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封控，大家伙兒大都在家待著，各以所求為所為。籍滿田是讀林鵬，想林鵬，想到能出門的時候，以林先生的十枚印章為線索，寫了十篇心得文字，輯為此作。
整篇以“淚目”開頭，以“淚流滿面”結(jié)尾。也是知天命的年紀了，一個大男人，該見的都見過了，沒見過的也該聽說過了，為啥還這樣不自禁？
為啥如此，大家自己去閱讀深究。我卻是跑了神，想起周遭尊師重道的許多師友。中國古有“師道尊嚴”一說，師道可以尊嚴，是因為老師水準(zhǔn)太高，“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后矣!”。還因為學(xué)生悟性太好——明白自己遇到了名師，而這種明白，建立在本性醇厚的基礎(chǔ)上，因為謙卑，因為純粹，而能深刻地感知別人的好。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師生相得，人生難得。
這樣的文章，這樣的情誼。
2022/12/13
大踏步而出
籍滿田
林鵬先生去世后，《人民日報》社編輯、畫家羅雪村老師，畫了先生的肖像和東花園舊居給我發(fā)來，令我淚目。畫作右下角蓋的印章為林鵬先生所刻，我一眼識得。
九十八歲的畫家趙梅生曾對林鵬先生說：“你的篆刻令人激動，每次用它激動不已?！彼谧约鹤顫M意的作品上加蓋先生刻的“梅生”印章，眾人皆知。
林鵬先生為畫家任曉軍刻的 “抱甕堂”“無事”，給趙社英刻的“二慎堂” 印章，均被他們珍視。如此珍愛其印，不獨因它刀刻之奇，更在于其內(nèi)涵之深。
林鵬先生是書法大家，連綿大草，滿紙云煙，大開大闔，痛快淋漓，有龍騰虎躍之妙，有崩崖墜石之奇，但他認為自己篆刻水平在書法之上。
上世紀五十年代，他師從山西大學(xué)王紹尊教授學(xué)習(xí)篆刻，采用“沖刀”的獨特刀法，方寸之地，縝密大雅，疏能走馬，密不透風(fēng)，見筆見墨，表現(xiàn)出率真和狂放。
北京大學(xué)錢理群教授說，林鵬先生在山西的意義和在中國的意義就是他自己本身。筆者以為，林鵬先生為人處世之風(fēng)格皆在其印章之中。
草 民
草民
近日，整理林鵬先生藏書，有一本是清朝舉人劉大鵬寫的《退想齋日記》。
劉大鵬是太原晉祠赤橋村人，他在日記中寫道：“光緒初年遭大荒后，人民去其大半，所留者多貧不能支，到處皆墻倒屋塌，氣象凋零，人人嗟嘆無錢，莫能度日為生，今日者去荒年已十四五歲，世勢日覺貧窮，人情愈覺澆離。”
藏書蓋有一方林先生“草民”印章，并有先生用紅筆寫的一段話“丁丑大荒，吃干泥，拌麥秸，難吃難咽；人吃人，犬吃犬，實實可憐”。
草民
賞先生印，品先生言，我的思緒不禁穿越到了一百多年前在封建制度下的民生百態(tài)。在那個黑暗的年代，人有高低貴賤之分，草民像草一樣多，像草一樣逆來順受，沒有什么尊嚴，沒有什么自由平等。
他們沒有土地、沒有財富，只得投奔與依附在君王及其走狗門下或租地耕種，奔走效命，勞碌一生，受盡剝削壓迫。他們生如草芥任人踐踏，他們卻韌如草芥生生不息。而正是這個“卑賤”的群體，創(chuàng)造了輝煌燦爛的中國文明，承載著源遠流長的中國文化。
記得林鵬先生說過：中國古代的農(nóng)民都是自由人。他們的自由是在春秋戰(zhàn)國的歷次變法運動中逐漸一點一點失去的。從商鞅變法確立了戶籍制度以后，農(nóng)民的自由就喪失殆盡。至秦朝，農(nóng)民便徹底淪為農(nóng)奴。歷史上，只有農(nóng)民被無數(shù)次的利用和出賣，只有農(nóng)民受到數(shù)不盡的剝削和壓迫，只有農(nóng)民默默地忍受，忍受，再忍受。
