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穿校服,我沒有漂亮的裙子。但是我的校服是最干凈的。因為每個晚上我都會洗它,我用洗校服的時光,倚賴地想多陪陪媽媽,她總是咳嗽,咳的上氣不接下氣,我會跳起來跑到媽媽身邊,遞水,送藥,輕輕的拍打媽媽的后背,很多個夜晚,媽媽一邊輕咳,一邊給我織改她的舊毛衣,有一次,她把改好的毛衣鋪滿床,用手指著告訴我:冬子,這件初三穿的,這件是高一,這件是大學……她滿足的炫耀著,卻不知我心里的刺痛,“媽媽,請不要做那么久遠的安排”。我最后還是沒能喊出來,只是勉強笑著點點頭。?
?“阿姨的病好點兒了嗎?”小雨小心翼翼的問我。
我搖搖頭。
“那你爸爸有消息了嗎?”
我搖搖頭。
“冬子,沒事兒,你還有我呢”,小雨伸過胳膊摟著我:“別怕,冬子,你還有我”。

我們手拉著手,夕陽下,路過一家珠寶店,我們停下了腳步。櫥窗里有一只蝴蝶的戒指,惟妙惟肖,展翅欲飛,快看,那只蝴蝶,我指著那枚閃光的戒指。
“左翅是你,右翅是我”小雨也目不轉睛的盯著。
“可以一起飛嗎?”我不敢許愿,因為愿望總是不肯光顧我。
“當然,一起飛!”小雨又一次摟緊了我。
媽媽的稿費單來了,雖然媽媽總是自嘲自己是個過氣的作家,在我眼里媽媽就是好媽媽,盡管有時笨手笨腳的,媽媽去取稿費的時候,走了很久,我恍惚的睡醒,她不在身邊,我的心惶恐起來:她有了錢,她也想逃離我嗎?我一邊落淚,一邊焦急的等待,這個笨家伙,藥也沒帶。黃昏的時候,媽媽回來了,她迫不及待的展開一件白色的紗裙,橘色的斜陽打在紗裙上,上面有好多蕾絲縫制的翩翩起舞的蝴蝶,欲飛欲落,如此的炫目。?
?“快來試試,記得給贊哦!”媽媽那天真高興。
“不要,太夸張了。媽媽,不要,太漂亮了,不要,媽媽,你得買藥了。不要,媽媽,沒有機會穿,我還是學生呢。不要,媽媽,太貴了,退了吧?”
我還是穿上了紗裙,讓媽媽看,媽媽說:“好美啊,雖然現在看上去是大了些,你要快快長啊,冬子,會派上用場的,相信我,我的眼光是不是很棒?”
我點點頭,媽媽那天真得很開心。

我?guī)∮甑轿壹?,偷偷的看了那件紗裙,小雨興奮的說:“冬子,再帶上上次我們看到的那只蝴蝶戒指,你就是坐著南瓜車的灰姑娘吧?”
“不要,灰姑娘的媽媽……”我打斷了她,小雨說的沒錯,它們的確很般配。小雨說的沒錯,哪怕是病中的媽媽,哪怕是天堂的媽媽,都是愛女兒的,可是,小雨,請不要說,好嗎?
?郊游的樹下,一群嘰嘰喳喳的女生,“她可真是有個性哦,出來玩還穿著校服,就靠臉蛋嗎?”
“不許你們說魏冬,她有特別贊特別贊的裙子,她只是不想穿,我也后悔今天穿便裝了,與你們同流合污,別那么三八的說魏冬好嗎?”小雨呵斥著他們。
小風暖暖的,青草綠綠的,我躺在樹下給媽媽打電話:“過些日子,等你好一點,媽媽,我們再來這兒一次好嗎?”
媽媽說的是好呀!可是……再見到媽媽時,如果我不去郊游該有多好,媽媽的臉蒼白,她不用再憋的通紅咳嗽了,一切的苦痛都結束了。
可是,媽媽,為什么不等到我長大?
