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乃流星之事
有時候,我叩擊身后的洞穴等待回音
暗號即無中生有,它睜開第三只眼
不肯認(rèn)領(lǐng)這副孱弱皮囊密封著鮮艷與流淌
那聲音不是大鼓與陶瓷,不是浪花與呢喃
不是青銅融化時的誠懇,這人間的錯誤與壯美
全因沉默而缺失一重到底的璀璨,它無聲與埋藏爭輝
滑翔的猿猴,唯心的脫兔,焚毀的塵埃,刺偏的時鐘
我用從未有過的擬聲拽住想象出的單衣,一撇一捺
呼吸就足夠痛了嗎?它統(tǒng)治語言的天體,魂無逃只
而我也知道,你白色時我黑色,我熱愛時你隕落
使摩擦大氣層的情感,在天空的黑板涂畫,扔掉粉筆
成為圓柱或者棄物,永恒的迫降!降臨在生老病死的斑點
或是愿景下面,成為你我特別幽暗那部分
2020.7.31
▎烏 鴉
黑是準(zhǔn)時熄滅的火,很貴!傾家蕩產(chǎn)
世界用于生疑,很重!入殮能夠預(yù)見
取出腐爛的思維,舌根,唾沫,精液
這些偏激的原理,也擁有金屬的光澤
從冥界飛來的鳥,我一生中見過幾只
連肉質(zhì)也是黑的,那么失敗的嗓音
那么漆黑的集群,那么兇猛的土地
那么饑渴的飛行,向著鉛的故鄉(xiāng)
墜地,使用工具,侵略,一夫一妻
沒有人設(shè)計這深不見底的盤旋?
諾查丹瑪斯,波力斯卡,袁天罡
埃德加·凱西,但丁,瑪雅日歷
方士只在身后破產(chǎn),空穴來風(fēng)
造謠生事,瞎眼的份量,重量
“一切無所有,斯皆是言說”*
巫術(shù)隱喻過我未出生時的亡靈
巫術(shù)隱喻過帝王死亡后的產(chǎn)業(yè)
比數(shù)學(xué)要準(zhǔn)確,比宗教更迷信
這些天賦異稟的巫師終日編隊
從造物時就替覆滅者收復(fù)著
日以繼夜的失地——
高于耕地,羽翼豐滿,悲即是喜
鼓掌困難的中年,家里有件衛(wèi)衣
幽冥之人阿!今早我又看見了誰
迅速被熄滅,翻出廢墟尋找項鏈
這點灰燼順著詩行落在了人間
20220507
*《楞伽經(jīng)》
▎元宵筆記
我知道生于世上
有些溫暖我無能為力
找不到證據(jù)的寫作,見風(fēng)流淚的春天
有了就義之心的鍵盤,被刪除的人類
法院的判決,前妻的擁抱
槍口大于傷口——
我知道夜幕降臨,人間是照不亮的
總有些黑暗會突然滲出,成為我的影子
你不知道嗎,我已經(jīng)快十五年沒有畫畫
每天著火,想著那些扔在塘子巷的顏料
這是種易燃物,并非漢明帝的法旨
世上的噼啪作響都來自那些顏料
不要說話,它們自己會著火
以熄滅,以遺忘,以肅靜
點亮天上的燈火
20220215
▎八 月
我也是個納涼之人——
云南太閑,方寸以外,白露為霜
曠日彌久與水深火熱究竟為什么
城市需要撐傘,勞而不獲需要深度
或可付之一炬,歸于宏大,全球氣候變暖
不會比焚燒的烏克蘭更燙,歷史就是熨平
歷史就是哭鬧的小姑娘,歷史是哄她穿上
我明白得不多,實在沒有驚人的記憶
突破語言的地板,豐富室內(nèi)與想象
但這并不表明,人與人足以撕裂衣袍
以消解恒古的暴曬,成為河流斷裂那種成份
高溫不必逐日生活,口腔里有熱浪與廢墟
冒煙的讀者,你需要降溫,或者撲滅
我也兩手空空,除了灰燼,除了瘟疫
僅限于你我穿透彼此看見干燥那種自足中
“我能指望什么?這是大地的八月”*
沒有人會因為脫水而失去愛人
或者冰涼于量身定制的輿論中
你不該絕望得像一頭野獸
也不該文明得像一劑火藥
20220817

▎九 月
九月是不存在的,群山交出了回音
沒有源頭,你想象中的呼喊沒有發(fā)生過
當(dāng)人民交出自由,病毒也交出代理
當(dāng)麻雀交出谷子,大地也交出道場
高速公路必須交出方向——
無產(chǎn)者終于交出無產(chǎn)者
如同歷史教材交出了歷史
主人翁總被金色的秋天
押赴刑場
20220921
▎巫師的隱喻
題記:我們所愛之物
昭示著我們究竟是誰
—— 托馬斯·阿奎納
從前,不可見的巫師在我身體中求雨
他說,人的感覺就像霧,寫意吧
而你低頭如蚯蚓在拉絲——
后來,外面刮著黃金的風(fēng),巫師推開門