林鵬先生自幼生活在農(nóng)村，對農(nóng)民有著深厚的感情。從他家南管頭出門不遠有個集市，集市上擠滿擺攤兒的人，他每次回家都駐足停留，說擺攤兒是窮人混口飯吃的營生，是維持生計的無奈之選。他們掙的錢干凈，雖是一介草民，但不缺少尊嚴。
在中國，士大夫中有些本身是自耕農(nóng)，他們可上可下，可進可退，甚至是難進而易退。他們深知民間疾苦，敢為之仗義執(zhí)言，直到流盡最后一滴血。在一定意義上說，中國的古代史就是農(nóng)民史，中國的古代文化就是農(nóng)業(yè)文化。
面對走馬燈般的王朝，面對帝王殘酷的剝削與壓榨，有良心的士人們發(fā)出凄楚的吶喊：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林鵬先生以草民自居，一生堅韌如草。
難 畜
難畜
春秋末期，諸子百家各攜其說游走天涯，爭鳴雄辯之聲不絕于耳，與各路諸侯風(fēng)云際會。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君而事。墨子主張君王應(yīng)以高官厚祿來吸引“有能之士”，而士階層則需要憑借權(quán)力來實現(xiàn)個人理想，體現(xiàn)自身價值。儒者要求君主之行為符合道義，儒者為道義而事君，在謀群體利益的同時謀個人利益，天經(jīng)地義。君主之行為不符合道義，儒者堅守道義而不仕，所以“難得”；在君主行為不合道義之時，儒者辭而不仕，所以“難畜”。
孔子說，若天下有道，讀書人應(yīng)該入世，相反，則應(yīng)該去隱居。歸隱是中國士人最后的精神退路——當(dāng)政治理想無法實現(xiàn)而郁郁不得志時，至少可以做陶淵明、做嵇康、做王維，避居世外，回歸書齋和家庭，寄情自然、人文和學(xué)術(shù)，保持人格的獨立和尊嚴。
然而，在現(xiàn)代一個特殊的革命洪流中，知識分子無法騎墻，一部分變成了“爬行現(xiàn)實主義者”，為了生存，替權(quán)勢搖旗吶喊，另一部分成了“人民的敵人”。
不表態(tài)就是反對，不檢討就是抵抗，“文革”時林鵬先生看到老戰(zhàn)友寫了一萬多字的交待材料方過關(guān)后，絲毫不為所動，住進了“學(xué)習(xí)班”。
“學(xué)習(xí)班”只有他一名學(xué)員，兩個工人日夜看守，他看書刻章，刻章看書。后來，與這兩名看守處成了朋友，對方幫他磨石頭，兩年時間刻章數(shù)百方，其中就有他喜歡的“難畜”。
林鵬先生說，上世紀五十年代，中國的馴服工具論曾經(jīng)受到東歐小弟們的批評，中國大為惱火。蘇聯(lián)和東歐大體上仍在歐洲文明的系列之中，他們只知道民主自由等等時髦的概念，只在個人主義中涵泳，這同儒家的以天下為己任的心胸和“逆命”“不可使為非”，是不可以道里計的。
幾年前，我陪忻州王利民去拜訪林鵬先生時，他講述了件事。
陳巨鎖老師曾在一次民主測評中投了他的頂頭上司差評票，拿著票對上司說：“你看，這是我對你的評價。”林鵬先生說：“巨鎖是我的好朋友，他做得對。該批評時批評，該反對時反對，不隱瞞自己的觀點，這才是文人的風(fēng)骨”。
王利民告訴林鵬先生，說我榮獲“趙樹理文學(xué)獎”了，林鵬先生接話說：“趙樹理是我的老大哥，也是我的好老師，他對我的影響很大，我對他很敬重，他一生能抗住不講違心的話，不做違心的事，沒有像郭沫若一樣表現(xiàn)積極，不容易?！?/span>
趙樹理老師曾對林先生說過“小林呀，你的字寫得不錯，結(jié)構(gòu)雄壯有力，書寫基礎(chǔ)還是宏圖可追，將來文才與書藝齊頭并進才有出路，光是一種藝術(shù)走向，未來前途渺茫。書文合道，道遠清揚?！绷窒壬允贾两K不忘趙樹理的教誨，“書文合道，道遠清揚”成為影響他一生的座右銘。”談到趙樹理先生“文革”中的遭遇，林先生唏噓不已。
