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西馬村老四小兄弟低沉的聲音從河南傳到廣西北海：“哥，現(xiàn)在我得給你說清楚了！咱媽的病情可是不輕呀！連續(xù)五天，一口飯不吃、一口水不喝，臥床不起，神志不清，大小便失禁，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精神?！苯又旨又亓苏Z氣：“咱媽病重的消息千萬不要跟我的大姐說??！她也是七八十歲的人啦，身體那么差，當(dāng)前疫情又這么嚴(yán)重，她一點(diǎn)兒折騰也擱不住……
放下電話，我的心里沉甸甸的。感覺“冬至”這個氣候的轉(zhuǎn)折點(diǎn)，對岳母的身體影響相當(dāng)大，真想一口氣把“冬至”這個節(jié)氣吃掉。我噙著淚，對遠(yuǎn)在天邊的岳母說：娘啊，老天保佑您，咱慢慢地向前闖呀！等你的大閨女身體好一點(diǎn)兒馬上回去看你。
當(dāng)晚凌晨兩點(diǎn)鐘我才關(guān)機(jī)睡覺。黎明前迷迷糊糊做了一個夢：晚飯后，多年來從不開口的岳母，突然口齒清楚地對我說：“莉她爹，給我洗把臉，梳個頭，換換衣裳，我要去見你爹（即我的岳父）了?！眽粜蚜?，我在咀嚼著那個夢：許是岳母大限到了。早晨，小弟的電話果真來了。他說：“時針剛好和冬至的時間吻合，咱媽的頭一歪就過去了?！?/div>
天意呀，天意！
時間定格在2022年12月22日凌晨5時48分冬至那一刻。說走就走，岳母準(zhǔn)時合上了雙眼。
冬至，春之先聲也。
冬至大如年，人間小團(tuán)圓，是大吉大利的日子。然而，胡家等來的團(tuán)圓，是另一個結(jié)果。
西馬村胡家的天塌了，一家人哭天喊地。
大弟媳婦急了，
老三兩口急了，
小弟兩口急了……
娘家人幾乎異口同聲：大姐身體不好，一定把老人離世的消息堵住，決不讓遠(yuǎn)在千里外的大姐知道。家里人一定把老人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送到另一個世界。
我們的五個子女，千恩萬謝舅父全家人的深明大義。封鎖，他們姥姥離世的那一堵信息墻，高高地豎了起來。
南國陽光，北國泣！
西馬村的上空哀樂四起，
北海的小區(qū)里歌舞升平。
第二天上午10點(diǎn)鐘，眾人抬著岳母的靈柩，往西北坡的墓地送。上天卻是很友好， 把太陽普照在西馬村的大地上，要送這位百歲老人一程。然而，孝子們灰頭灰臉，一路上哭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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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國的北海陽光特別亮。太陽一點(diǎn)兒也不顧及北國的西馬村。它誘惑著岳母的老大女兒，還在做著美夢呢！
七樓的陽臺上，老伴躺在靠椅上，太陽照在她的臉上，滿面紅光。一想到娘家，就仰起頭來，兩只眼睛立馬亮了。
是啊！
她的母親，今年98歲，響當(dāng)當(dāng)?shù)奈黢R村第一高壽人。
她的外婆，100周歲離世，是伊川孫村的第一高壽人。
你說，她心里的底氣能不足嗎！
我看著她，一聲不吭。
接下來，我“哎呀！哎呀……我的老天爺呀！……”她就接連數(shù)落我：“咋啦！老天爺哪一條又對不起你啦！”我瞟了她一眼，對著天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它呀！哪一點(diǎn)兒都對不起我?！?/div>
一邊高山，一邊深淵。
我沉思著，望著老伴，努力尋找著岳母的的影子。
岳母，你一生不太會表達(dá)自己的情感，可你勤勞、謙讓，用孱弱的身體撐起了一個家庭。你養(yǎng)育了六個子女，掐指頭算算撫兒育女談何容易。你一輩子好像都在還債，從來沒有抬起頭，沒有感到生活輕松過。
今年在家時，由于該死的疫情搗亂，終于等到離家前，宜陽到白楊的路才解封了。那是2022年12月5日，老伴迫不及待地回家，78歲的閨女終于站到98歲老母親的面前。百歲高齡的老人好像清醒了，顫顫巍巍地拉著大閨女的手，嘴里“嗷嗷”地叫個不停。這是她們母女倆最后的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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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呀！你的生命里往往前一刻失望，后一刻有了希望。