小雨和他爸爸媽媽來我家接我走,我本不想走,我不是懷疑小雨一家人的誠意,而是如果寄人籬下又怎么和小雨做一世的朋友?
小雨是不管不顧的,她說,我一定要帶走你,你在家太容易觸景生情了,那樣我們沒法一起上高中了。
?

到了小雨家,一樣的單人床;一樣的床單;一樣的枕巾;一樣的淺藍色睡衣,我對著這一家好心人笑了,我想媽媽可以看得到我,我要好好的生活,我要讓她在天邊看到我就會微笑。
日子不再悲傷,我和小雨不再只是穿校服,薛媽媽總是帶給我們同款的小驚喜,于是在校園里我們的回頭率更高了,我慢慢變得像一個正常的女生一樣。這樣的日子云淡風輕,我只是很堅定的和薛媽媽說,我的毛衣您千萬別給我買,我媽媽為我準備好了到大學畢業(yè)的。薛媽媽善解人意的點了點頭,她真是一個安靜的好媽媽。在寒冷的日子,小雨會擠到我床上來,含含糊糊的說,你太瘦了,難怪怕冷,來,挨著我,我身上暖和。我不敢太擠著小雨,我一個勁往床邊靠,那樣我更冷了,小雨在旁邊很踏實地睡著了,我拉著她的手,心里暖暖地,晚安。
我瘋狂的迷上了畫畫,你畫的畫是有生命的,小雨說。我不擅長畫實物,我的畫面都在我的腦海里
例如那枚蝴蝶戒指,小雨看完我畫的,嘴張得大大的:太像了,簡直一模一樣。我和小雨把那張畫裝裱起來,拿到那家珠寶店,本來是要去炫耀的,我們對比著,“是的”,我承認我是有些天分的,每一處細節(jié),連蝴蝶彎曲的須子都是驚人的相似,要知道我只見過一次啊。小雨對我說,冬子,上大學,我們可能不能在一起了。
是的,小雨上了山東大學,而我拿上了中央美院的通知書,總是要不得已的說再見,哪怕我并不愿意和小雨分開,大學里我可不要交什么朋友,要潛心作畫,將來我要開畫展,賣畫的錢交給薛媽媽,上帝作證我就是這么想的。?
大一放寒假了,我是應該打工的,我已老大不小了,我不想總是靠小雨家,他們家已經給予我太多了,然而小雨寄來了回家的火車票,她說這個假期讓我必須回去,因為她過生日,因為她暗戀的男生終于同意和他幾個要好的同學來給她過生日,但是冬子,怎么能沒有你?
我回去的時候已是夜幕,小雨和一個男孩子來接我,想必他就是小雨心中的男神舜源,他的笑暖暖的,我倉促地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小雨居然穿上了高跟鞋,長發(fā)披肩很優(yōu)雅,而且很女人,是的很女人。她在介紹舜源的時候,眼睛亮傘傘的,舜源說他的書法比賽獲獎了,他把獎章遞給了小雨,說是生日禮物,小雨接過獎章的時候眼神變了,變得嬌羞,變得好乖,一個勁兒地點頭,好可愛。我還是短發(fā),球鞋,我沒變,可我又變了,我變得不喜歡熱鬧或者可以說是不喜歡吵鬧,我變得更木訥,我記不住小雨同學們的名字,我總是說錯話,于是我躲到了薛媽媽曾經給我簡裝的一個小畫室,我拉下百葉窗,一個人躲在那個現在已恢復了的儲物室,我畫下了我和小雨身穿校服手拉手走在校園的背影,我的快樂似乎一直停留在那個時候,因為那時媽媽還在。?
