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 安
題 記：唱盡了心中的悲涼
我生來憂傷
—— 鄭 鈞《長安，長安》
那座古老的城市消失過
更為古老的兵馬待命著
那之后的時期巨大如針
那里的人民將不知所蹤
他們從地圖的殘缺處下樓
挪一挪，這個坑洼像家庭
但羊肉與饃更為營養(yǎng)
病毒的指揮更加猖狂
以至拳腳的重量像砌板磚
饅頭象頭顱那樣滾落世上
大秦的伍長腰間別著首級奔跑
赳赳老秦！將人殺得閃閃發(fā)光
但愿長城更高，運河更遠
酒店與媒體的磚墻密不透風
你要雍容，你回行宮
你的寒夜，你的未央
凜冬已至——
排隊的儀仗正在流血
這里的人民在人體中死去
20220105
▎與茨維塔耶娃對話
題記：不是為了生
而是為了死
才愛上并且愛下去的
——茨維塔耶娃
我應該像個將死之人
那樣輕柔，寂靜，善于聆聽
僅僅觸摸你的水平——
如同檀香繚繞僅僅維護著遠方
你我相隔著彼此的翻譯體
相隔著去澆灌花草？
咔嚓！請保存這個動作
相隔著臨帖，請撫琴
這些伏案的公子，那些出血的姑媽
坐到一堆名字中間成為彼此的面孔
中國詩人是這樣度過人生的？
我現(xiàn)在三十七歲，身體康健
相貌俊朗，擁有原始的活力
惠特曼在這個年齡時給自己寫信
他希望這樣度過自己的人生
不！這遠遠不夠
茨維塔耶娃對我說
詩人的世界不是眾人的世界
當殯儀館為了金錢草芥人命
當你的國家不分黑夜白天
當你生來就必須保持憤怒
雷電是你選擇沉重地愛下去
愛那一息深深咽下的悲歡
你的祖國，你的動詞
為什么剝奪生鐵的自白
為什么熱淚盈眶？
詩人！再沒有什么可以珍重
再沒有一杯蜂蜜水的后坐力
倒向這個無比脆弱的喻體或者靈體
即將保持鏡像中承受蜷縮的塌方
你們都承受過，現(xiàn)在輪到我們
來看護這束支離破碎的反射
20220113
▎一朵丑陋到極致的云
有人說在云南連云彩都是審美
我陷入了沉思——
瞧！這朵云長得多像條龍吶
有人指了一下，我回過神來
在這個紅綠燈口，時過境遷
眾人黑壓壓朝他的指向望過去
暮色低矮，且有不忍掂量的驚嘆
我看見這是幾千年仍然蒼涼的國度
生存著那群蒼涼到極致的農民
多像一種失去想象力后偉大的事業(yè)
與事業(yè)之余如獲新生中偉大的想象力
循環(huán)，耕耘，埋沒，血腥
20220122
▎鋼 板
跟著念：戈安鋼，播庵板
鋼—板，從古老的屋檐下走出來
請觸摸，請發(fā)言
沒有了泥巴，你什么也不是
“沒有了祖國，你什么也不是”
沒有了斯大林，沒有了戈培爾
夏商不是，春秋不是
秦俑不是，漢劍不是
唐宋不是，元明不是
金不是，遼不是，蒙古矮馬不是
楚國不是，大理不是，匈奴不是
三星堆不是，豬突狶勇不是
他們才不會給你花一個鋼镚
東廠，西廠，血滴子，南山集
契卡，731，黨衛(wèi)軍，克格勃
看場子的小雜種們，噓！
跟著一起念——
戈安鋼，波庵板，鋼—板
不可阻擋的工業(yè)革命，垮掉的一代
垮掉的墻？垮掉的煙囪？垮掉的鋼水
只有出發(fā)與點燃不可壓制——
被裸體，被規(guī)制，被碾平，被內卷
被遺忘，被精神病，被工具，被摔碎
他們在撒謊，洗腦，訓誡，心靈控制
致幻！試管中有什么，送你的青蘋果
新的膝蓋，新的屋檐，把頁碼刪改遍
終究是無名之輩，烏合之眾，兩手空空
請聽見我的聲音——
戈安鋼，波庵板，鋼—板
請寫出正確發(fā)音——
Gan鋼，Ban板，鋼—板
