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花雪月西王母
唐代詩人李商隱有詩曰：
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
這首名為《瑤池》的七絕，是一首以神話傳說為背景寫成的詩。詩里寫到了兩個很不一般的人物，一個是西王母，也就是中國老百姓熟知的王母娘娘，另一個是周穆王，此人可稱得上是歷史上一位著名的“驢友”，他一路西行到了據(jù)說是黑海和里海之間的曠野之地。就是今天的甘州這地方。這兩個人一個是天上神仙，一個是人間君王，他們之間會有怎樣的故事呢？
在人們慣常的想象中，西王母是一個風姿綽約、雍容華貴，但也是一位多管閑事的女神。牛郎織女隔天河遙望千年，便是拜這位女神所賜，還比如寶蓮燈的神話故事里，王母娘娘也被安排了反面人物的性格，以及七仙女等等傳說中，她都被刻畫為位高權重卻不通情理的一位天神。其實，在最早記載西王母的《山海經》中，她“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是個神、人、獸合體的怪物。那什么時候一個貌丑無狀的怪物西王母，變成了能夠誕育絕美七仙女的雍容婦人，且能被閱人無數(shù)的周穆王一見傾心，繼而留戀樂不思蜀的絕色美女，后來又成為美麗迷人的東方女神，并成了玉皇大帝的老婆的呢？據(jù)有關專家考證，西王母很可能不是單指一個人，而應該是一個國家，或者說是一個部落的統(tǒng)稱，也就是這種推斷越來越被人接受的西王母國。這個從上古就存在的古老部落以女子為尊，歷任的部落首領被稱為王母，因為地處大荒之西又叫西王母，這很可能是以地域劃分而來的稱呼，例如東王公就是與其對應的另一位大神。
西王母一族從半人之體進化，轉變?yōu)閾碛姓Ｈ诵蚊?，其實正印證了人類進化史的有關推斷，也可以間接說明西王母族來歷之久遠。如果說人類是由某種靈長類動物進化而來，那西王母由半獸的形貌過渡到徹底成“人”也許就是最好的說明，而從形似怪物到容貌勝花，則必定是經過了長久的持續(xù)進化，一代代繁衍基因變異而來的了。由此可以推斷，《山海經》中描述的西王母，跟周穆王見到的那位西王母，不知道是歷經多少代之后才長成的傾國傾城大美人了。而隨著周穆王與西王母之間一段風花雪月被傳唱天下時，那個執(zhí)掌三棵神樹擁有生殺予奪之神秘霸權的女神似乎又被拉下神壇的意味在里頭。我們甚至可以大膽推測，這個時期的西王母國，或許已然走向衰落，或是遇到了很大的難題，以致她們到了不得不向人間風流君王曲意逢迎的地步，否則高高在上并曾經幫助過軒轅氏的西王母，又怎么會紆尊降貴親自迎接周穆王上昆侖，以一個女神之尊來與凡人君王搞什么“一夜情”呢？
我們再來看看周穆王是何許人也？他是周朝第五代王，姓姬名滿，是我國歷史上最富于神話色彩的君王，傳說他活了一百零五歲。三皇五帝時期就遇到無上崇拜的昆侖西王母，手握不死神藥比天帝甚至還要輩分高出很多的西王母，因何就對這個相對平凡不過的周穆王情有獨鐘，還和他傳出“緋聞”來了呢？原來，周穆王此人年輕時就喜歡修煉成仙的道術，一心要學黃帝乘車馬游遍天下的名山大川。他當國君時已經五十歲了，當時周王朝國力強盛，喜歡游山玩水的周穆王四處巡游，尤其很熱鬧地搞了一回“西游”。傳說他坐著八匹駿馬拉的車，一日能行三萬里。為他駕車的是當時有名的馭手造父，周穆王這個首席馬車夫的家世頗為顯赫，可以一直追溯到黃帝的孫子顓頊的孫女——女修。傳說，女修吞玄鳥之卵，生下兒子大業(yè)。大業(yè)就是伯益的父親，所以，她是嬴姓族人的老祖母，秦國君主和趙國君主共同的祖先。造父的祖上有好幾位都是周王的馬車夫，為了讓周穆王的西游更有派頭，造父專門跑到桃林，即那個追趕太陽的夸父死去的地方，為他挑選了八匹神馬。
周穆王如此興師動眾地西游，除了他本性喜歡游山玩水外，另一個重要目的就是去拜訪西王母。周穆王鄭重地確定了黃道吉日，帶上貴重的白圭玄璧和華美的絲織品去見西王母了。西王母在美麗的瑤池設宴招待這位貴客，此中歡娛之情，不必多說。臨別時，含情脈脈的西王母作歌贈之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毋死，尚能復來。”大意就是我和你心連心，但相隔千萬里，為夢想千里行，下次何時再相會？面對西王母的一片深情，周穆王擺出了帝王之尊，拿國家和人民當借口：“予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币馑季褪钦f，我的使命是治理國土，使萬民平均，只有到了那時，我才能回來看你，時間大概是三年吧！這樣的回答不免令人失望，而且其中有句潛臺詞就是，三年后我要是沒有來，你就不要等我了，倘若你不嫌道遠，當然也可以來找我??！
