿于水，悠然于波，長眠于斯該有多好！真好啊，當我的身軀融入暖融融的水里，我像被一只巨大的托盤托護著的寶貝，像王子在人們的簇擁下，飄浮在神壇上吟唱圣曲！曲聲悠揚甘潤，直抵我的心房，萬物在我的啟發(fā)下，奏響了莊嚴的和聲，和聲讓世界寧靜，讓萬物肅穆；??！有什么比自然更美的景致，還有比水中更愜意的詩句！偉岸的大山庇護我，甘甜的乳汁喂養(yǎng)我；在這里，魚兒成了我的鐵桿，和我進行肌體交流，卵石成了我的房哥，替我消解寂寞，越來越多的快感從心底涌現(xiàn)，我不禁引頸高歌：
豬兒我高興上山坡
清清的河水是我的窩
爹爹不痛呀
媽媽的愛
高興起來唱支歌
青青的山上是我的家
風(fēng)吹草底闖天涯
投在你的懷抱里
鋪天做馬為我跨
或許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擦去我臉盤上的屈辱，玉蘭驚訝的叫道：“天啦，你耳朵這么大！這樣看上去比原來還大，可是左邊只有半截?！?/font>
我捂著疼得難受的耳朵嗚嗚兩聲算是做答。
玉蘭吃的一笑說：“你真成豬了？我要你說人話?！?/font>
我撩開耳朵看她一眼，很想說一堆感激他搭救的話，但不知為啥我說不出口，出于感激，我向她鞠了一躬。然后，我背起書包朝家里走去。
第三節(jié) 父母各孽
還未回到家，就聽見父親粗暴的訓(xùn)斥母親，接著傳來拍拍的打罵聲，便是弟們的哭泣聲。這就是我的家，如果不是母親遭欺負，我會立即躲開，逃到山里去和錦雞八哥為伍。但母親受難，我不能離家。
高大強壯的父親雙手叉腰，舉起蒲扇大的右手扇在母親臉上，左一掌右一掌，把母親拍得像個螺坨，母親頑強，玉樹臨風(fēng)擊不到，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巴掌打在母親臉上，比雜嚎扯我的耳朵還疼，我聽見血液在我體內(nèi)燃燒，我聽見圍觀者的絮絮叨叨，我聽見地底下轟轟的雷聲。我記得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我躺在床上靜靜的梳理我的耳朵，偷聽到了父親對母親的訓(xùn)話，才知道父親嫌棄母親的緣由。
父親說：“他媽的，祖上拜三代，親戚七拐彎，都沒得個炸耳朵，偏偏你他媽生下這頭憨貨?！备赣H的話在別人那是說，在我聽來就炸雷，聲波震顫著我耳房，我的耳膜快要被震破了，我立即用手捂住。
母親：“兒他爸，你這話我耳朵起了繭巴，我讓你去廠里城里查查，你查到我和哪個漢子好過？我可以對著煤油燈詛咒，這輩子我的身子只被一條畜生禍害過。”
父親：“那你解釋解釋，為啥朱兒就長這一對炸開的耳朵？！還他媽出奇的大，我懷疑是你和豬八戒生下的畜生！”
母親抽泣：“豬八戒是書上編的，我怎么可能和豬八戒好過？！”
父親：“號喪?。 ?/font>
母親：“我……”
父親：“我聽說瞞河這一帶，常有神仙出沒，說不定你那天洗衣服時，豬八戒上了岸。”
母親：“瞞河離我們這兒幾百公里呀。”
父親：“神仙會飛呀?！?/font>
母親：“放你娘的屁！”
父親：“那你生下這個畜生怎么解釋？我在幫你找原因，你還不懂我的心，知道嘛，有這個畜生在，讓我一輩子心里添堵！”
母親：“已經(jīng)這樣了，你還想怎樣？難不成把朱兒給殺啰？”
父親：“那些個不懷好意的家伙，背后嘲笑我做了王八！”
母親：“行，為了落你個清名，你去將朱兒砍了，然后把我也給砍了?！?/font>
父親：“屁！哪有老漢殺兒的道理?！?/font>
母親：“你還曉得是你的兒……”
父親：“明天活兒多，困覺?！?/font>
母親：“我有個辦法。”
父親：“啥辦法？”
母親：“最近廠里有一批支援新廠的名單，我們干脆調(diào)起走。”
父親：“那個廠雖大，但在山區(qū)呀?！?/font>
母親：“在山區(qū)總比在這里遭人白眼的好，哎，這也是為朱兒?。 ?/font>
父親：“讓我想想，瞞河在那里，正好?！?/font>
母親：“好你個鬼哦！”
我流著淚聽完父母的對話，知道了父親是因為我才從城里來到山區(qū)的。我也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角色了，我真后悔母親把我?guī)У竭@個世界上來。
眼前的一切中斷了我回憶，我人小，只能從大人的胯下鉆到父母的身旁，用身子擋住了母親。
母親：“朱兒，你……”
也不知那來的勇氣，我右耳朵一揚，挺起胸脯用身子擋住母親說：“整我！”
父親揚起鍋蓋大的巴掌說：“以為老子不敢！”
母親的位置看不到我缺了半截的耳朵，她將我拉開：“朱兒，別管，我等他打，打死算了！我不想活了?！?/font>
父親盯在我半截耳朵旁看了看說：“咋不削完，留下半截笑話，啊！”
母親還沒注意我的半截耳朵，父親飛起一掌打在了母親的臉上，母親臉上起了血印。母親也不示弱，勾下頭身子一縱朝父親懷里撞去。在向父親撞去一剎那，母親響起絕決的呼聲：“到這兒了，你還是改不了的折磨哦，我不活了……”
父親：“你不活，就去跳瞞河?！?/font>
瞞河橫貫幾個縣州，花紅鎮(zhèn)是瞞河的上游，聽說這里常有神仙出沒，我能到這兒來，難道有啥機緣巧合。我忽然想起我的耳朵，我耳朵往前一輪，耳朵像遇見了他的神，動都不動一下，絲毫不起作用。
我明白了，這半截耳朵成擺設(shè)了。
聽母起這一聲不想活了，我的淚水翻江倒海的飛！這一聲不想活，哪是一句話，那是一柄尖利的刀扎在了我的心窩，我看見我鮮紅的血流淌了出來，順著心口流到了軀干，流到了地上，流到了瞞河......