20220117
▎最近不想寫詩了
我們像剝了皮的人
任何觸碰都會流血
流淚，流膿，需要止疼
消炎，這個過程打馬賽克
驚悚，十八禁，少兒不宜
我有一本沒有寫的詩集
我真的是不忍猝讀
20220120
▎眼 角
它不是嗷嗷待哺的人類嬰孩
不是的！它錯在生于人世
肉攤前，小羊前蹄在跪
身旁是倒下的玩伴
它的民族——
肉與骨的旗幟
懸掛在半空
下一個詞語
使用飄揚？
羊跪在雨加雪的春泥里
也跪在你三分熟的胃中
別總把唾液當作眼淚
盡管我愛人間酗酒嚼肉
卻又忍不住摸了摸眼角
20220201
▎平凡的世界
彼時，清洗，包扎，開窗
那是人類模仿諸神在呼吸
我是在憋尿中清醒的
有時候往枕頭摸一摸
倒頭便拜！我的神靈源自遠古時兇暗
兇暗像一條牙膏，你不明白這具人體
靈感是被擠出，詩是有神論
只有神靈可以指揮人類寫詩與做愛
渴望在深淵中鞭打空格
生命復蘇，蛇也復蘇
此時沒有天才的內部
唯有自詡為王的領導
指揮你在超市與藥店中報復性消費
人與人偶爾想要爆炸
平庸反胃，枯燥乏味
愚昧的高溫往往是文化的炎熱
大叔成功移植入相框
大媽成為了新的蟑螂
年輕人？他們有串炮仗
這里有一個至暗的寫入
轉折，禁止的enter鍵
比如六塊腹肌推動了脂肪
衣服小了，人卻沒有放大
這里應該有掌聲！或者沉默
若死亡是禁止的知識
贊美也只是豎起中指
20220201
▎除 夕
以其說有家才有你
不如說有你才有家
萬家燈火通明
照見這幾千年的城墻與階梯
你我終于高清無字
國家是一個近代詞語
不過是青磚石瓦
而祖國是什么？
祖國就是你！
你就是祖國
沒有你——
祖國什么也不是
20220131
▎一首沒有春天的詩
春天這么純棉的詞性
對于我來說像懷舊
一捏就要出水，哎
太羞澀！那雙眼睛
帶著八十年代的靜電
我不喜歡別人的經驗
有人埋在了這里
他（她）們信仰春天
乘坐第一班綠皮火車
背著大海與情人去自殺
留在春天的詩行呵
斯人已去——
我當然也會埋在那里
匿名著，腐爛著
20220208
▎虎年致俞心樵前輩
語言中老虎吃掉了語言
我們都在語言的空缺中
想著，寫著，畫著
也空著——
20220209
▎二月，歡騰與沉默持續(xù)著
二月，中國有世界頂級的滑雪場
冰雪為媒，人民將整個太平洋抬起來
會缺氧嗎？再抬高一些
讓流量與美元都看見她
讓封面保存永不融化的賽道
讓雪橇撬出鉆石粉碎的保密
北京擁有冰雪中化出的少女
金頭發(fā)，棕眼睛，別墅區(qū)
未長高已是奇跡
她的鑒定調整為
舉國之歡騰
二月，中國有脖子被拴鐵鏈上鎖的農村
人民將裹著被窩爬行的瘋母親自行刪除
“地上有飯粒，她不關心世界的運動會”
從古老的陰莖與泥土中被狠狠拔出來
那張名為母親的人皮——
黑頭發(fā)，黑眼睛，黑房子
未及開口就不要她了
使用的罪惡為
舉國之沉默
20220212
▎元宵筆記
我知道生于世上
有些溫暖我無能為力
找不到證據的寫作，見風流淚的春天
有了就義之心的鍵盤，被刪除的人類
法院的判決，前妻的擁抱
槍口大于傷口——
我知道夜幕降臨，人間是照不亮的
總有些黑暗會突然滲出，成為我的影子
你不知道嗎，我已經快十五年沒有畫畫
每天著火，想著那些扔在塘子巷的顏料
這是種易燃物，并非漢明帝的法旨
世上的噼啪作響都來自那些顏料
不要說話，它們自己會著火
以熄滅，以遺忘，以肅靜
點亮天上的燈火
20220215
▎守夜人之歌
當夜幕來臨之時，點燃火把，象旗幟，其實要作盾牌