走出去,口腔叮鈴哐啷,詞語撞得粉碎
擊痛天地間凄絕地號叫,下秒烏黑招搖
也佐證這顆心的歸位與錯位,時辰未遂
現(xiàn)在,我借助你黑白般石化的雙目
見識大地抖落帷幕之際,妄想的登踏失明
或者飛絮,究盡鋪蓋于同一張床
或者失眠的底層——
未來,巫師走火,擦掉無限落下手指頭
如同做愛擦掉一場雨水,這是種修辭
或者黑魔法,莫說證詞永失
形同賭博對搓磨明日的理解
膘瘦骨肥,即人體開始晃動
裂開又被填上,應(yīng)許之地
埋骨者曉其所在——
20221021
▎曉夜之辭
淘汰的主場堆砌于圍墻內(nèi)
往事多像酒瓶子扔到這里
熱量不限于明火,當(dāng)世界開放足球場
醉漢們演奏國樂,沉默有如黑曜石
仿佛無人繼承臨空一腳
誠如無人能夠活著死去
“世界不屬于失敗者——”*
敬畏黃金終為溶具,高溫的舌頭
講出哪種隱情足以替補(bǔ)貧窮上場
你若是個沒有故鄉(xiāng)之人,亦無秋天收成
也將失去暴君與祖國,這些錯位的裁判
沒有面目,口腔,渾然天成,厚積薄發(fā)
象一塊大理石碑,先于詞語,枕戈待旦
宛如神靈跨越門檻——
唯有喧嘩響水,響應(yīng)了人間供奉
衰老不過是干枯的手觸摸干燥的人
不再敬畏孤獨的深度——
我看見風(fēng)暴代替成為灰燼的事物或者事業(yè)
當(dāng)寂靜震耳欲聾,亙古的虛無戰(zhàn)術(shù)犯規(guī)
永恒的同行,明日你并非孤身一人
讓這一切都結(jié)束吧!語音不在別處
我也是這樣聽到的呀——
20221130*
皇后樂隊《We are the champions》歌詞

▎寒冷的冬天鋪排著大地的敘事
死亡會不會正如我們活著時這樣
手腳冰涼,闊面如灰
每個人都很孤獨——
孤獨像某位看守,迎面撞見
灰色的視聽將個人關(guān)閉于生活之外
使一座城市也剝離為金屬品的曠野
布置青苔的窮人擦拭著青色的鼻涕
他會說出病房中的灌木,日復(fù)一日
蜘蛛普遍織網(wǎng),落葉終將枯萎,世界無法康復(fù)
干咳聲令無藥的藥店只剩下女巫與神跡
人世間,預(yù)留著某種古老私刑,無語凝噎
但你可以相信我,我只是個詩人,兩手空空
高燒即將閃電的面目印刷于床單,汗流浹背
你我都要寫完畢生著作,在無夢的夢中發(fā)行
大廈建于荒誕之上,空調(diào)與立法消耗著
高處的代言人偽善如雪的造化
我這個隱形之人,轉(zhuǎn)身淪為隱身的死角
萬物產(chǎn)生漆黑,卻暴露光明所在
我的讀者,這是件多么奢侈又遺憾之事
然而命運(yùn)!你還不能將吾等就此毀滅
我通曉苦寒之處必有焚燒,以雇傭者的薪資
以年邁者沉重的肺腑,哪一屆冬天不曾絕境逢生
你也知道,時候未到——
20221229
▎紙上山河
用鹽巴磨掉經(jīng)、辭、賦、書
詩、詞、曲中哽咽抑或雨水
用大銅擊穿宮、商、角、徵
羽者鼓膜——
用皮毛寫出工、彩、描、摹
壁、內(nèi)、蘊(yùn)、象——
用漢字繪畫?畫出崖山
噓!紙上沾滿了骨血
2020.4.6
▎夜讀阿赫瑪托娃
再沒有那么沉默的橫亙
吸引我去翻開舊時代的紙質(zhì)
在臺燈的微弱下,從印刷體扣出
壓扁的談話,即便在黑鐵的時代
也可以在室內(nèi)歌頌自由,愛情,建筑
面包與祖國,詩歌不是我一個人的
光明,阿赫瑪托娃不是1964年的月亮
你將照亮地下室的情侶,液體或者玻璃制品
“而你聽到我的語句,黑夜變得比白晝明麗”
我也可以長時間沉默,使詞語集中抵達(dá)太空
——可我轉(zhuǎn)身,或可擁有月球的背景
2020.1.20

▎仰 望
題 記:沒有星星的白晝,人們默許了
一個仰望人造光的宗教存在……
二十年前,我仰望過一個,比我大三歲的社會青年
染黃頭發(fā),拖鞋跳舞,牛仔褲腰拴條鐵鏈
像個搖滾樂明星,地下層,破銅爛鐵里的重金屬
點根煙,走路打火機(jī)擦著墻,猝出暴力的火花
他輟學(xué)酗酒,打人兇狠,蹲在一群渴望力量的
青少年中間,青春荷爾蒙,麻雀沖向銀河系
易拉罐爆炸!他被小鬼捅了幾刀,身體丟在了
昆明市塘子巷深處,至今他的鬼魂
還會在我耳邊說,我不想死!