?“嗨,打擾了”,我背后傳來的男聲,是的,我沒扭頭卻回應他。背后不再有聲響,或者說沒有離去的聲響。
就這樣安靜了好久,我站起身“小雨會找你的”。
“薛小雨正給同學們展示你倆小時候的照片講述你們的有趣事,你要不要一起?”舜源小心的問。
我笑了笑,“不要,我都記得。”
“那你繼續(xù)畫,當我不存在”?舜源小心地問,他還是不肯離開。
“好吧走吧,小雨會等急的,”我解下畫畫的圍裙,搶先走出了畫室。
小雨是抱著相冊講到了我倆的高二,謝天謝地,我趕回來了。小雨眼睛紅紅的,可又眉飛色舞的,是的,她的生日我必須回來,我們已然是對方生命中的一部分,我靜靜地站在人群后,我有小雨講的那么好嗎?我咧嘴兒笑了笑,扭頭,發(fā)現舜源在看著我笑。
小雨很老土的給我來了封信:信中說舜源對我說他有女朋友了,可我沒見過他和哪個女孩子走在一起,也沒看見哪個女孩子來找他,更沒見過他去找哪個女孩子(是的,我承認我跟蹤他了。
小雨的信很讓我難過,舜源很儒雅也很出眾,不能擁有的確有些遺憾,我沒心沒肺的回了一封只有一句話的信:天涯何處無芳草,哪有半路餓死羊?
這個世界是怎么了,我又收到了一封信,而且是毛筆寫的,很雋秀的小楷,落款是小雨的學校,旁邊的同學們都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我這個古怪的人在不知所措。
我沒有拆開信封,我隱忍著去做每天該做的功課,去做好每天該做的功課,我可以當做和從前一樣,真的,我可以。我一直以為,我不去拆開那封信,小雨的信就會飛過來,告訴我她可能誤會舜源了,他們很幸福。我一直在等。
小雨比我先畢業(yè)一年回到了我們生活的城市,一年后,我也回去了,事實上,我是回去籌備我的畫展,我的導師,一個花甲畫家,資助我和他的另外三個得意門生的畫展,有個師哥已經在意大利深造,他的畫在國外銷得還不錯,他也喜歡我的畫,我是沾光一起開畫展的,他說畫展成功的話,就可以幫我申請出國學業(yè),誰知道呢,每到有男生這樣深情款款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個溫和的舜源,我和小雨在一起太久了吧,不然怎么會喜歡上一個人?我生活的城市只是其中一站,我會很快飛往另一個城市,那樣也挺好的。在博物館,我見到了小雨和舜源,他倆并肩站在余暉下,身上披著柔和的光,這樣很好,這樣真的很好。
?又到黃昏,小雨開著車帶著我,我們到了那家珠寶店,我們駐足,回想小時候的樣子,舜源走過來。
我看著小雨:這個地方不是只有我倆知道么?
小雨對笑盈盈的舜源說:“來,進來,猜猜冬子喜歡的是哪一只?”我裝著沒心沒肺地喊:是你要討好小雨啊,不用管我喜歡哪一只,我送你們我畫的那幅畫好了。
在很犄角旮旯的柜臺,舜源駐足,指了一下,我見到了它,這么多年,它仍然乖巧的看著我。
小雨笑了,我和舜源現在是鐵哥們。
“什么時候的事兒?”我舔了舔嘴唇。
“從他突然磨著要我講咱倆的故事,從他有一年的新年寄語上寫著:想一生為那個會畫畫的女孩題字。從他接到我電話說你要回來開畫展就飛奔而至的焦急,總之,冬子,有我在,你別怕他!”
我真的懵住了,這又從何說起呢?這么狗血的故事怎么會發(fā)生在我身上呢?要命!
小雨,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將時光定格在媽媽拿起紗裙的那個傍晚,我們還是那兩個偷偷說誰先結婚就讓誰帶上這枚蝴蝶戒指的小女孩,如果時光定格,就定在那時多好,可是現在,那枚蝴蝶戒指被取出來了,就戴在我手上,這一切有多好!
賣珠寶的小姐笑吟吟地送給我和舜源一捧玫瑰,好香!

呂晴:內蒙古師范學院漢語言文學畢業(yè)。
16歲開始寫作,出版文學作品在《少年文藝》,《兒童文學》等文學期刊。19歲加入作家協會。出版書《白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