火把作成一個光點，螢火般大小，標志方向，思想的路，或者文明
火把發(fā)出滋唔聲，即燃燒耗盡你我之精華，心血，也是種勇敢，亦要解脫
待文明時刻，你我要作為電燈，以至于暗夜中星火，即刻枯萎凋零，轉瞬即逝
待所有的光點將在夜空中熄滅，并不是歷代星辰的安排
詩乃流星之事——
星辰不復，必暗無天日
太陽照不見螢火，皆因果關系，不同世界
而星空下有大同世界的孩子們看得見
那是未來，唯一未來，你我必作熄滅，敞亮未來
你我卻不必連作整片，只專注燃燒自我的光明
生命之火，源自宇宙爆炸的成分，月亮取下盾牌
待暗夜不應，生殖者黎明
20220220
▎不屬于你的戰(zhàn)爭
題記：記2022年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戰(zhàn)爭
在我的一生中
從電視機熒幕里見證過
很多不屬于自己的戰(zhàn)爭
爺爺?shù)某r戰(zhàn)爭
叔叔的越南戰(zhàn)爭
南斯拉夫，伊拉克，敘利亞
剛果，緬甸，阿富汗……
那些吼叫的鋼鐵，末日的濃煙
著火的大兵，變型的城市
燒焦的農村，退出的炮彈
一個連的烏鴉運回傷員
沒有倒回腔子里的血液
沒有被拼寫完整的名字
沒有喊不應的大河
沒有翻不過的坦克
可不可以換個頻道
所有頻道都在殺人
所有的歡呼聲都來自不疼痛的喉嚨
愚昧如同古羅馬斗獸場中的群眾
在電子游戲中長大的青少年或者倒霉鬼
戰(zhàn)爭中倒下不能夠再次站起來
粉碎的身體不能夠再拼回昨天
沒有英雄，用于敘事那種音樂
這個家庭此后孤苦無依
這些血液不是墨水，不是的
你看你的衣服，獨夫的旗幟
濕透了！全是血
20220228
▎黑色一次性生活
有些黑色沒有來歷
影子：你被劈開的年紀
瞳孔：刪除多余的不幸
奴隸：未曾復活的母親
思想？想象力背面
那片沼澤，門虛掩
星期三傍晚有暴風雨
我喜歡在那時候讀詩
鄰居紛爭準時結束
他們的母親犧牲了——
巴列霍*寫道：憤怒把一個男人搗碎成很多男孩
年紀大了，不再關注女孩們心中那些標點符號
“鳥在我寂寞的脈管里飛翔”*
女孩？她們將如何成為兩條河流的母親
又該如何從我的夢中扔出一條鐵鏈
砸得我像是頭破血流之人
于這個糟糕的年代
我是黑色的信簽紙
黑色的塑料袋
黑色的撕裂聲
黑色的魚鱗甲
或者——
黑色的消耗品
20220314
*1：巴列霍，秘魯作家，反法西斯詩人，曾因思想激進被捕入獄。
*2：詩句引于我的代表作品《一只鳥死了》
▎漏 洞
——悼東航MU5735空難同胞
頭頂?shù)牧炼攘钊私^望
口腔有漸漸血腥的咸味
碎音！風聲，源自儀表
或者刮痕——
昏迷這件事多么黑暗
我有個多余的漏洞
如同黑匣子有感受
也許——
墜毀的，是死亡
生還的，是我們
20220326
▎我?guī)缀鯊牟徽務撁绹?/strong>
進行現(xiàn)代詩歌寫作
很難不喜歡惠特曼
那個照片像巫師甘道夫的人
賣報紙，做慈善，晚年癱瘓
寫詩高尚又坎坷，令人心疼
我知道很難開口——
鮑勃.迪倫唱歌時壓低音量
“答案在風中飄蕩”
2018年我賺了點快錢
寫詩獲獎，辦了護照
陪父親喝過一通宵酒
去了平壤——
是的，我也不與家人討論
討論一場悄悄看完的球賽
霍華德！37歲，與我同齡
寶刀未老，昨晚在洛杉磯球場
縱身起跳，用星星灌籃
20220326
▎烏*克蘭
請小聲說！基輔
請別再說——
農奴，黑土，子宮
歷史這本壞賬，混賬