還有一次，林鵬先生談起英國，說威廉三世上臺是關(guān)鍵，1689年接受國會《權(quán)利法案》，其法案規(guī)定國王必須實行法治。至此王朝的君權(quán)神授被打破，王在法上變?yōu)橥踉诜ㄏ?，英國從此走上君主立憲制道路?/span>
這個過程是不斷改良和自我革命的過程，所不同的是在溫和而非激進的環(huán)境中進行，沒有流血沖突。林鵬先生以一個知識分子的角度思考，辛亥革命后，中國是否還有另一種選擇？
他侃侃而談時我想起了他的一句詩：“大禹不鑿龍門闕，黃河直進北冰洋?！彼f：“中國革命之所以成功，就因為廣大的有覺悟的知識分子，也就是舊社會中遺留下來的不聽話的士君子們參加了革命，才使革命走上了勝利的道路?！?/span>
生不逢時，“難畜”是知識分子的普遍處境，但激濁揚清是他們處世的常態(tài)；生逢其時，知識分子竭才盡智雖殞身不恤，以最真實的自己行走在天地之間。
干 將
干將
干將，是人所共知的俠士，曾是楚國最有名的鐵匠，他打造的劍鋒利無比。楚王知道后，命令干將為他鑄劍。干將與其妻莫邪三年鑄成兩把寶劍，一曰干將，一曰莫邪。
干將深知楚王性格乖戾，不能容忍天下第二把寶劍出現(xiàn)，于是將雌劍獻與楚王之前，他叮囑其妻把雄劍傳給兒子。
后來干將果被楚王殺害。其子成人后持雄劍為父報仇，又受楚王追殺，逃往深山后，遇有俠客愿意借他的頭去幫他報殺父之仇。兒子割頸獻頭，俠客借頭殺楚王。
古今中外歷史上復(fù)仇的例子不勝枚舉。
羅馬的凱撒大帝，實行專權(quán)，濫殺無辜，在元老院的議事廳里，被人沖上去殺死。1789年，法國大革命的三巨頭之一馬拉被一個遠道而來的鄉(xiāng)村貴族小姐夏洛特殺死在浴盆里。她說：“我殺他一個，挽救了10萬個。”
民國奇女子施劍翹二十歲時，父親被仇人殺害，懸首曝尸，為了替父報仇，她以身相許請人代其行動，無奈希望落空。十年之后，她通過自己的努力，手刃仇人。
林鵬先生認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就是為了拉平，是社會公正。人人都有報仇的權(quán)利和自由，這是真正的平等觀。世界大戰(zhàn)已經(jīng)過去50年了，當(dāng)年在集中營里迫害猶太人的納粹分子，全世界的猶太人都在追殺他們，沒有一個得到赦免。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聽起來堂而皇之，但許多時候法律不能伸張正義。人有報仇的權(quán)利，因其符合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大原則。罪惡囤積，無法報復(fù)的時候，大自然就報復(fù)整個民族，報復(fù)整個國家，多少民族，多少國家，多少文明因此無影無蹤。
報復(fù)無處不在，革命是報復(fù)，戰(zhàn)爭是報復(fù)，政治也是報復(fù)。人同社會的關(guān)系，人同自然的關(guān)系也一樣。人向自然索取過多，也要遭受自然的報復(fù)。這種報復(fù)殘酷無情，而承受災(zāi)難的是整個人類。
讓為非作歹的人立即遭受無情的報復(fù)，是解決冤冤相報何時了的最好的辦法。任何不予報復(fù)、不敢報復(fù)、不忍報復(fù)的行為，都是對壞人的慫恿，是不義的，是不道德的，對社會而言弊大于利。