父親和母親扭打在一起。好心的人們瘋涌上來，才將死死纏打的父母拉開。
旁閑人出面了：“朱大漢，你是不是貓尿灌多了，又朝老婆娃兒耍酒瘋！”
母親披頭散發(fā)完全沒有了人的樣子。
吐口唾液，父親站在一旁狠狠說：“閑事兒少管！這是老子的家事兒！”
人群里走出一個中年人，他聲似洪鐘的說道：“你兩口子聚眾斗毆，就不是家事兒了?！?/font>
人們轉(zhuǎn)過眼去一看，是田廠長。玉蘭也站在一旁。
父親的氣焰焉了下來。
田廠長：“朱大漢，我警告你，你要再打老婆，我扣你工錢?！?/font>
第四節(jié) 得遇神仙
見母親暫時沒了危險，我溜了出來。
玉蘭追趕過來問：“朱兒，你去哪兒？”
我撒謊說：“我去廁所。”
我一個人靜靜的來到瞞河岸邊。這兒是我的夢，我的天堂，我自由的世界。每當遇到不開心的事兒，我總會一個人靜靜的來到這里理理我的愁緒。彎曲的河床向前伸展，她是聯(lián)通外界的紐帶。岸邊青草婆娑，不染一絲雜質(zhì)。河水剔透清亮，蕩起金色漣漪。紅魚鰭的花裙子從我眼前游過，那條色彩奇幻的頭魚還搖了搖尾巴。浪卷西風(fēng)，靜水深流，魚兒們怡然自樂。我真恨自己不是一條魚。我想起父親罵母親的話，我站在河岸上自問，豬八戒真的到這兒來過？我真是豬八戒的啥？望著歡快的魚兒們，我好想好想跳下去成為其中的一員。今天，因我臉上的淚痕，我不想讓我羨慕的魚兒看見我的狼狽。我把身子放倒在濃密的草叢里，任起蓬的草蓮將我覆蓋，把我和這個世界分開。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開山炮響。我從睡夢中醒來。
這一覺醒來，我發(fā)覺自己比原來長大許多。耳朵更大，幾乎覆蓋到我的胸膛，而那只被割去的耳朵更小了，看上去我成了一只獨耳朵。我無法解釋這一切。疑惑間，一陣笛聲將我挪回到現(xiàn)實，我循著那聲音望去，見一個白衣白衫的俊美青年橫著一根玉笛，從水里飄逸而來。
笛聲真好聽，是一種又一種的鳥兒叫聲，我聽出了有云雀的歡快聲，黃鸝的調(diào)情聲，夜鶯的挑逗聲，還有啄木鳥的調(diào)皮聲。
青年吹奏著來到我身邊，我看不清這白衣秀士的臉。我立即想到父親和雜嚎，這個怪物多半又是來收拾我的。經(jīng)過剛才那一番長眠，我底氣足多了，也看透了生死，即便這個怪物把我殺了，我也認了。
青年放下竹笛，用手一揮，大地一片漆黑。
青年：“你看天上。”
我抬頭看上去，漆黑的天幕上出現(xiàn)一溜星系。
青年：“北斗七星看見嗎？”
我看見了北斗七星。
我說：“看見又怎樣？”
青年：“你的前世在第四顆星上留下了痕跡?！?/font>
我說：“沒聽說?！?/font>
青年：“幾億年前你我是兄弟。”
我說：“我兄弟是朱二、朱三。”
青年：“我在終南山修行，經(jīng)鴻鈞老祖點化，讓我前來度你?！?/font>
我說：“不稀罕?！?/font>
青年：“在仙界，我是玉帝的千里眼，你是順風(fēng)耳。”
我說：“啥耳？”
青年：“順風(fēng)耳，在中央天宮位，我老大，你排老二！”
我說：“我恨這該死的耳朵，你把我這只耳朵也割了去?！?/font>
青年：“口占逛語，勾頭著地?！?/font>
我說：“風(fēng)可欺我，樹可踢我，頭還不低么。”
青年：“乘除加減，上蒼有知?！?/font>
我說：“哥哥…我…苦......”