蓄謀忽略掉羅斯公國
斯拉夫人！有雙悲傷的眼睛
蒙古，波蘭，立陶宛
沙俄，納粹德國，蘇維埃
抗爭千年不愿為奴的民族
藍色：天空，海洋，自由
黃色：麥田，耕耘，頭發(fā)
大聲翻開詩歌雜志
歌頌1991年的人民
阿赫瑪托娃看不見廢土
年代更久遠的元曲中
金帳汗國有肥美夜空
基輔與大都需牧養(yǎng)牛羊
大汗在帳篷中開疆裂土
秘不發(fā)喪——
20220326
▎老 街
那時候黃昏特別漫長
剝開橘子皮亮度莫名其妙
眼淚也充足，童年的長度
只有一條街道，從陣雨到放晴
腐朽的祖奶奶坐在梧桐樹下
一把藤椅，裹著小腳
她的影子，積滿污水
向著明天——
20220411
▎寫首詩給王小波
來吧！大陸的主筆
我們去翻江倒海
20220412
▎莫斯科號沉沒
太古老了！那種雄心勃勃
那種海怪，那種老驥伏櫪
那種鋼鐵上的老年斑
那種甲板室濃煙滾滾的麻煩
那種對硬度的崇拜，徒手掰彎海洋
那種鉆石的矮子——
那條皮帶，那個政委，那款油頭
那口酒精，那升汽油，那種空虛
那種山呼海嘯的老大哥與荷爾蒙
那種站在火焰中煽情的謀殺案
那種腐爛中哼唱著保鮮的尖銳
那種黑水發(fā)生大爆炸的修辭
那種幽靈情懷被激怒的事故
那種兩代人終于隔岸無言
那種莫斯科號沉沒——
20220424
▎堆砌在四月
題 記：在這大地上除了這大地一無所有？
—— 米沃什《意義》
與銹相認吧，與霉與霧與病菌
與你生來的斑點或者胎記默認
我不擅長煽情，就像那只昆蟲
1912年的卡夫卡，拒絕用詩歌
生產撞擊！改變敘事的形狀
對準口型也不會——
尊卑止于分岔，雷雨將至時
這緊迫感會將撕開后的上海
公諸于世！保留著語法錯誤
無非是肺病將中國人趕回居室
退回革命隊伍，與生或死簽約
誰愿下樓？誰不是給綠碼打工
今日畢，明日始，大廈成功復辟
多么昏沉的明亮，張嘴般被消音
使所有人陷入情緒高漲的失敗中
如同二十幾歲時扭頭就走的辭職
可我又有什么辦法！想法？
缺席時代的群居，那種開會的膝蓋
我想寫首詩：始于下雨，終于下雨
你要力透紙背，你要泥沙俱下
20220425
▎烏 鴉
黑是準時熄滅的火，很貴！傾家蕩產
世界用于生疑，很重！入殮能夠預見
取出腐爛的思維，舌根，唾沫，精液
這些偏激的原理，也擁有金屬的光澤
從冥界飛來的鳥，我一生中見過幾只
連肉質也是黑的，那么失敗的嗓音
那么漆黑的集群，那么兇猛的土地
那么饑渴的飛行，向著鉛的故鄉(xiāng)
墜地，使用工具，侵略，一夫一妻
沒有人設計這深不見底的盤旋？
諾查丹瑪斯，波力斯卡，袁天罡
埃德加·凱西，但丁，瑪雅日歷
方士只在身后破產，空穴來風
造謠生事，瞎眼的份量，重量
“一切無所有,斯皆是言說”*
巫術隱喻過我未出生時的亡靈
巫術隱喻過帝王死亡后的產業(yè)
比數(shù)學要準確，比宗教更迷信
這些天賦異稟的巫師終日編隊
從造物時就替覆滅者收復著
日以繼夜的失地——
高于耕地，羽翼豐滿，悲即是喜
鼓掌困難的中年，家里有件衛(wèi)衣
幽冥之人阿！今早我又看見了誰
迅速被熄滅，翻出廢墟尋找項鏈
這點灰燼順著詩行落在了人間
20220507
*《楞伽經》
▎夏 天
滾燙？炎癥是留給傻瓜的
傻瓜才不會融化，漫漫發(fā)酵
高墻之外，被愛也是有限的
梵高割下左耳送給心愛的妓女
1888年冬天，剃刀與朋友
巖漿從他的洞穴中淌出來
野獸用丑陋代替酒精與落拓
黃金的耳聾只該發(fā)生在夏天
語言從不找零，辦不到
