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筆名
劉萬成
一般說來,人名不過是有點兒寓意的符號。日常交往中,張三區(qū)別于李四,好聽點兒讓人感到舒服,且能很快記住。無須金木水火土樣樣齊全,只要回避了命名重復(fù)、文字生僻、音調(diào)咬口等缺陷,又不因了諧音而生歧義,便是個好名字。
筆名則不同。好多文藝作品的作者所使用的筆名,雖不能反映其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的全部,但卻或多或少、或隱或現(xiàn)地蘊含著作者的思想情感、價值追求和精神風(fēng)貌。六歲時便有“胡羊尾巴”美譽的魯迅先生,一生至少使用了186個筆名,其數(shù)量堪稱世界之最,而且幽默風(fēng)趣,意味深長。
要奮斗,就會有犧牲。魯迅作為“在文化戰(zhàn)線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數(shù),向著敵人沖鋒陷陣的最正確、最勇敢、最堅決、最忠實、最熱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他焉能不知拿了文章與槍炮搏殺的艱難與兇險?早年胸懷民族興衰,成年報國卻無明主,一首《自嘲》說得明白:“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躲進小樓成一統(tǒng),管他冬夏與春秋?!濒斞该鎸ι焓植灰娢逯傅纳鐣诎担髦豢蔀槎鵀橹?,而且圍剿愈兇惡,吶喊愈猛烈,想必其自我保護的方法除了東躲西藏、文字隱晦曲折外,也就剩下不斷變換和使用筆名了。
戛劍生,是魯迅早期的自號之一。1898年,魯迅將其作為自己見諸文字的第一篇作品《戛劍生雜記》的筆名,飽含了他為振興中華而沖鋒陷陣的火熱激情與戰(zhàn)斗渴望。
此后魯迅的不少筆名,也都來自他早年的自號。有的如豫才、越丁、越山、 越僑、越容等,皆為魯迅自謂。有的如自樹、索子、索士、令飛 、迅行等,大多含有自強、求索、鼓勵、奮起等義。有的如葦索、桃椎、符買等,引自上古神荼、郁壘捉鬼傳說,以及古時門旁懸掛桃椎桃符以辟邪的民間習(xí)俗,用以表明堅持為民除害、驅(qū)邪降妖、堅韌不折的人生志向。
自1918年5月發(fā)表中國文學(xué)史上第一篇白話文小說《狂人日記》起至1936年10月,是魯迅筆名變換頻率最高的時期。1921年12月發(fā)表《阿Q正傳》時署名為“巴人”,取“下里巴人”之意,與自我標(biāo)榜為“陽春白雪”的封建文藝形成鮮明對比,鄭重表明自己始終站在勞苦大眾一邊的堅定立場,同時也寄寓了他對改造國民劣根性的熱切期待。1923年,魯迅將其《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讀書人》一文署名為“雪之”,與該文主題密切相關(guān)——表面為三個所謂被人“誤殺”的讀書人平反昭雪,實則嘲諷教育總長章士釗贊美文言,反對白話文,而他自己卻把“二桃殺三士”里的“武士”誤解為“讀書人”的假斯文。
魯迅從1927年到1936年的十年間,一直在上海冒著生命危險,主要以雜文為武器“糾纏如毒蛇,執(zhí)著如怨鬼”,其大量筆名也隨之成為他迎頭痛擊各種黑暗勢力的銳利武器。有的如洛文、樂文、樂雯、封余、豐之余、唐豐瑜等,是對有人侮蔑他是“墮落文人”和“封建余孽”的諧音縮寫、反諷和回擊。有的如虞明、子民等,同情勞苦大眾,揭露愚民伎倆,意思是說反動當(dāng)局才是禍國殃民的禍害。有的如寫在《且介亭雜文?附記》末尾的“華圉”,隱指黑暗統(tǒng)治下的舊中國是一座監(jiān)獄。有的如“楮冠病叟”,是說攻擊他的高長虹表面上冠冕堂皇得像個智叟,內(nèi)里卻是個百病纏身的怪獸。有的如“且介”二字,取自“租”右“界”下,委婉說明當(dāng)時上海的“半租界”反倒成了他的“戰(zhàn)壕”。
曉角,是魯迅最后使用的筆名。1836年8月,紅軍長征即將勝利到達陜北。此時身處白色恐怖中、自知不久于人世的魯迅,再次看到了祖國的黎明,于是將其《立此存照(三)》署名為“曉角”。一般認為,“曉角”是報曉的號角,意在號召國民奮起,走向光明。筆者以為“曉角”,也許出自明代楊慎《鷓鴣天?元宵后獨酌》一詞:“千點寒梅曉角中,一番春信畫樓東。收燈庭院遲遲月,落索秋千翦翦風(fēng)。魚雁杳,水云重,異鄉(xiāng)節(jié)序恨匆匆。當(dāng)歌幸有金陵子,翠斝清尊莫放空?!背H有陸游《示兒》“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意味外,還深摯婉曲地寄寓了魯迅始終難以割舍的濃濃鄉(xiāng)愁。
此外,魯迅筆名中還包括了夫唱婦隨的感人故事。夫人許廣平反帝反封建,主動求教并與其老師魯迅結(jié)婚后,一直夫妻同心、戰(zhàn)斗不止,“塹壕戰(zhàn)”便是婚前魯迅給許廣平制定的策略。尤其是上海十年,她幾乎擔(dān)負起了所有抄錄、校對、購書刊、家務(wù)等繁重工作,使魯迅十年文學(xué)成果比前二十年的都要多。當(dāng)時,魯迅為了感激這位戰(zhàn)友伴侶,便在有的譯著上署名“許霞”或“許遐”。魯迅逝世后,其所有遺作的編輯出版和手稿,都是許廣平冒著危險完成的;她對中國文學(xué)的貢獻可想而知。全國抗戰(zhàn)爆發(fā)后,許廣平積極為抗日奔走呼號,甚至節(jié)衣縮食購買手電筒一百只,捐獻給了英勇殺敵的八路軍。
魯迅作為20世紀(jì)“東亞文化地圖上占有最大領(lǐng)土的作家”,其大量筆名不僅是他初心不改、永不放棄、勇敢戰(zhàn)斗的一鼻、一嘴、一毛,而且側(cè)面反映了他所處時代的動蕩與黑暗。若論“鐵肩擔(dān)道義,傳播正能量”,相信魯迅先生給我們留下的寶貴精神財富,決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黯然失色。
(原載2019年7月4日《商洛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