青年：“千刀萬刮出菩薩，輪回之苦賽夜叉?！?/font>
我說：“求哥哥，帶我離開?！?/font>
青年：“順應(yīng)三才，莫忘凡心。”
我說：“大仙，仙鄉(xiāng)何處，寶號何呼？”
青年：“賤號云中子?！?/font>
我說：“大仙，敢問豬八戒來過瞞河否？”
青年：“從未到此?！?/font>
我說：“哥哥，我苦。”
青年：“春夢隨云散，飛花逐水流，苦隨甜去！甜藏苦心?！?/font>
青年玉笛一揮，一道弧光將我罩滿，我眼前一片煞白。烈日炎炎，芭蕉冉冉，等我醒來，已是大白天，空曠的河床啥也沒有，我一摸大耳朵沒了。
第五節(jié) 喚醒記憶
歷盡神仙的光顧后，我小學(xué)這段時間就從我的記性中抹去了。
雜嚎不止一次的收拾我，父親舉起的殺豬刀怎樣在田廠長的呵斥下立地成了佛，玉蘭怎么幫助我，母親的淚流成河，這些必經(jīng)的程序難道跳出了時間的慣性。
當意識回到我的身體，一晃上中學(xué)了。
我和雜嚎都是十幾歲的少年了。這個時候的雜嚎比讀小學(xué)那陣兒更威風(fēng)，他是班上個子最高、塊頭最大的男生，而我比他矮去了半個頭。我發(fā)現(xiàn)雜嚎更黑了，完全像個非洲人，他看見我像換了個人似的，一副對我既恨又躲的樣子。春玲也上到初中，我們班的人基本沒動。女老師還是小學(xué)那位吳老師。
聽完吳老師的文學(xué)課，帶著滿腹的瞎想，我漫步在回家的路上。我在學(xué)校因為耳朵招惹橫禍，已經(jīng)成了過去，在這個巨大的跨越反差中，這期間發(fā)生了怎樣波瀾壯闊的故事啊，我不得而知，我失去了那段記憶，難道我耳朵的回歸，是用生命的輪回換得，這代價也太大了。
我該去何處尋找答案呢？
走著，我聽河水由遠而近的傳來隆隆的聲音，是激流沖擊卵石發(fā)出的聲響！抬頭望去，天上現(xiàn)出異彩，一朵浮云直垂我的眼簾，我在云朵的覆蓋下，來到一片林地，聽見莎莎的聲音，還有風(fēng)被攪動的聲音，我循著聲音走去，聽見兩個人的對話，一個是雜嚎。
雜嚎：“師傅，我的功力是否天下第一？”
師傅：“臭不要臉?！?/font>
不停的腳步來到一片竹林的高地，我看見雜嚎正在空中打旋子，身軀一圈一圈的轉(zhuǎn)動，轉(zhuǎn)出一個大圓圈，周圍的竹林被旋起的風(fēng)卷起浪，地上的落葉起起伏伏，整齊劃一，?。『妹?，我在心里呼喚著。
這個白發(fā)垂肩的師傅口里念念道：“拳是兩扇門，全靠腿打人?！?/font>
雜嚎停下，站起了馬步，然后雙拳出擊，空中頓時傳來轟轟的雷聲！驚飛起林中的鳥兒，是情哥鳥，牠們撲閃著翅膀環(huán)繞雜嚎飛旋。
雜嚎直拳換成了空中劈掌，一劈一只鳥兒倒下，又劈蜻蜓下地。
雜嚎就這樣一直往前劈去，一路上倒斃了不少生物。
回到家，天已經(jīng)查黑。
耳朵縮回到身軀后，父親對我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了，他親自給我端上香噴噴的飯菜，他自己倒了杯酒。
母親和大弟、小弟坐在一旁入不了席，和母親坐在那邊的小墩子上。耳朵回到原處，我和兩個弟弟的地位拉大了。
沒了父母的打鬧，母親異常興奮，她踮起瘦小的身軀，忙碌著在我身邊穿梭，不停的給我端菜盛飯。
母親：“朱兒，知道嗎，多虧你，讓我們認識了田廠長，你說這上千人的廠，田廠長是多大的官啦，居然他親自給你爹換了工種。”
父親遽爾的一聲干了一杯酒。
父親說：“屁話大于文化，老子當年要當了兵，不也是團長、旅長啥的干起了?！?/font>
母親：“你下輩子吧。”
大弟：“我長大要當兵?！?/font>
小弟：“我要參加特種兵?！?/font>
父親：“我問你，街道上那個任嚎，你怎么得罪他了？”
我一時不知作何回答。
母親：“朱兒，是那個任嚎幾次差點要了你的命，多虧玉蘭和他爸。”
我說：“這幾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兒？”