更干燥的時期，我悲觀于這樣的天賦
背棄世俗，只為擁有自己的抹布
我應該光著屁股跳到滇池里去
做一個體溫高于時代的人——
時代？誰又能證明自己沒有炎癥
也證明健美選手的準生證
青銅的壯陽與裸體的腎虛
大理石的肺與你有什么關系
許多人終生都不能流淚
只為從皮囊中擠出海水
人民的浪漫并沒有因此而減少
即便是那些撕開自己給我看的人
注射氫氣的愛，與嵌入水泥的憤怒相比
夏天，還是淺白了一點
20220520
▎六 月
我們活著
但感覺不到腳下的土地
—— 曼德爾施塔姆（蘇聯(lián)）
人們所見識的六月
微不足道，他們說冰川融化
妻子將剖開子宮，償還精要
無頭蜻蜓失去平衡，稻草人也風光
多少人欲哭無淚——
從前，走獸嬉戲，生吞睪丸
一代人迷信無性生殖，克隆人類，懲善揚惡
那正確的：人的閹割，人的虛無
那命中的：人的腥氣，人的抽搐
現(xiàn)實即為確認，活著即是無聲
你們最好用橘子皮的出賣
也標榜卑鄙者鍍金的生涯
哦！多么下流的時光
金色蟾蜍吞下黑色蝎子
難以解釋，不為人知
像一堆代碼——
20220614
▎尋人啟事
這片土地上能有什么生機
還沒有！土壤正發(fā)生病變
如同種下花的種子定期長出腫瘤的梗
你看！年青人用頭顱磨出血泡與犄角
發(fā)出吱喳般怪音，種族天賦？
吐血的中年奮力拉動巨人磨盤
只為碾出老年的齏粉——
換作人間，餓殍正要召喚它的閻羅
你怎么不說話？只要發(fā)出鬼的嘶吼
你們?yōu)槭裁纯床灰姡績H僅架起烹鍋
愈來越多之人已循去
剩下形體，形同蟬蛻
你！你們要去哪里？
更沒有人，說得清楚
20220702
▎他叫山上徹也，開了第三槍
這位鄰國前首相的演講很簡陋
露天下搭起低臺，稀疏的旁觀
這算什么？日本街頭藝術
天秤從未平衡，死亡眾生平等
平等就像我昨天到社區(qū)去開會
討論與屋檐下的谷粒無關
討論與日落時的就業(yè)無關
有些事情恒古未聞——
林肯，阿加門農，伊藤博文
他們說決不會在中國發(fā)生
秦始皇，楊廣，趙匡胤
野史中的雍正與四娘
有位前日本海上自衛(wèi)隊隊員
正值壯年，手持改裝過的照相機
拍攝大人物，永恒的瞄準
他叫山上徹也，開了第一槍
硝煙彌漫！馬鹿野郎
他叫山上徹也，開了第二槍
意識消散！意志形成
他叫山上徹也，開了第三槍
在中國，他是一發(fā)子彈
20220708
▎八 月
我也是個納涼之人——
云南太閑，方寸以外，白露為霜
曠日彌久與水深火熱究竟為什么
城市需要撐傘，勞而不獲需要深度
或可付之一炬，歸于宏大，全球氣候變暖
不會比焚燒的烏*克蘭更燙，歷史就是熨平
歷史就是哭鬧的小姑娘，歷史是哄她穿上
我明白得不多，實在沒有驚人的記憶
突破語言的地板，豐富室內與想象
但這并不表明，人與人足以撕裂衣袍
以消解恒古的暴曬，成為河流斷裂那種成份
高溫不必逐日生活，口腔里有熱浪與廢墟
冒煙的讀者，你需要降溫，或者撲滅
我也兩手空空，除了灰燼，除了瘟疫
僅限于你我穿透彼此看見干燥那種自足中
“我能指望什么？這是大地的八月”*
沒有人會因為脫水而失去愛人
或者冰涼于量身定制的輿論中
你不該絕望得像一頭野獸
也不該文明得像一劑火藥
20220817
*引于作品《太陽文明》
▎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百度檢索“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回答是俄*羅斯北部氣象站的Slava Korotki