1983年，年僅59歲的岳母心臟病突發(fā)，經(jīng)過搶救之后挽回了一條命。從那以后，你的生活里，有太陽、有火把、有黎明。一如既往地?fù)?dān)當(dāng)著家庭主婦的角色，這樣規(guī)律的生活換來了奇跡的發(fā)生。80歲生日那天，孫男嫡女歡聚在一起為你做壽。
然而，命運(yùn)之神就喜歡捉弄你。
那是2004年3月2日早飯后，已經(jīng)80歲高齡的岳母在村東的馬路上，被一輛從南而來的小車撞飛。車禍致使你的前額凹陷性骨折，陷進(jìn)去1.3公分的一個深坑，眼眶骨折，鼻梁骨折，牙床上孤零零地留下兩顆牙齒，其他都撞掉了。岳母呀，你當(dāng)時連一點(diǎn)兒人樣也沒有。你18天昏迷不知人間事兒，38天住在重癥監(jiān)護(hù)室。也許上天為了考驗(yàn)?zāi)悖F(xiàn)在醫(yī)學(xué)手段都很難解決的問題降臨到你的身上，最后，奇跡還是發(fā)生了——你又活過來了。剛?cè)朐旱牡诙欤链h醫(yī)院的主治醫(yī)生王大夫說：“你們留下兩個人，其他人都回去準(zhǔn)備后事吧！”家里的棺木做好了，壽衣等都辦置齊全了，然而岳母慢悠悠地到陰間轉(zhuǎn)了一圈又回來了。左等右等，18年后這些古董才派上了用場。
一邊花開，一邊葉落。
我的老伴一想起她的姊妹六個就得勁。自己年齡大了照看不動老母親，弟弟妹妹爭著把母親接回家。內(nèi)心充滿了對他們的感激。
明明岳母已經(jīng)離世了，被蒙在鼓里的老伴，心里還在盤算著母親應(yīng)該到誰家呢！
今年臘月的前十天輪到老三兄弟伺候岳母。其實(shí)老伴給娘家的幾個弟弟妹妹打電話也成了一種俗成約定。那天午飯后，遠(yuǎn)在北海的老伴同她的老三兄弟通了電話：
“宏，家里吃過飯了吧？”
“剛放下飯碗?！?/div>
“咱媽中午吃了多少？”
“中午喝了多半碗臘八粥，怪好，也沒有吐。早飯一碗小米湯，泡了半個蒸饃”
“這兩天，咱媽喝奶粉不喝？”
“喝，一次放兩小勺?！?/div>
“我給咱媽捎的褥子，你給她鋪上了嗎？你還睡在咱媽東邊的那張床上？
“鋪上了，我還給她鋪了電熱毯，她晚上一點(diǎn)兒也不冷。對，我還是睡她東邊的那張床?！?/div>
她接著又問：“今天，聽著你的心情蠻好，前兩次聽出來你的心情怎么那樣沉重？”
“現(xiàn)在村里的疫情基本過去了。前幾天疫情高發(fā)時，我特別嚴(yán)重，根本說不成話。但也奇怪，全家人都發(fā)燒了，咱媽只燒了兩天，很快就好了?！?/div>
我順著他們姐弟倆的對話，話里有直的有彎曲的，早聽得心里顫動了。三弟的每一句話，都輕飄飄地應(yīng)付著他的大姐。不難想象，他入戲很深，出戲很難。真真幻幻，虛虛實(shí)實(shí)。他的內(nèi)心有多么畏難和痛苦。我突然感覺兩眼溢出的淚水，順著臉頰，默默地流到我的嘴邊，熱乎乎的。
我的心里怎能平靜，岳母已經(jīng)作別了這個世界，睡在地下整整9天了！
咀嚼他們姐弟倆的對話，感覺我一忽臺上，一忽臺下。讓我一半醉，一半醒。
抬眼望著老伴臉上掛滿了陽光，感覺“母親”這個詞太珍貴了。我和家人努力封鎖著岳母離世的消息，往后推一天，再推一天……總想讓她晚一天知道。讓她站在“母親”的這棵大樹根上，感受著親人的溫暖。
我好想說：有媽的人真好！
對呀！趁著“媽還在”，多叫幾聲媽，那才是最開心的時刻！
作者簡介：郭書宣 河南宜陽人，出生于1944年。一生先后干過農(nóng)民、教師、公務(wù)員。退休后同老伴連續(xù)十五年游走國內(nèi)外。旅游途中萌發(fā)寫一部旅游散記的念頭。先后出版了《遲到的旅行》、《無愁的青龍口》兩部共有55萬字的散文集。也算是晚年生活的一種樂趣。朗誦者簡介：玉華，本名郝玉華，河北省懷來縣人，中學(xué)英語高級教師，愛好廣泛，尤喜播音、唱歌、旅游等，用聲音傳遞人間的真善美，用腳步丈量祖國的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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