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師 呂恭
題記：這是我親身經(jīng)歷的一件往事。汽車超載著一臺大型設(shè)備，要往半山腰的隧道口運輸，走的是部隊自己修的簡易便道，坡度十分陡峭，最后連一檔都爬不上去了……這可怎么辦呢？
1978年夏天，我在鐵5師24團汽車一連任六班班長，先一天晚飯后，副排長到班里給我說，明天的運輸任務(wù)他帶隊和我們一起去。我本來還納悶?zāi)?？等拿到了派車單我才知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wù)，怪不得副排長很重視呢。
我們汽車一連駐地正南面的阿拉溝山麓上，是24團最重要的重點工程夏爾溝隧道，全長3350米，因為從阿拉溝口到最高點的奎先達坂海拔超過3000多米，所以從阿拉溝口開始就要逐步抬高海拔，縮小落差。這就需要在隧道里迂回提升海拔高度，于是夏爾溝隧道的二營出口，就只能設(shè)置在半山腰上了。這樣一來，對汽車兵來說，往隧道進口三營運送物資比較容易，因為公路和隧道口基本是一樣平的。而往二營隧道出口運送物資就有較大難度。因為那里原本就沒有路，是二營自己修的一條簡易便道，也就比一輛卡車寬一點，便道最中間的地方還有一個順著山勢往南的90度硬拐彎。這樣一來，到二營隧道口，不但是個簡易的便道，又要爬陡坡，還要拐硬彎……即使是技術(shù)最好的汽車兵，爬那條便道都要格外小心。就這，我們連還是有一輛車出事故翻滾了下來，一直落到山底下的公路上，車輛損失嚴(yán)重，后來送到蘭州大修。那時的車又沒有安全帶，但駕駛員很機靈，一看車往下滾了，當(dāng)時拼命在駕駛室里往下蹲，雙手抱頭，雙腿夾襠……就這還是受了傷，在師醫(yī)院住院治愈后退伍了。
那天我們班共3臺車去阿拉溝口的魚兒溝車站給二營隧道口拉物資，兩臺車?yán)?，我的車?yán)慌_特大型空壓機。裝車的時候，兩臺拉水泥的車很順利，每車80袋4噸重量，剛好達到解放牌卡車的載重量；而在吊車吊裝空壓機時，我就聽吊車司機抱怨說這臺設(shè)備重量超過四噸了，體積又大，他吊裝時經(jīng)幾次不易操作才放進車廂里。裝上后我看輪胎也感覺確實超重了，于是用繩索和鉛絲固定好設(shè)備。返程時我們3臺車就跑了個小車隊，副排長坐在我的車上，我倆一路上閑聊著，一進阿拉溝那一路都是慢上坡，跑了幾公里就感覺平常4檔能跑的路，不時就要換成3檔，副排長也說這臺大型空壓機確實是超重了，但究竟超了多少誰也說不清楚。
就這樣沿著公路一直跑到二營便道的岔口，我們把車都停在緊挨著那條便道的公路邊上。副排長讓兩輛拉水泥車先上，他和我各坐在副駕上幫著看路邊瞭望，遇到走偏的地方趕緊糾正方向。他的車走在前邊，用一檔慢慢地爬著，兩車相距保持40米。慢慢地，我看到前面的車子過了那個硬彎，接著我們的車也慢慢爬過了那個硬彎，雖然汽車引擎聲音很大，但還是緩慢地都順利爬到隧道口了。二營早已準(zhǔn)備了一個班的戰(zhàn)士在等待卸車，一會兒就卸完了，駕駛員掉頭后開著空車，很順利就下來了。兩臺車已經(jīng)卸貨下來了，任務(wù)也就完成了一半多?？山又?，問題就來了。
因為裝車的時候不好計量，我那輛車?yán)某罂諌簷C的重量估計最少也有4噸半吧？那時的解放牌卡車載重量就四噸，只要超載就明顯跑不動，可這里還要爬很陡峭的便道，又不能把設(shè)備分開運輸，這可是頭一次遇到，心里還真有些怵呢。副排長說他來開，讓我做副駕。我倆都聚精會神，一絲不茍地慢慢爬著陡坡，可就在快到那個硬彎的時候，汽車引擎的聲音越來越響，車速卻越來越慢，終于引擎聲突然變?nèi)酰覀冎肋@是汽車將要熄火的前兆，副排長一腳剎車把車停住了。雖然沒有熄火，但在那么陡的坡道上，車子又超載，想重新起步是絕不可能了。最后只有兩邊注意瞭望，副排長不停地踩著剎車把車慢慢倒了下來。這可怎么辦呢？副排長說要不你再試試，你的“33號”車可能認(rèn)你這個主人呢，也許能上去？我給你當(dāng)副駕。于是我主駕，副排長做副駕。我還有意往公路上后退了一段距離，先用三擋沖了一段，進了便道換二檔，緊接著又換一檔爬坡。但那個路確實太陡太簡便，我開也和副排長一樣，到了就要拐硬彎的地方，終于爬不動了，只好和副排長一樣踩剎車慢慢遛下來了。這下，大家都不知所措，有人甚至抱怨派車值班員，早知道超載為什么不派一臺日產(chǎn)五十鈴車呢？（載重8噸）