十三年來，他獨自一人在極地洪荒工作
墻紙是蘇聯(lián)的，出生日期是蘇聯(lián)的
在墻壁上漫游的加加林是蘇聯(lián)的
摩爾斯電碼也是蘇聯(lián)的
新聞發(fā)布于2015年冬天
時間又過了七年——
我相信他一直在解碼
披著北極熊的皮毛
20220910
▎世界上最孤獨的人去世
26年前，在巴西朗多尼亞州
牧場主為劫掠土地，將老鼠藥
摻進糖中，以此毒殺了一個部落
有位幸存者，逃進野獸的洞穴
從此失去了名字——
他制作的弓箭用于殺傷想走近他的人
挖出10英尺深的洞，插滿削尖的木樁
只為種植玉米，木瓜供養(yǎng)自己與神明
他熱衷于蓋茅草屋，赤腳穿越過8000公頃叢林
這個夏天，也許會抱著稻草做的妻子睡覺
我還有點羨慕他，羨慕他對人類的徹底絕望
羨慕他畢其一生，熱愛這塔納魯原住民的土地
像死時手里握著鸚鵡的羽毛，鎩羽而歸
20220910
▎九 月
九月是不存在的，群山交出了回音
沒有源頭，你想象中的呼喊沒有發(fā)生過
當人民交出自由，病毒也交出代理
當麻雀交出谷子，大地也交出道場
高速公路必須交出方向——
無產者終于交出無產者
如同歷史教材交出了歷史
主人翁總被金色的秋天
押赴刑場
20220921
▎看梵高畫畫
不同年紀，看梵高畫畫時感受不同
年少時，我要寫梵高，總有這天
在發(fā)了瘋的太陽下面，他會親手抹掉葵花
年青時，我要寫梵高，巖漿將從我耳朵里涌出
而現(xiàn)在，梵高給我回了封信
這樣寫道：我是個匿名者
簡而言之，是社會底層人
即便你的感受都是事實——
“當我畫一個太陽，以驚人的速度旋轉
正在發(fā)出駭人的光熱巨浪”*
*梵高語
20221001
▎去冬天取暖
我忘了，馬拉多納已經去世
死于心衰竭，死因是上世紀末
忘情吃藥，嚼過一條陰森的口香糖
阿根廷與英國的馬島戰(zhàn)爭，至今沒有勝利者
當世界不需要心跳，小個子才捧起大力神杯
潘帕斯草原盛產老鷹，男人們不愿為病毒賣命
只有一次傳球失誤，我的詩會長出大腿
舊日仍需免疫力，啤酒，榮譽或者個人英雄主義
毫末之人抱捆干柴烈火，即投身于卡塔爾的草皮
C羅，梅西，這群八零后球星還在趕路
他們就站在我已搬遷多年的老房臥室
那道發(fā)霉而幽暗的紅磚墻上
20221001
▎巫師的隱喻
題記：我們所愛之物昭示著我們究竟是誰
—— 托馬斯·阿奎納
從前，不可見的巫師在我身體中求雨
他說，人的感覺就像霧，寫意吧
而你低頭如蚯蚓在拉絲——
后來，外面刮著黃金的風，巫師推開門
走出去，口腔叮鈴哐啷，詞語撞得粉碎
擊痛天地間凄絕地號叫，下秒烏黑招搖
也佐證這顆心的歸位與錯位，時辰未遂
現(xiàn)在，我借助你黑白般石化的雙目
見識大地抖落帷幕之際，妄想的登踏
失明或者飛絮，究盡鋪蓋于同一張床
或者失眠的底層——
未來，巫師走火，擦掉無限落下手指頭
如同做愛擦掉一場雨水，這是種修辭
或者黑魔法，莫說證詞永失
形同賭博對搓磨明日的理解
膘瘦骨肥，即人體開始晃動
裂開又被填上，應許之地
埋骨者曉其所在——
20221021
▎關燈筆記
題 記：二零二二年十月十八日凌晨
小區(qū)剛解封，我就被警察帶走
訊問窗口宛如一個鼠洞
里面的攝像頭眨下眼
瞳孔是藍色的——
我口渴卻不可以說茶葉
這里一口自來水也沒有
警官記錄：38歲，群眾，識字
（我說的是本科）