秦始皇之后，直到清朝，君權(quán)漸漸加強，無論國強國弱，皇帝的王冠不能丟，君權(quán)不能削弱。兩千余年，君權(quán)成了絕對權(quán)威，神圣而不可動搖，“王在法上”使社會公平與正義得不到彰顯，法律條文形同虛設(shè)，造成數(shù)不清的人間悲劇。
伯夷說:“為善者，天報之以祥，為不善者，天報之以殃”，孔子說的“以直報怨”，都是保障社會公正的基礎(chǔ)。國家民族生存的根本大計，是社會公平與正義。仁義道德的根基，是將心比心、推己及人，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讎 夷
讎夷
我曾問林鵬先生：“讎夷”如何解？
他說：當(dāng)年商紂王建沙丘之臺，作北鄙之舞，創(chuàng)靡靡之樂，造酒池肉林，使男女裸逐其間，一鼓而眾牛，飲者三千人，君臣徹夜之飲，遂忘時日。今天是何月何日？都說不知道。紂王問箕子，箕子沒醉，卻不敢說，也說不知道。后來比干剖心，微子逃亡，箕子佯狂為奴，裝瘋賣傻，被下放勞動。也就是說，箕子既沒被剖心，也用不著當(dāng)逃犯，雖然受點罪但還算太平。武王伐紂后，封箕子于朝鮮，后人稱箕子為圣人?；优率裁矗克抡f了真話，眾人會把他撕個粉碎，那樣實在太可怕了。讎夷就是不敢說，靜靜地看著他滅亡。
林鵬先生去世后，我整理他的部分遺稿和書籍，發(fā)現(xiàn)他在王瑤著《中古文學(xué)史論》扉頁上，蓋了印章“讎夷”，并抄錄王瑤的兩句話：
“不說白不說，說了也白說，白說也要說?！?/span>
“事情做過了頭，就離結(jié)束不遠了?！?/span>
林鵬先生九十二歲時眼睛幾乎失明，仍揮筆寫下四條屏丈二幅《召公止謗》。說百姓有嘴，就像大地上有山川與河流，財富由此產(chǎn)生；就像其上有原野沼澤，衣食皆從中出。讓百姓知無不言，國家政事的好壞就能從他們的言論中反映出來。
推行百姓認為是好的東西，防范百姓認為是壞的東西，這正是使衣食財富增多的好辦法。百姓在心中思考，然后用言論表達出來，反復(fù)思慮成熟后便付諸行動，怎么能堵住他們的嘴呢？即使堵住了百姓的嘴，那又能堵塞多久呢？
毛澤東曾經(jīng)說過，“讓人說話，天塌不下來”。五四運動、民主建國、改革開放等重大歷史變革，都是伴隨著開創(chuàng)性的文化運動，其中言論自由是關(guān)鍵。
在理論教條的重負下，只能產(chǎn)生思想上的行尸走肉；只有在自由討論中，真理才會像明亮的星辰升起。政府想要更好地為人民服務(wù)，離不開批評與自我批評，離不開反對者的聲音。
“防民之口，勝于防川”。縱觀中外歷史，限制言論帶來極大危害。民有怨而不得訴，怨積而沸，必會掀起滔天巨浪?！八芨仓邸本褪沁@個道理。能傾聽民聲，然后順民意，何嘗不是一種疏浚。懂得“上善若水”，自然懂得如何“治水”。
所以，儒家的主張同法家正好相反，與其費盡人力，不如順其自然，順其民心。民意之自然，像河水自然地流過，既可灌溉，又可行船，一切自自然然，皆大歡喜。
布衣之怒
布衣之怒
林鵬先生出生于河北易縣，早年參加革命，平生好讀書，尤好先秦典籍。燕趙大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林鵬先生對古之豪俠隱士尤其崇重，于是刻一枚“布衣之怒”之章。
說起布衣之怒，我們熟知的無非是“免冠徒跣以頭搶地”，甚或以死抗?fàn)?，結(jié)果只是“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不管是高樓縱身，還是橫臥鐵軌，幾天就成了舊聞。
有識之布衣不輕易動怒，但凡有怒，初則隱忍，及至忍無可忍之時，便如雷霆暴發(fā)，撼天動地。陳涉之怒，揭竿為旗，風(fēng)起云涌，義無反顧。無官無利無所牽累，但凡獻身革命必能蹈死不顧。俗話說“赤腳的不怕穿鞋的”，歷史上多少布衣之怒撼動了王朝的根基，點燃了時代前行的火炬。