母親說：“吃飯，菜涼了。”
大弟：“你被任嚎扔茅坑里了，是田叔叔救了你?！?/font>
父親：“娃啊，說來話長，你爺爺和任嚎的爺爺是世仇，我和這個任副保長是血仇！現(xiàn)在這個對抗傳到你身上了?！?/font>
我說：“我不明白?！?/font>
父親：“當年我們調(diào)到瞞河，其實是你祖爺爺給我托的夢，說只要是朱家的子孫，就必須到這里來。”
母親：“好呀，你今天個才給我說了實話?！?/font>
父親：“這不，尋對頭來了?！?/font>
大弟從墩子上站起：“老子才不怕任嚎，狗嚎、吊嚎，老雜嚎，老子和他拼了?！?/font>
母親抽泣：“為這個仇呀，我們離開了大城市?！?/font>
父親訓(xùn)話：“你還是不是我朱家的媳婦了，知道嗎，我朱家的祖上是誰，是大明皇帝朱元章。”
母親：“又怎樣，任家祖上還和朱家連著筋呢?！?/font>
父親：“哪個皇親不殺戮？誰個帝王不沾血！”
母親：“知足吧。”
父親：“我三個兒子，不信出不了一條好漢，老子沒當官，老子的兒子將來當官當大官。”
父親這么一說眼睛就定定的看著我的耳朵。
父親：“任大嚎，請了個武當高手教他兒子學(xué)武，你這耳朵不支出來，我，我的天爺就燒高香了。”
大弟：“我也要學(xué)打！保護爹媽?！?/font>
父親：“兒子好樣的，你比你哥強。”
我一聽見刺激的話，耳朵就開始發(fā)抖。
我趕緊離去，直怕耳朵在非常態(tài)下從腦袋稱出來。
外面喧騰著父親的酒話，我進入了夢。
第六節(jié) 再會河岸
我躺在床上，腦子糊上了，眼前熟悉不過的陳設(shè)被一副山水畫取代。我像一只巨鳥從床鋪上坐起，然后雙臂一揮，飛出了窗外。
窗外是星星的世界。天上無數(shù)的星星眨著眼睛，在月亮的輝映下，發(fā)著七色的光。
飛著飛著，大地離我越來越遠，冷空氣一股股朝我的胸中涌來。我看見一顆流星從我眼前滑過，她拖著長長的尾巴，降落在前方，帶著好奇我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那邊飛去。
剛一個俯沖降落在熟悉不過的滿河灘上，看見上回那個白衣白衫的俊俏青年已經(jīng)站在那兒了。
我說：“云中子，你下凡了?！?/font>
云中子：“你能找到這兒，功力有長?！?/font>
我說：“有個謎團解展不開。”
云中子：“快快道來?！?/font>
我說：“我這耳朵是怎么回事？一會兒大一會小的?！?/font>
云中子：“三萬年一結(jié)果，五萬年一出閣，你是宇宙僅有的唯一?！?/font>
我說：“這幾年我去了仙界？”
云中子：“讓你歷盡路到盡頭開新徑，老樹到死發(fā)新芽之經(jīng)歷。”
我說：“你給我講經(jīng)?！?/font>
云中子：“你把耳朵伸過來。”
擔心云中子害我，我轉(zhuǎn)身離開，云中子哈了口氣吹在我耳朵上，我頓時感到耳朵拔涼拔涼的，我一摸，我的擔心是多余的，耳朵沒有變大。
云中子：“任嚎是人間禍害，他是當年女媧殺死的黑龍轉(zhuǎn)入地獄，投胎到地獄王三公子轉(zhuǎn)世，這是個吃人的魔王?！?/font>
我說：“我看見任嚎練武當絕技，而我啥功夫也沒有?！?/font>
云中子：“你的功夫全在耳朵里?！?/font>
他吹了口氣在我耳朵上，頓時我的耳畔光焰四射，星光飛濺。我一摸耳朵感覺大了許多，再一摸耳朵恢復(fù)原樣。
云中子：“好耳?！?/font>
還有許多疙瘩沒解開。
遠方傳來雄雞的報曉聲，他在空中甩下一句話：“點石為金，尤為晚矣。”
我看見一顆星星朝大山奔去。
我睜開眼睛，一切恍若隔世。我看自己，手腳還齊整，耳朵與常人無異。我仰躺在床上回味剛才的夢，那是怎樣的舒爽。外面?zhèn)鱽泶蟮芎托〉艿钠鸫猜?，母親整理早飯的聲音，父親的咳嗽聲。一種驚恐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出事了…….