十年前,我仰望過一個前輩,報社記者,硬漢皮膚色
黑得發(fā)紫,太陽嘔吐,盤尼西林,青霉素人生
因愛獲罪,因善良受刑,那個時代還沒有過
“他們有槍,但我們有花”勇敢與淚光
他總被陌生人找麻煩,新聞體,報告文學(xué)
還是一種事業(yè)與人格,敬業(yè)者點燃自己
血性和良知不是一種商品,供你消費
理想主義的筆,在江湖狂草,揭開了
吃人血饅頭者的易容術(shù),靈魂深處的定時炸彈
將他炸死!我參加了他的追悼會,沒有哀默
長期遭受病痛,浮腫,離異,恐嚇與毆打的折磨
他的遺體,一句縮小過的人型,躺在火化爐前面
一點也不體面,對高尚的仰望,靈魂出竅
嫌棄,告別一副凡人皮囊
現(xiàn)在,我知道我的仰望,是一種惡毒的詛咒
我也知道,這世間所有的仰望,都像槍口
2019年
▎母親不買墓地
昨天晚上,母親突然對我說
老朋友已經(jīng)買好了自己的墓地
我像是聽見,死人要搞圈地運(yùn)動
陰曹中幕賓覬覦陽間,剩下的土地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母親
母親這個詞語,在我胸腔漫長的
黑暗中,是不會熄滅的
這片土地上依然有破衣爛衫之人
如同撕扯的棉絮,沒有母親,漂泊無定
他們不堪一擊,無足輕重,一陣風(fēng)
就能彌漫到你我心肺里,還沒有咳血
就丟失了活人剩下來的土地
母親又說,如果我走了,就找一條
干凈的河,把我灑了吧
不占著人間,多余的土地
2019年
▎水晶鞋
灰姑娘,假性饑餓,哭泣的裸體裹著紗布
刷睫毛,嚼冷飯,眉刀削出兩片鎖骨
干的苔,是她的骨血
她的殘骸,她的癥結(jié)
櫻桃紅淌下一粒核爆炸,生活已是一夜
啤酒渣滓,粉末腮紅
她的皮膚粗糙,躲在小黑屋里畫皮
即使見面,夜里蓋著厚厚的砒霜
潘多拉,跳跳糖,灰姑娘的小藥片
殉葬制度,夜宵攤,黑指甲油滴在
牡蠣殼,炭燒
扣,剝,離,吸
軟體生命
一粒肉卵
口腔里濃煙滾滾,高鼻梁戰(zhàn)爭,
悲傷的鹽巴!老烏鴉嗆眼淚
逼近墮胎日期,你的城邦淪亡了!
殺人子宮,一間毒氣室
灰姑娘,你的頭發(fā)也是灰的,染上了發(fā)酵葡萄的痙攣
一張小卡片,悲歡離合
塞滿愛馬仕包包,挎著一袋魚鰓
卡片記錄的,是你的真誠,你的債務(wù),
你的刑法,你的生死簿
美貌患了癌,光腳丫唱歌,可你仍是幸運(yùn)的,
揮霍著前夫的金骸骨穿上火化的連衣裙,
刀片藏在,切開的豁口,按下美顏相機(jī)
咔嚓!制造一個終生的,貶義詞,
水晶?硅酸鹽玻璃
而你,需要歡樂與魔法,南瓜車馬廄,以便逃離
美化手術(shù)恐怖,你心里,殘忍大理石王子
(注釋:大理石,硬度高,使用壽命長)
2018年
▎梅花日記
去年冬天
我們相處在一個狹小的空間
沒有止疼藥,沒有麻醉
戴著眼鏡的紋身師傅
是一個近五十歲的街頭手藝人
他說,沒有酒,越醒越疼要忍著
我只是不喜歡,喝了酒的工作室里
刺掉臂膀的年輕紋身師
陰 莖和舌頭總是
——勃 起
我是紋身師傅的人生
我將肉體與自由托付于
歲月與苦寒超過我的人
海鷗遷徙
來自看不見的高空
世界變遷
我們看不見
光怪陸離
我還是看不見
就連背上的梅花
針刺的血也看不見
紋身師傅說,你要是個詩人
不會更疼,旁邊寫一句陸游的詩
我說不好,寫道源的
沒有酒,越醒越疼越要忍著
2018年


琉璃姬(1984——) 自由作家,當(dāng)代詩人,批評者,獨立思想者。原八零后代表性詩人之一,千禧年前后寫詩至今,持續(xù)二十余年,多次獲獎。文本被譽(yù)為“涂鴉體”詩,因自由不羈與特立獨行的性情,被詩壇稱為李白一家,中國的金斯堡。 詩觀:寫作也是將頭摁進(jìn)黑夜的過程,詩乃流星之事,必然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