“流血五步，伏尸二人”，消滅一個人，足以改變歷史的進程。歷史從不負英雄，出了一個燕丹，出了一個荊軻，干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長江后浪推前浪，荊軻之后，張良博浪沙大椎一擊，惜乎不中，后來還有高漸離，鉛筑一擊，又是惜乎不中。高漸離死后，秦始皇“終身不復(fù)近諸侯之人”，動其心魄使其心悸，亦是布衣之怒的力量。
盡管生命是寶貴的，但與茍且偷生、貪生怕死的行為相比，舍生取義、舍命求法、以死銘貞，則更能體現(xiàn)出生命的價值，也是古人生命意識的最高境界。
“血性”是民族文化傳承的一脈，有很強的現(xiàn)實意義。一個精神麻木的人縱使體格健壯也只僅是行尸走肉，一個精神麻木冷漠的民族，縱使經(jīng)濟有所發(fā)展也不能持久。
從“餓死不吃嗟來之食”的人格尊嚴，到“文死諫、武死戰(zhàn)”的忠義精神，到文天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絕唱，這都是中華民族生命意識的生動寫照。
林鵬先生目睹了日本人侵略中國，國土淪喪之后，人民喪失家園與尊嚴的慘狀。亡國之人如深秋的落葉，身不由己四處飄泊。林鵬先生深感其痛，滿懷布衣之怒，毅然參加革命，反抗日本侵略者。
從那時起，他就把生死度外。
后來，他反對蔣介石專制獨裁，參加解放戰(zhàn)爭，在他眼里貌似強大的蔣介石，不過是泥捏的天王，紙糊的金剛而已。
小子狂簡
小子狂簡
書劍飄零四十年，
歸來依舊老山川。
項上得腦今猶在，
肚里初心已茫然。
丹心碧血成底事，
白發(fā)青山兩無言。
小子狂簡歸來晚，
尚有余力綴殘篇。
（林鵬俚句）
抗戰(zhàn)時期，未改名字的林鵬先生叫張德臣，在邊區(qū)革命中學(xué)讀書，教他的音樂老師姓劉。解放戰(zhàn)爭時期，兩人在行軍途中相遇，言談甚歡，劉老師說：“你們南管頭在三中的學(xué)生有兩個姓張，一個很聰明，叫張慶源；另一個有點兒傻，叫什么來？”林鵬說：“叫張德臣，就是我?！绷柱i先生快言直率，讓劉老師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一九五八年轉(zhuǎn)業(yè)，當(dāng)年那個愚鈍木訥的小伙子，經(jīng)過三場戰(zhàn)爭的洗禮，已經(jīng)成了人們傳說中目中無人，敢想敢說的“思想老虎”。
轉(zhuǎn)業(yè)到山西后，林鵬先生拜語言學(xué)家孫功炎為師學(xué)習(xí)古文，拜王紹尊為師學(xué)習(xí)篆刻。他讀到《論語·公冶長》“子曰：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意思是年輕人志向遠大，但行為粗率簡單，不知怎樣來節(jié)制自己。他想，自己不就是吾黨之小子嗎？便刻一枚閑章“小子狂簡”以自警。
后來，山西大學(xué)教授姚國謹拜師門下，林鵬先生愛才，遂將“小子狂簡”閑章贈與了他。
林鵬先生說，巨大的社會動蕩，復(fù)雜的歷史事件，究其原因，都是由具體仇恨造成的。而所有的仇恨，一言蔽之，大抵由社會不公現(xiàn)象造成的。正因為如此，消除社會不公，才是真正的政治。
近代以來，年輕人追求公平正義的初心是好的，他們志向遠大，但行為粗率簡單，滿腔熱血去改變現(xiàn)狀，碰了頭就去西方尋找真理，認為那里有靈山，可以求得救世之良方，最后卻誤入歧途。“小子狂簡”者易走彎路，唯潛心習(xí)文，方可于沉靜中取得真經(jīng)。