廠子里的喇叭聲出聲了，三車間的全體員工，8點準時在車間門口集中。反復(fù)播了三次，像拉響了警報。父親抓起一個饅頭就出了門。
第七節(jié) 事出有因
頂著朝陽，在上學(xué)的路上，我發(fā)現(xiàn)街道上出現(xiàn)了許多新面孔。當我走到一家理發(fā)店門口時，我聽見許多切切私語，還有嘟嘟嘟嘟的流水似的聲音，這附近沒有河流怎么有山泉水聲呢。這個聲音是我第一次聽到，像流水撫摸暖石發(fā)出的聲音，真好聽。聽著聽著我的耳朵一動，我一摸，天啦，這是怎么了，多少年過去了，怎么我的大耳朵又撐了出來？！耳邊響起一個漢子的呵斥：“豬怪，滾開！”話音剛落，我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出老遠！直覺告訴是非之地不可久留。直到走出老遠，不再聽到那聲音，我的耳朵才縮回到身體里。
一進校門，就與雜嚎劈面相遇，雜嚎和馬胖、孫猴正和春玲說啥。馬胖更胖了，胖得眼睛都瞇起了，孫猴真成了猴三，瘦成一張皮。三個人攔住了春玲的去路。春玲試著繞開但幾次努力都白費。
我感覺耳朵動了動，我在心里呼喚，求求你，不要出來，讓我過一天安生日子吧，不然大耳朵一出來這日子就完了。雜嚎霸氣的聲音直擊我的耳膜。
雜嚎：“……叫春的姑娘，還有啥話可說。”
春玲：“未必你請我吃魚，我就非得去么，哪有這樣的霸王協(xié)定?！?/font>
馬胖：“任嚎是誰？就憑沖撞老大的話，你就該打嘴巴?！?/font>
孫猴：“知道不，自從嚎鐵廠一來，河里的水都干了，母豬魚成寶貝了！”
馬胖：“嚎哥只吃了一條母魚，公魚專門留給了你?！?/font>
春玲：“對不起，我媽不許我和男生在外面吃東西，說聲對不起?！?/font>
馬胖：“就一句話能成？”
春玲：“那你要我怎樣？”
馬胖：“做老大的女人！當我的大嫂?！?/font>
春玲臉涮的方得緋紅，嘴里咿咿呀呀抱怨個不停。
雜嚎嘴里叼著一支香煙，哼哼著。
孫猴：“老大擺了野雞宴，今晚就定親，哈哈?！?/font>
春玲急得哭出聲來：“你……”
春玲要離去，被三人圍住的人墻擋住，沒法離開。
見狀，學(xué)生們都繞道離去。我實在看不下去走上前去。
我說：“任嚎，要上課了，天大的事兒放了學(xué)再說。”
雜嚎：“喲，我當是誰呢，你變?nèi)瞬艓滋?，就他媽不知高下了，滾一邊去?！?/font>
我說：“大路不平旁人鏟，路遇不公拔刀助。”
馬胖：“個龜兒子，記得也是這個地方，上回打你個狗吃屎，不是姓田的女人，你他媽早見了閻王。”
我說：“上回的事兒，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惡人惡事，就得管，別人不管，我朱兒得管。”
我活動了一下手腳，一副挑戰(zhàn)的樣子，另一面我使勁給春玲遞眼色，讓她離開。我想把這幾個家伙的注意力引過來。
雜嚎三人真的朝我這邊走來，我計劃好了，等春玲一離去，我就跑，跑到教室，他不敢當著老師的面整我。這么想著，我身子骨更的一聲，兩腳開始轉(zhuǎn)勁，耳朵有了動感，想起神仙賦予我耳朵的法力，正好檢驗檢驗。
我說：“春玲，去課堂給我簽個到，我干完活兒就來?！?/font>
春玲想了想就朝課堂奔去。
雜嚎三人將我圍住。
雜嚎露出兇狠的目光，兩顆獠牙伸出了嘴巴，我想起云中子的話，這是閻王三太子轉(zhuǎn)世，他該有多狠。馬胖拿出一把水果刀在我眼前比劃著，孫猴從褲兜里掏出一把老虎鉗。我和他們對視著，我聽見雜嚎心里說，弄死他帶回家！眼看就要被三人圍攏，想想我啥裝備沒有，除了我這一對耳朵。我感覺我耳朵一節(jié)節(jié)稱了出來。
馬胖：“媽也，豬相，顯豬相了也！”
雜嚎：“殺豬過年！”
雜嚎一個眼神，馬胖朝我撲來，我想試試我久違的大耳朵的能力，我耳朵往前一掃，刮起一股風(fēng)，將他扇退幾步！我心里好歡喜，原來云中子沒騙我！馬胖愣怔一會兒，舉起刀又朝我撲來。孫猴緊握老虎鉗從后面向我包操，我聽見他要靠近我時，我身子一旋飛身一耳朵巴子，將孫猴擊倒在地上。
孫猴大喊：“扯他耳朵！”
雜嚎一招手，三個人齊聚起，嘀咕一句，然后一起朝我撲來。我知道，如果他們一起撲過來，我兩只耳朵是應(yīng)付不了三個方向的攻擊的，我朝周圍看了看，發(fā)現(xiàn)一個好去處。
雜嚎心里說：“看你小子哪里逃，我從左邊定能擒獲這小子?！?/font>
聽到他的心聲，我往后一看，那顆巨大的柿子樹是我避身之處，我已經(jīng)觀察很久了，在雜嚎往左包圍時，和馬胖相遇，這就為我的逃離留下空擋，我趁機朝樹上跑去。等這幾坨憨貨察覺，我已經(jīng)上了樹。
幾坨憨貨過來將樹團團圍住。
