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是向文本的靠近。文本是開放式結構,具有召喚性質,但也會設置暗道、迷宮,同閱讀者做精神上的游戲。加之文本在結構層次上的特征,也就決定了,閱讀必然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隨著閱讀的深入,我們可能抵達文本的意蘊層面,同時,也會對詩人內心有所觸及和打探。不過,這探測是有限度的。語言并不是心靈的全部事實。詩人的情感和真實面目,很多時候,以隱晦或偽裝的方式呈現。這與表達方式有關,也是私密情感在坦露和隱蔽之間遲疑,舉棋不定的表現。
就像桑眉在一首詩里說的:“悲傷禁止詢問?!?/div>
閱讀桑眉,進入的是一種陌生語境。這樣說,并非她呈現了完全不同的人生經驗或情感內涵,而是我的“期待視野”與她的文本并未一拍即合,同感共振。這種情形,在詩集《上邪》中尤為明顯。當然,這與她的詩歌品質無關,除過性別差異,更多是個人審美趣味和詩歌理念造成的。而這,也很可能是她的獨特性所在。所以,當我放下個人的詩歌習見和偏好,再一次省察對比,發(fā)現“陌生語境”正是來自她個我的話語組織和言說方式。
桑眉的詩歌話語,屬于現代漢語的書面型語匯,但她時有對古詩詞的化用,對古典詩境的拼貼,也不缺少日?;?、口語化的表述。她有很好的語感,作為語言輔助成分的語氣、語調,在她這里也有效參與到詩歌的情感表達中。這甚至是她的一個顯著特點——詩歌不再完全仰仗語言的指示,意象的隱喻和象征功能,而是讓特有的言說方式和承載情緒的擬聲詞匯構成詩歌,甚至成為詩歌的主體。此外,還有大量插入式的人物對話,生活細節(jié)和情境,加強了文本的敘事性和親切感。
在桑眉這里,抒情、敘事和意象、事象等諸多詩性因子,呈雜糅狀態(tài)。很多時候,她不是在寫,錘煉語言、營造意象,而是在說,隨性“散漫”地說。她的詩不拘一格,分行排列沒有定式,你無法理出她的詩歌套路。一種沒有套路的套路,遵循的卻是個我言說方式和心理習慣。同時,也是她天性和情緒狀態(tài)的展露。
《上邪》,漢樂府中的名篇,熾熱、忠貞的愛情誓言。桑眉將其作為書名,顯然是與自己的文本有指涉、對應關系的。不僅暗示出詩集的題材、內容,更表明了一種態(tài)度,對于愛情的態(tài)度。“正本”現實與“副本”虛構的結構劃分,是主和次、實和虛的區(qū)分嗎?其實不見得。書名的《上邪》正是來自[副本]虛構這部分。這讓我想起史鐵生的《務虛筆記》,在人人務實、無比功利的社會現實中,“務虛”顯得彌足珍貴。對于女性詩人而言,愛情成為生活的主要內容或重心,也是符合她們的思維習慣和情感邏輯的。
作為“正本”的現實,在這里呈現的,是與桑眉個人生活密切相關的現實。這部分作品,在題材、主題和寫法上各不相同,但因與生活現實的關聯而結為一體。其中,有對自身生活狀態(tài)的展示,有對故鄉(xiāng)、親人以及友人的抒寫,還有對社會底層人物的素描。尤其在《羅鍋巷》《開往火車站的公交車》《逝去,或者永恒》等作品中,詩人隱匿自己的情感,僅客觀呈現,但讀過作品,一種發(fā)自內心的關懷、體恤或悲憫之情,還是被調動出來。像《火車又開來了》《給你》等,情意真切,意象鮮明,特有的語氣語調的加入,也給人極深的印象。
“副本”虛構這部分,基本上都是情詩。愛,這種激情,得益于人的想象催發(fā),詩歌也是。愛情詩體現的是情感世界的色彩和靈魂的幽微顫抖,也可以說,是一個人內心最感性和最豐富的情態(tài)展示。這“猩紅熱式的情感”,盡管有各種狀態(tài)和表現,但都如“一場頑疾”,將自己決絕地交付對方或生死:“交換經年的血/交出藏在轉經筒中的字”。在對愛情的言說中,詩人心思的綿密,語言的質感,再配上自己專有的語氣和聲調,讓人覺得既熟悉又陌生,像《地下黨》《好么?心愛》《看你嘛》《失火事件》等。而這樣的詩句:“一邊喚彼此的乳名或親愛的/一邊揉頭發(fā)或頸項/直至沉入隱秘的河流”,讓女人的心和愛成為溫柔的陷阱。女性心理幽深微妙,不可捉摸和窺探,這與她們的性情和心理結構有關,也成為多樣化表達的來源和保證。