當(dāng)代的一切難題，大都可以從古典中尋找答案。先秦文化經(jīng)典不僅生動記錄了古圣先賢對于生命的理解認知，而且還為人類生命意識的形成提供了源頭活水，為中華民族的生生不息賦予強大精神動力。與此同時，也能昭示人們?nèi)ダ斫馍恼嬷B，豐富生命的內(nèi)涵，創(chuàng)造生命的價值。
先秦諸子中不缺乏民主、自由、平等、博愛的內(nèi)容，如果我們一概看不到，其原因不是不能看到，而是不想看到，這中間的哲理深奧之至。這一切，需要后生小子去理解、領(lǐng)悟與弘揚。
兩千年帝王專制，禁錮了人們的思想，一味教育年輕人去“服從”，唯唯諾諾。我們只知道哪些是老師教過的，哪些是老師沒教過的，如果連老師都沒有講過的，我們想到了，甚至說出了老師沒有講過的，就是大逆不道。人文教育是社會良知的起搏器，一個有社會良知的人,必然為人民吶喊，而不是成為權(quán)力的附庸。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中華精神復(fù)興的關(guān)鍵是塑造真實的、高貴的人格，需要千千萬萬的敢想敢說的“狂簡小子”去踐行，只有他們才能把中華民族的生命意識賡續(xù)傳承，發(fā)揚光大，鑄就中華文化新的輝煌。
仁者無敵
仁者無敵
仁者無敵仁者壽，
仁者愛人道路長。
人同此心心同理，
不著冠冕自堂皇。
隨口說來隨口事，
此心此理此張揚。
（林鵬俚句）
施行仁政的君王，必然贏得民眾的擁戴。上下同欲者勝，施行仁政，是實現(xiàn)“上下同欲”的必由之路。縱觀世界史，暴力之下無盛世，唯有仁者無匹敵。而士君子之道便是仁者之道。
林鵬先生認為，傳統(tǒng)中國應(yīng)該由一個寬仁無為的朝廷來統(tǒng)治，社會秩序靠倫理道德來維持，而這些倫理基于血緣、家庭的親情，基于母愛和長幼尊卑的禮制。
正如孟子所說：對老百姓施行仁政，減免刑罰，少收賦稅，深耕細作；讓身強力壯的人有時間有精力修養(yǎng)孝順、尊敬、忠誠、守信的品德，在家侍奉父母兄長，出門尊敬長輩上級。這樣，一旦外敵來侵，他們就是披堅執(zhí)銳沖鋒陷陣堅不可摧的戰(zhàn)士。如果執(zhí)政者使老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其父母受凍挨餓，兄弟妻子?xùn)|離西散，如有外敵入侵，將以何御敵？仁者以仁克敵，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商湯是著名的仁君，和葛國是鄰居。葛國的首領(lǐng)沉溺享樂，不守禮法，欺壓百姓，民不聊生，土地荒蕪。湯派自己的百姓去替葛伯耕種，但葛伯卻在路上攔殺了給耕種者送飯的孩子。
湯順應(yīng)民心，征伐葛國，如入無人之境。湯派人向東征伐，西方的人便不高興；向南征伐，北方的人便不高興。他們埋怨說：“為什么不先征伐我們這里，解救我們這些受苦的百姓呢？”
湯征戰(zhàn)時，百姓不受驚擾，做買賣的照常經(jīng)營，耕田的人如常耕種。湯殺掉暴虐的君主，安撫受苦的百姓，就像及時雨從天而降，老百姓都非常高興。
周王東征攸國，攸國的官員把綢帛裝滿籮筐，迎接周朝的官員，攸國的百姓帶著飯菜和酒水迎接周國的軍隊?？v觀歷史，國泰民安時無不是君王實行仁政之時。
儒家的主旨就是仁。然而，秦始皇開創(chuàng)的帝制靠嚴刑峻法，壓制民眾，不能得到民眾的擁護，是秦朝短命的一個重要原因。
在強權(quán)與高壓之下，民眾不敢發(fā)聲，做事沒有積極性，而執(zhí)法者的胡作非為又往往激起民眾更大的義憤。法治遭受破壞成了必然。法治遭受破壞，又不能隨時更改，就變成了一紙空文，缺乏自信的法律只能僵化形式，極端執(zhí)法。斬兵殺將，株連九族，一硬到底，直至崩潰。