雜嚎一聲吆喝，馬胖舉起水果刀朝樹上爬來。
我繼續(xù)往上登打，馬胖是攀爬高手，很快將我追到，我俯下身去看見明晃晃的刀子就要頂著我的腳板?！皻⑺浪！蔽衣犚婋s嚎仇恨的咆哮！我耳朵擊打夠不到馬胖，又一動擊打在樹枝上，絲毫對馬胖形不成威脅！
馬胖一刀頂著了我的屁股，我哎喲一聲，一泡冷尿失控，刷刷的淋了下去，真是巧遇了，尿液淋在了馬胖的眼睛上。
馬胖還想堅持，我的尿像打開的水閘，鋪天蓋頂朝這貨沖去，生生的將他沖到樹下。
老師在春玲的帶領(lǐng)下，來到樹下替我解了圍。
第八節(jié) 博弈升級
為防止我吃虧，吳老師提議經(jīng)齊校長批準，學(xué)校召集雙方家長解決糾紛。
雜嚎擔任副保長的爸，和我當工人的爹齊聚課堂。
齊校長和吳老師等就坐。我在門外偷聽。
齊校長：“呵呵，任保長，是不是我們開始了?！?/font>
任副保長一臉的不高興哼哼了兩聲：“娃兒家斗毆打架，屁大點事，還驚動家長，你有這功夫，多研究點學(xué)問?！?/font>
吳老師：“這位家長，不能這么說，我是整個事件的見證人，打小任嚎就欺負朱大洪同學(xué)，后來演變到下死手，在上小學(xué)三年級那年，就因為朱大洪同學(xué)的總成績比任嚎高出一分，任嚎和馬胖、孫猴結(jié)成伙，將朱大洪扔瞞河里，當時正爆發(fā)山洪，多虧玉蘭及時趕到，請問，如果發(fā)生那場慘劇，你這當家長走得脫？！”
朱大漢：“還有這事兒？他媽的，姓任的，再發(fā)生你兒子欺負我洪兒的事兒，老子把你房子掀了！”
任副保長：“姓朱的，今天我要不當保長，我打你滿地找牙！”
父親站起：“你屁大個官兒，擺啥譜？來呀！”
任副保長：“當著我手下的面，給你動粗，那多沒面子，你等著?！?/font>
齊校長：“姓朱的家長，你要再這么胡鬧，我就不管了，牛打死馬，馬打死牛，自有地方管去?！?/font>
吳老師：“我作為班主任，說句實在話，今后希望再不要發(fā)生這樣的事情，誰先動手打人，我只好報警?！?/font>
齊校長說：“要么給他們兩個分個班？”
任副保長：“分班？兒子就是要在斗爭中成長，我很想給嚎兒找個對手練練手腳，正好有現(xiàn)成的，怎么說分就分了呢?！?/font>
父親：“我也不同意，我家朱兒不嚇大的！”
齊校長看一眼雙方的家長，又看眼吳老師：“這……”
吳老師氣憤的：“還沒見過你們這樣的家長。”
齊校長：“任保長，是不是……”
任副保長：“齊校長，還要我說幾遍？！你知道教育孩子的法寶嗎，那就是戰(zhàn)斗！”
齊校長：“我今天大開眼界。”
任副保長回頭看眼父親：“我們的斗爭正升級，到底鹿死誰手很快見分曉?！?/font>
父親：“約個時間老子給你單打獨斗！”
任副保長：“滅你不用我動手！我還有個會，等著我講話，你們繼續(xù)開，形成個會議記錄，送我?！?/font>
齊校長一臉笑容的把任副保長和隨從送到了門口。
父親起身出了門，看見我后摸了摸我的后腦勺離去。
第九節(jié) 決戰(zhàn)高臺
那次家長會后，雜嚎沒再找我的麻煩，我正百思不得其解，父親得知后告知我，這叫陰死還陽。
母親很擔憂，擔心雜嚎把我弄死，就找父親商量，父親一句話讓全家打跌飯碗，那是在一家人吃夜飯時父親冒出的一句話。
父親說：“他弄死我一個，我還有倆個，依照現(xiàn)今一命抵一命的法律，他任家輸不起?！?/font>
大弟和小弟一臉得意。
我看母親一臉的不安，安慰母親說：“不怕，兒子要福薄，就活不到今天了?！?/font>
我學(xué)著任嚎打了一套拳。
母親這才有了笑容：“看看，我兒子無師自通拳術(shù)！”
父親喝口酒說：“那是人拳？那是豬拱槽！”
忽然，我耳朵動了起來。
我聽見巨大的載重火車壓擊鋼軌的撞擊聲，還聽見在夜色中密密步步的跑步聲，在這兩種聲音的混成中，我再次聽見山泉輕吻玉石的聲音，嘟嘟嘟嘟。
我說：“要出大事兒了。”
母親：“最近廠里來了許多生人，我來這個廠十年了，怎么就出不了鐵？難怪別人罵我們是嚎鐵廠。”
父親已有了醉意：“婦人之見，就不問問為啥？”
大弟說：“我們這是兵工廠?！?/font>
父親：“還是二兒子聰明。”
我說：“真的？我咋沒發(fā)覺？”
父親：“你這頭豬，除了吃喝還會什么？”
我說：“會聽到地下的聲音?！?/font>
父親說：“那你說說，我們房子下有啥聲音？”
大弟：“蟒蛇和黑龍的打架聲?！?/font>
我認真聽了聽說：“不，有開火車的聲音?！?/font>
母親：“老大，你滿嘴胡話，又想挨罵了?！?/font>
父親詭秘的看我一眼：“有鬼打架聲?！?/font>
父親放下碗筷，說聲車間要加班，就匆忙離去。
父親的話讓我瞠目結(jié)舌。