副排長看了那個兵一眼說，估計值班員也沒想到一臺大型空壓機就超載，再說五十鈴車體寬大，跑這條便道也有困難?，F(xiàn)在既然安排我們運輸都到這一步啦，還是再想想辦法，盡量完成這個任務(wù)，機械連的吊車都已經(jīng)開到隧道口等著卸車?yán)?。正在大家一陣沉默，一籌莫展的時候，到底還是“辦法總比問題多”，我突然想起了當(dāng)初在汽訓(xùn)隊學(xué)理論課，講到汽車變速箱原理時，“汽車的速度越慢，扭力越大。倒擋比一檔的扭力要大”，我馬上給大家說了這個想法。副排長一聽很高興，他說汽訓(xùn)隊理論上確實是講過這一節(jié)，這樣一來用倒擋理論上應(yīng)該能上得去，再說汽車動力都在后輪上，咱們倒車上坡，等于是“往上拉”，應(yīng)該比“往上推”的力量還能更優(yōu)越一些呢。
說干就干，于是副排長下了決心，為了保險，還安排了兩個拉完水泥車的司機，前后各站一個加強探路瞭望，隨時提醒我們修正方向。他決定讓我主駕，他當(dāng)副駕。就這樣，我調(diào)轉(zhuǎn)車頭，開著倒擋，車廂在前，人在后面，開始了平生第一次用倒擋超載爬陡坡，我們四個人各司其職，高效心細(xì)，注意力都非常集中。倒擋確實比一檔扭力大，這從發(fā)動機引擎聲音就能聽出來。一開始我還坐著開，后來干脆左手打開左側(cè)車門，右手把握著方向盤，右腳踩死油門，左腳站立在踏板上眼睛朝后盯著看，車輪離路邊的山崖距離到底有多少？副排長也全神貫注地盯著他那側(cè)車邊與山邊的距離，前后兩個駕駛員也在不時地打著手勢喊著話：“班長，稍稍往右打一點，對對，馬上打回來。好的 ！好的！車在正中間呢，就這樣開，繼續(xù)，繼續(xù)……”就這樣，慢慢地竟越過了那個硬彎，我和副排長對視一笑，知道已經(jīng)成功了一半。而發(fā)動機的引擎聲也沒有發(fā)生什么異常變化，我們就這樣穩(wěn)住繼續(xù)慢慢爬坡，最后終于順利倒到了隧道口，二營的戰(zhàn)友們都給我們鼓掌。我雖然只穿了件襯衫，可能也是因為太過專注吧，都已經(jīng)全濕了。副排長高興極了，拍拍我的肩膀說：“行！理論結(jié)合實際看，倒擋確實比一檔扭力大。你今天出了大力，看你汗出得衣服都濕了，山上風(fēng)大，小心別感冒。緊接著我們把車停到適當(dāng)位置，配合吊車將那臺大型空壓機安全地從車上吊卸下來，圓滿完成了這次對我來說最為困難的一次運輸任務(wù)。
到下午飯后全連晚點名的時候，連長鄭重地表揚了我們，連長說：“二營營長給他親自打來了電話，夸咱們汽車一連的駕駛員了，這可真是“鐵道兵前無險阻”啊！汽車超重一檔開不上去，人家開倒擋硬是上去了。楊連長啊，你的兵技術(shù)確實過硬啊！我們的隧道掘進得已經(jīng)挺深了，確實急需大型空壓機，這次可是給我們救了急！你代我一定要謝謝那幾個兵啊……”連長又說他向二排副詳細(xì)詢問了當(dāng)時的情況，還表揚我們腦子靈活，把汽車?yán)碚搶W(xué)好了，學(xué)活了，學(xué)以致用了。今天對二排副和六班長給予口頭表揚。我聽了心里美滋滋地。不過他最后也說，為了確保安全運輸，今后凡給二營隧道口運物資，派車值班員要注意細(xì)心些，把拉運大件物資了解清楚，不能超載。就那么一條陡峭簡易便道，中間還有個硬彎，倒車比開車難度大得多。今天能順利完成任務(wù)，是二排副領(lǐng)導(dǎo)組織有方，六班同志團結(jié)協(xié)作得好，我們不能保證每次都幸運，今后誰敢保證不出事？這要作為一條紀(jì)律……
如今這件事過去44年了，當(dāng)時確實年輕無畏，腦子想的就是一心要完成運輸任務(wù)，確實是“鐵道兵前無險阻”。不知道害怕，其實現(xiàn)在想想也確實是有一定危險的。如今有私家車的人非常多，想想以前沒有倒車?yán)走_時，都知道倒擋比正常駕駛難度大！我們當(dāng)年別說倒車?yán)走_就沒聽說過，連倒車鏡都不知道啥時候被拆走的，倒車全靠回頭瞭望呢。不過這就是鐵道兵這個經(jīng)常跑山溝走工地便道汽車兵當(dāng)年的真實寫照，也是不得已練出來的。都是親身經(jīng)歷，一點也沒有夸張。有了困難大家團結(jié)一心想辦法，最終總能想方設(shè)法完成任務(wù)。一滴水，能折射出太陽的光輝。從這一點就能看出，有再大的困難也難不住咱鐵道兵這個英雄群體。要不然，南疆鐵路阿拉溝和奎先達坂那么艱苦的環(huán)境，那么艱巨的任務(wù)，硬是能按工期完成筑路任務(wù)，給新疆各族人民一個滿意的“大禮”，硬是鑿出一條貫穿天山南北的人間“天路”呢？
檻外人 2022-12-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