“姐姐,我要回家”,是西安搖滾歌手張楚的一句歌詞。尖利、上揚的曲調,傳遞出內心的焦渴和吶喊。桑眉探望患病的西安詩人馬立,也以此為題寫成組詩。當一個人的生命在生死之間煎熬、輾轉,詩歌的介入是謹慎的,同時又難耐沖動,充滿情感的深度和力度。在這個語境中,“姐姐,我要回家”,就是一聲無援而絕望的呼喚。然而,“姐姐”是在場的。這種在場,或許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什么,但深切的慰藉和人性的溫暖與關懷,卻是投向這世界的一抹亮色。這句歌詞也被用作書名,反映出詩人對于生命及其書寫所持有的態(tài)度。
《上邪》的結構很有特點,正本與副本,現實與虛構,而詩人更看重“虛構”的愛情部分?!督憬?,我要回家》的結構方式則是另外一種。上輯的組詩、長詩系列,容納各種題材要素,猶如詩集的主旨序言,起到提綱挈領的作用,中輯和下輯是進一步的展開和豐富。而且,與《上邪》相比,盡管有大致相同的題材范圍和風格特征,但在書寫上更為集中,也更具感染力和表現力。最為明顯的是,精彩的詩句和篇章多了起來,隨便翻閱,就有凝聚情思的句子映入眼簾:“一個人的悲傷能有多盛大/每滴雨水都在效顰”,“黑暗是一種勢力,光明也是”。在對生活現實的觀照中,由于加入了命運意識和身世感,致使文本的厚度和包容性得到加強。
上輯的《致輞川》《太平鎮(zhèn)》與下輯“我厭倦了悲傷”,同屬一個系列,是一個整體性的表達。也是這部詩集最具情感強度和藝術感染力的部分。詩人此前語調清新的絮說,在這里變?yōu)楹喍逃辛Φ难赞o,刺目而驚心的敘述,語言的涵蓋力和穿透力大大加強。在其中起主導作用的,顯然是詩人的悲傷和悲憤情緒。當然,還有痛定思痛的那一份理性:對于愛情、命運、生死的詰問和思辨。詩人說,“我厭倦了悲傷”,看來她悲傷已久。這悲傷,包含了復雜的情感內涵:愛恨、隱忍、猜疑、寬宥、渴望等等。詩人在長久的痛苦歷練中,爆發(fā)出情感的沖擊波,同時又竭力克制。情感的張力,凸顯在悲傷和理智、銘刻與遺忘之間。
這部分作品,幾乎篇篇精粹。激烈的表達,如“黃連啊,你要吐盡苦水”,“雞鳴寺教堂的歌唱與慟哭/如今成為羞恥”,“還要掙扎多少年/才能從灰燼里起身”等,曲折委婉的比如《把信送給加西亞》。這首詩具有歌謠性質,又有緊張駭人的對峙,猶如一篇暗黑童話。加西亞、羅恩,是人物的借用,但詩人的急切和悲傷之情卻無比真實。按說,“關心廚房和陽臺/惦念千里之外的父母和孩子,以及/沒有著落的愛情”,是女性心理的真實寫照,甚至是她們一生的追求。然而,生命如琴,命運的意外擊打,致使令人戰(zhàn)栗的強音迸發(fā)出來。這強音無疑是悲愴的,卻鏗鏘有力,深入生命根柢。
生活給人以磨難,而這磨難一經心靈的吸收和轉化,便成為語言的黃金。這時,幸與不幸的界限消失了,藝術成為生活的另一種補償。
桑眉是熱情、豁達而堅韌的,她在詩集《備忘錄》里寫道:“這本詩集并非絕望之書。人,生而孤獨,甚至絕望,但其終極目的,或許是讓人明白生命的奧義,使人內心盡可能少些虛妄,逐漸變得開闊、從容、自足、愉悅……”在《來過》一詩中,她也呼吁:“詩人們,請不要在序言里預示結局/請鼓舞災難中逃生的人詠嘆和平,與愛情”“玫瑰為荊棘而開”,這又是何等的勇氣和情懷!
無可置疑,是天性化解遭遇,化解生命中的不諧和音。
在和桑眉極有限的接觸和交流中,我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柏拉圖情懷和烏托邦氣質。盡管她,“在兩塊五一斤的土豆與四塊一斤的豇豆之間/作思想斗爭”“大多數時間,為兌換口糧/奔命于一張紙的正反兩面”。她的詩有煙火氣,也接地氣,但她的內心與生活或者說現實仍是有距離的。這是撫琴、寫女書的距離,審美和幻想的距離。一個有著浪漫情懷和詩性人格的人,路過現實,經歷現實,但最終不會被現實同化。被現實同化和被詩同化的人,身處兩個維度,兩層空間。
因而桑眉的書寫,并不刻意反映現實,或進行某種使命承擔。她從個人、個體生命的視角出發(fā),保持女性意識的思維和直覺,率真率性地抒發(fā)或呈現。如果說有所承擔,那也是對生命本身的承擔。在某些時候,也可以說難能可貴:當我們不再強迫、干預現實,索求意義,詩歌便回歸自身和生命本體,沉浸于超功利的“純真嬉戲”中。
王可田,生于1972年,陜西銅川人。陜西文學院第三屆簽約作家。出版詩集《麥芒上的舞者》《存在者》及《詩訪談》等。
──選自【《詩琢》第二輯第7期 總第1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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