這幾天忽然通往廠區(qū)的鐵路上多了一些護路的便衣。有的腰間還別著槍。我明白了父親話的真實含義。
這幾天上學(xué)，再沒見雜嚎來煩我，在教室里看上去他似乎很疲憊，一下課他就趴在桌上睡大覺。對春玲也沒了興趣，我慶幸再沒有這個惡魔的傷害，我就能順利長大了，可是我的耳朵出現(xiàn)了異常，一放學(xué)或是夜晚，我耳朵就不停的活動，滿耳朵都是雜嚎的活動記錄。昨晚上，我聽見他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和他父親說話：
任副保長：記住我的話了么沒。
雜嚎：我去看過了，看了幾天才看見。
任副保長：看見啥了。
雜嚎：我看你時間，晚上三點，一輛十個車皮的火車悄悄開進了嚎鐵廠。
任副保長：你繼續(xù)觀察，火車啥時候離去。
雜嚎：還看呀，我?guī)讉€晚上沒睡好覺了。
任副保長：你想在這老山上呆一輩子？聽爹的話，要不了多久，我們就去國外了。
雜嚎：我還沒弄死朱大洪，不想離開。
任副保長：等這事兒辦成，我出面替你弄死他。
雜嚎：那成。
任副保長：記住，一定記住車匹的編碼。
之后，傳來嘟嘟嘟嘟的山泉聲。
這是什么聲音呢？這忽然闖如我生活的聲音，讓我不安的聲音。我必須尋找到這個答案。
這天放了學(xué)，春玲來到我身邊。
春玲：“一起走走？”
我說：“不怕雜嚎報復(fù)？”
春玲：“他才顧不過來也?！?/font>
看來她也發(fā)現(xiàn)雜嚎最近的反常了。
春玲：“為答謝你那天幫我，我們逮鳥兒去？”
我想到我要辦的正事，搪塞她：“等你捉只鳥兒，我才跟你去?！?/font>
春玲哼一聲離去：“你等著?！?/font>
望著她的背影，我想到多次救我的玉蘭，心里愁腸百結(jié)，自從她隨父親去了西京，很久沒見她到了，這是這幾年的又一變化，少年的我似乎察覺人生就是人與人的分分合合，情義就是在磨難中鑄造的真經(jīng)。想著我來到河岸，那熟悉不過長滿青草的瞞河岸，我的桃花源。
正是草生鶯長時，我撲進衰草懷里，將自己掩藏在自然的深處。置身其中，植物的氣味是那樣的濃烈和舒爽，河風(fēng)吹過，搖弋的小草輕輕撫摸我的身軀，我全身每根神經(jīng)跳躍起來，歡呼起來，心中則奏響了圣曲，草兒青青裹緊我的心，風(fēng)兒暖暖播報春情，我是春天的孩子哦！追著布谷鳥的歌唱。興奮的熱浪一波又一波傳遍我的全身，我仿佛聽見玉蘭在山那邊和我對上了歌，我多想摘一朵桃花戴在心，我把它當著我的心上人。
隆隆的聲音破了我的桃源夢，我朝聲音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列火車從河對岸駛過，長長的，火車上還站滿了人。鐵路剛修通，就來這個大家伙，直通到廠里很深的庫房。這時，我的耳朵發(fā)出報警聲，嘟嘟嘟嘟的山泉聲驟然響起。
電波過后就是汽車的馬達聲，然后就是不許動的喊叫。接下來是一陣密集的槍聲，噠、噠噠，最后是人員逃離的跑步聲。
槍聲一響，謝幕的布幔拉開，一天的光景就這樣結(jié)束了。夜色降臨，白天的生靈業(yè)已消隱，夜的主角開始登場，身邊的蟋蟀開始了吟唱，水里的桃花魚兒游到淺灘擺翅，拍擊的浪頭奏響對夜的控訴。是時候了，我循著聲音望去，看見天上那顆移動的五彩星宿，她一點一點往我這邊移來，直到化著一顆流星，降臨到我跟前的草坪。
我迎了上去：“你是？”
是個身著五彩花裙的女子，在自然佛光下全身通透，熠熠閃光，這個十五六歲的女子，臉蛋潔凈、五官分明，環(huán)佩聲響，鬢環(huán)嵯峨，女子發(fā)出天籟般的聲音：“云中子隨鴻鈞老祖去大荒山無稽崖了卻公案去了，是他讓報喜鳥傳的口信。”
我說：“是這樣，辛苦你了，仙女?！?/font>
仙子：“我是降珠仙草，幾百年前來人間走過一遭，后來與二爺姻緣兩擱，回了上界，這是我第二次來人間也！”
我說：“難怪，這么熟透?！?/font>
仙子：“其實曹翁本意和書中的結(jié)局非異，只曹大人命薄，也斷送了我的塵緣?！?/font>
我搖搖說：“不懂。”
仙子：“你沒去紅樓做回春夢？”
我說：“出恭時，聽大人們聊過，說住紅樓生大夢?！?/font>
仙子：“找云中子打探何事兒？！”
我表明了想了解任嚎近況的心境。
仙子：“第一輪，地獄王這次與仙界博弈，徹底完敗，不日便有仙訊?！?/font>
我說：“地獄王那么不堪一擊？”
仙子：“是第一輪，更嚴酷的第二輪、三輪，誰能勝出尚難預(yù)測。”
我說：“等二輪角逐，我已經(jīng)大了。”
仙子：“萬事和順，卿留凡間吧?！?/font>
一聲炮響，我看見仙子乘鶴冉冉西去。
接著是母親的呼喚聲：“朱兒，回家了。”
第十節(jié) 結(jié)局