問：知道我們帶你來的原因嗎？
答：不知道
（我其實猜到）
問：誰指使你干的？
答：沒有誰指使我
（我總不能將蘇聯(lián)詩人約瑟夫.布羅茨基供出）
問：有組織嗎？
答：沒有，我是個自由詩人
（審訊筆錄上寫無業(yè)）
我用寫詩的手在白燈下畫押
摁下人民卑微如斯的紅泥
象歷史上那個臟兮兮的文人
披頭散發(fā)，于人間潑瓢冷水
被秋風認領——
站在昆明市吳井路派出所門口
寒冷的巷子中，天亮了——
而我也像螢火蟲那樣
剛好錯過光明
20221019
▎貝殼于黑暗中孕育出珍珠
重慶詩人秋樹寫了首詩給我
“足球是自由的其中一種結果”
我很喜歡他這句神來之筆
夜里翻出來讀過，就藏起來
這種感覺就好像——
貝殼于黑暗中孕育出珍珠
北京時間11月21日晚
世界杯小組賽繼續(xù)進行
英格蘭與伊朗隊展開對決
開賽前雙方唱國歌環(huán)節(jié)
伊朗隊全隊以拒唱國歌
來表達對國內女性
爭取自由的支持
看臺上的伊朗女性
束著頭巾，早已淚流滿面
哎，多像個悲傷的母親
20221122
▎曉夜之辭
淘汰的主場堆砌于圍墻內
往事多像酒瓶子扔到這里
熱量不限于明火，當世界開放足球場
醉漢們演奏國樂，沉默有如黑曜石
仿佛無人繼承臨空一腳
誠如無人能夠活著死去
“世界不屬于失敗者——”*
敬畏黃金終為溶具，高溫的舌頭
講出哪種隱情足以替補貧窮上場
你若是個沒有故鄉(xiāng)之人，亦無秋天收成
也將失去暴君與祖國，這些錯位的裁判
沒有面目，口腔，渾然天成，厚積薄發(fā)
象一塊大理石碑，先于詞語，枕戈待旦
宛如神靈跨越門檻——
唯有喧嘩響水，響應了人間供奉
衰老不過是干枯的手觸摸干燥的人
不再敬畏孤獨的深度——
我看見風暴代替成為灰燼的事物或者事業(yè)
當寂靜震耳欲聾，亙古的虛無戰(zhàn)術犯規(guī)
永恒的同行，明日你并非孤身一人
讓這一切都結束吧！語音不在別處
我也是這樣聽到的呀——
20221130
* 皇后樂隊《We are the champions》歌詞
▎寒冷的冬天鋪排著大地的敘事
死亡會不會正如我們活著時這樣
手腳冰涼，闊面如灰
每個人都很孤獨——
孤獨像某位看守，迎面撞見
灰色的視聽將個人關閉于生活之外
使一座城市也剝離為金屬品的曠野
布置青苔的窮人擦拭著青色的鼻涕
他會說出病房中的灌木，日復一日
蜘蛛普遍織網，落葉終將枯萎，世界無法康復
干咳聲令無藥的藥店只剩下女巫與神跡
人世間，預留著某種古老私刑，無語凝噎
但你可以相信我，我只是個詩人，兩手空空
高燒即將閃電的面目印刷于床單，汗流浹背
你我都要寫完畢生著作，在無夢的夢中發(fā)行
大廈建于荒誕之上，空調與立法
消耗著高處的代言人偽善如雪的造化
我這個隱形之人，轉身淪為隱身的死角
萬物產生漆黑，卻暴露光明所在
我的讀者，這是件多么奢侈又遺憾之事
然而命運！你還不能將吾等就此毀滅
我通曉苦寒之處必有焚燒，以雇傭者的薪資
以年邁者沉重的肺腑，哪一屆冬天不曾絕境逢生
你也知道，時候未到——
20221229
詩人琉璃姬：寫作也是將頭摁進黑夜的過程
琉璃姬（1984——） 中國自由詩人，獨立作家，人文主義寫作者，大學時期寫詩至今，持續(xù)20年。原八零后民間代表性詩人之一，文本被稱為“涂鴉體”詩。 詩 觀：詩乃流星之事，必然熱淚盈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