西王母聽了周穆王的回答，女人的柔情轉眼變成了女王的尊嚴：“徂彼西土，爰居其野。虎豹為群，烏鵲與處。嘉命不遷，我惟帝女。彼何世民，又將去子。吹笙鼓簧，中心翱翔。世民之子，惟天之望?！蔽宜幼〉奈魍?，雖然虎豹成群，但我是天帝的女兒，要守住他賜予的土地，不能隨便離開。你為了你的人民要離開了，這是你的使命，你好自為之吧！話說到這個分上，二人等于是訣別了。不過周穆王這個人還是很會來事的，明明不準備再回來了，卻在昆侖山上栽下一棵槐樹，并題字曰“西王母之山”，以此來紀念自己與西王母的這段感情，回去之后更是作為炫耀的資本到處吹噓，搞得二人之間“桃色新聞”天下盡知。只可惜周穆王回去后不久就死了，難復諾言了。后人大約不能接受這對有情人的生死離別，也就有了另一個傳說，說西王母到底還是難忍相思之苦，果真來中原看望周穆王，并與他雙雙飛升入天宮。不過到底牽強了一些，經不住推敲。他們二人是否在瑤池共度良宵并無文字可供探究，但他們一個是西陲邊地神秘的母系女王，一個是中原大國權傾天下的父系男王，英雄美女，惺惺相惜，有那么一些愛慕之情也很正常，因此這個人神之間、英雄與美女之間的神話故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周穆王與西王母的故事，本來就是神話，所以不免夸張。不過，在記載周穆王西巡的歷史古籍《穆天子傳》中，也記載了這個神話。書中說周穆王曾坐八匹日行三萬里的駿馬，西游至昆侖山，遇到西王母，西王母在瑤池設宴招待這位貴客，臨別時二人以歌相贈。書中還記載，穆王南游，在去黃竹的路上，遭遇雨雪嚴寒，途中有凍僵的人，此景觸動了周穆王，于是他作《黃竹歌》三章以哀民。后來還有什么漢武帝得到西王母賜仙桃的傳說，卻并不如周穆王瑤池相會的傳播力度大，以及各種野史類杜撰的有關西王母和人間帝王發(fā)生的那些故事，也并不被人們接受，隨著道教的興盛，西王母也從昆侖女神上升到了天界母儀天下的王母娘娘，這都是后世之中神話和道教相融合后的結果了。
昆侖山與古代的夏、周、羌幾個民族的活動都有聯(lián)系，在古代神話中的地位，類似于希臘神話的奧林匹斯山?！渡胶＝洝诽岬竭^幾十座山，昆侖山雄踞為冠，西王母則是和女媧并駕齊驅的華夏之母，盡管后世有很多關于她的或正面、或反面的神話傳說，但從人文發(fā)展的角度來看，并不妨礙她作為始祖的權威和我們對她的敬仰。
作者簡介：
陳玉福，甘肅涼州人，國家一級作家、文化學者，金昌市委黨校教授，張掖市文聯(lián)名譽主席、中共張掖市委特聘專家，河西學院文學院教授，蘭州文理學院駐校專家、文學教授，中國作家協(xié)會九大代表，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顧問、第六屆副主席，中國延安文藝學會副會長。1977年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發(fā)表、出版長中短篇作品50余部，1000多萬字。其中長篇小說《西涼馬超》入圍第十屆茅盾文學獎，《綠色誓言》入選建黨100周年100部紅色經典作品系列；電視劇本《建軍大業(yè)》獲中國優(yōu)秀電視劇原創(chuàng)劇本獎，電影劇本《八步沙》獲中國電影優(yōu)秀劇本獎；影視劇《八部沙》作為建黨100周年獻禮作品在中央電視臺黃金檔播出后獲中國電影金雞獎，獲100部現(xiàn)實題材優(yōu)秀電視劇本國家級扶持。另有多部作品曾獲中國廣播電視大獎，甘肅省委省政府文藝突出成就“榮譽獎”，第四屆、第八屆、第九屆、第十屆敦煌文藝獎，“五個一”工程獎、廣東省文藝精品工程獎，第三屆中國法制文學原創(chuàng)長篇小說獎、中國網絡十大杰出小說獎、中國電視劇原創(chuàng)劇本獎、中國電視劇飛天獎、中國電視劇金鷹獎等獎項。
程琦，著名詩人，張掖市文聯(lián)黨組成員、副主席。
任玲，中國延安文藝學會會員，陳玉福工作室工作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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