上學(xué)得知，雜嚎失蹤了，是他們一家人，父親和母親還有他?？h長親自來到學(xué)校布置搜查。在搜查的動員會上，校長向我們通報了情況。原來，任副保長是外國敵對勢力收買的密探，他兒子任嚎成了他的幫兇。校長的話畢，馬胖和孫猴被帶上了主席臺。
校長說：“老實交待，任嚎藏哪兒了？”
兩坨貨彼此看了看搖了搖頭。此時我的耳朵再不發(fā)力，豈不成了擺設(shè)，更對不起云中子的教誨，我悄悄的把耳朵伸了出來，我聽到了馬胖的心里話，他說，我知道他喜歡去老龍洞捉魚。孫猴兒心里說，我不敢說，說了害怕嚎哥弄死我。
我忽然發(fā)大喊一聲：“雜嚎躲在老龍洞?！?/font>
校長：“雜嚎是誰？”
臺下一陣唏噓，我走上臺去。
我托著我的大耳朵：“雜嚎是我取的綽號，就是任嚎。”
校長吃驚的看著我的耳朵：“你是誰？哦，就是那個豬人！我憑什么信你？”
我指著馬胖：“他告訴我的。”
校長：“當著全校師生的面，馬胖，你給我說清楚。”
馬胖指著我的鼻子說：“這頭豬人未變過，畜生的話可信么！？”
臺下傳來哄哄的笑聲。
校長和一人嘀咕一陣：“你們倆的話我都不信，我信事實?！?/font>
一陣地心被搗毀的聲波，電流一樣從腳下傳到地面，這是我從未聽見過的聲音，這聲音驚心動魄，撕扯靈魂，讓我好生恐懼！這驚恐的聲波離地面越來越近，就要從我身邊越過，為捕捉到聲音的方向，我下意識的俯下身軀。
馬胖：“校長，你看這畜生，他爬地下了，畜生的屁話不能信！我根本不知道任嚎到哪兒去了。”
校長一腳踢在我屁股上：“爬，無人恥缺人味。”
我沒有爬下去，任由我探聽聲波而擺動的姿勢，包括我翹起的臀部，我聽見了聲波朝河邊方向去了，是用的挖掘機的聲音，不是種田的鋤頭聲。聲波時起時落，一緊一疏，他們匯聚成號令在我的耳朵里跳躍，讓我的身軀胡亂的扭曲，當我的臀部山樣翹起，校長又一腳踢上去，他把我踹下了主席臺。
就在這一刻，我聽到了來自東北街道上傳來：嘟嘟嘟嘟聲。我大喊一聲：“校長，你要信我。”
校長：“讓我怎么信這個瘋子嗎？”
臺下歡呼：“信這蠢動物，鍋蓋能當鋪。哈哈哈?！?/font>
校長：“同學(xué)們，我們分頭去找，就是把花紅鎮(zhèn)翻過底朝天，也要把他找到，為民除害?！?/font>
我一躍跳上臺大吼：“這樣的話，鎮(zhèn)子就要倒塌了！”
校長：“你說什么？你妖艷惑眾，我把你抓起來。”
我說：“鎮(zhèn)子就要被任嚎父子挖空了！”
校長：“你這個瘋子，把他趕下臺去?！?/font>
上來十幾個漢子來抓我，馬胖和孫猴也加盟了上來。
“慢著！”吳老師走到主席臺，“我對我的學(xué)生信幾分！”
校長：“吳老師，你別瞎起哄，耽誤找壞人，后果很嚴重！”
我說：“吳老師，壞人在理發(fā)店。”
吳老師：“校長，這孩子，有些特異技能，我們何不信他一回？再說理發(fā)店離這里不遠?！?/font>
校長：“好吧，你帶這家伙去理發(fā)店，其他人按照計劃出動。”
大家轟的一聲朝各自的方向追去。
不出所料，在理發(fā)店，大家一舉搗毀了日本敵特的窩點，繳獲了一臺德式發(fā)報機。
這讓我一舉成名，成了破敵的英雄。
但是沒有發(fā)現(xiàn)雜嚎父子?；蛟S這幾天雜嚎聽到了風(fēng)聲，停止了破壞活動，除了正常的聲音，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動。
學(xué)校接到上級通知，全力抓捕敵特，大家?guī)缀醢鸦t鎮(zhèn)翻了個遍也未找到任嚎父子的蹤跡。發(fā)生這樣的事兒，我才知道我父母這個鐵廠是兵工廠的原材料基地，境外勢力早已經(jīng)盯上了這里。
父親得知任嚎父子叛國投了敵，國仇家恨，讓他特別賣力的尋找，但幾天過去了，絲毫沒有進展。眼看第一批優(yōu)質(zhì)礦石就要出廠，而不知道敵人將從何處下手，讓總部非常著急，父親急得幾天沒吃好睡好。
我再次來到瞞河岸，這次和以往不一樣，我沒有了被世界拋棄感覺，相反我有了一種成就感！我的耳朵不再作為恥辱而存在，相反成了殺敵立功的武器！
漸漸的天色放晚，河里起了大風(fēng)，嗚嗚呵呵的聲音之后，我聽見了轟轟的聲音，從地心發(fā)出的聲音，我俯下身去，用耳朵靜靜的探聽，聽見了雜嚎正和他爹在地心下對話，大意是快挖，等火車開攏就炸。耳朵劇烈跳動著，預(yù)示著危險的臨近，我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即吼叫著朝學(xué)校奔去。
正是冬末，我感到了春的氣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