林鵬先生本人經(jīng)歷了三次戰(zhàn)爭，了解戰(zhàn)爭的殘酷，反對以暴制暴，晚年的他成為一個對革命進行深入批判與反思的人道主義者。
他認為帝王思想，商韓政策，才是政治失敗的根源。崇尚仁愛，主張以民為本、關(guān)愛他人，建構(gòu)人類社會美好的道德倫理規(guī)范，創(chuàng)造公平與正義的社會，善待知識分子，善待工人農(nóng)民，善待自然萬物。要站在“仁”的情感高度給人以尊重，要以厚德載物。
修政有仁有德，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誰敢謀？將三軍，使士卒樂死，誰人能敵？“仁者無敵”的政治理念是林鵬先生心中的理想世界，他一生都為此吶喊，為之傳言。
無上清涼
無上清涼
“甚深功德，無上清涼”出自《華嚴經(jīng)》，意思是功德修煉得深厚了，修行收獲自會很多。
林鵬先生熟讀《華嚴經(jīng)》，僅為學(xué)術(shù)研究之用。他刻章“無上清涼”，在一本書的扉頁上寫著“魯仲連義不帝秦，山林巖穴之士，無上清涼”，自有深意。
伯夷、叔齊隱居在首陽山，發(fā)誓不食周粟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們，你們反對武王伐紂，就是反對革命。武王伐紂大獲全勝，萬民歡呼，萬歲之聲不絕于耳。你們兩個反革命卻躲藏在深山，宣誓不食周朝的俸祿，現(xiàn)在告訴你們，天下是周家的，山川河流，一草一木都是周家的，你們沒有權(quán)利吃周家的野菜。于是，兩位老人就餓死在首陽山了。
魯仲連曾經(jīng)幫助趙國轉(zhuǎn)危為安，平原君重賞，魯仲連固辭不受，終身不復(fù)見。秦始皇一統(tǒng)天下，魯仲連義不帝秦，不承認秦朝存在的合理性?；实鄣臋?quán)力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為什么要承認他，維護他，向他頂禮膜拜？后來，出現(xiàn)了陳勝、吳廣，出現(xiàn)了項羽、劉邦，謀臣如云，戰(zhàn)將如雨，強大的王朝土崩瓦解。
林鵬先生認為，隱士是士君子群體的重要組成部分，真正的隱士可以是以耕種為業(yè)的自耕農(nóng)，可以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的士人?！坝惺?，深山問野人”，真正有才、有學(xué)、有識的士人不屑于爭名奪利，漸漸歸隱山林，他們不知朝中細節(jié)，卻知道大勢所趨。
隱士承載著自由平等的精神，胸懷天下，放眼寰宇，不為高官厚祿所動，不為強權(quán)暴力所驅(qū)，不與權(quán)力同流合污，在天地間獨來獨往。
古代的隱士實際上是自耕農(nóng)，就是耕讀傳家的那個群體，他們?nèi)崛醵鴦倧?，治世不媚進，濁世不易方。他們不論誰掌權(quán)，只管經(jīng)書儒學(xué)之薪火相傳。這個群體最好統(tǒng)治，卻最難對付，因為他們自食其力，獨立思考，柔弱如水，卻能載舟亦能覆舟。
隱士之為隱士，不臣天子，不友諸侯。但有許多士君子，上有老，下有小，肩挑不可推卸之責(zé)，為五斗米出為小吏，足以代耕。
心系蒼生者，肩挑家國之任，入朝為官，希求一展平生抱負，不負所學(xué)，有所作為，甚至力挽狂瀾于既倒。此等忠烈，能做到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當(dāng)然也有做統(tǒng)治者的鷹犬者，蠅蠅茍茍，圖利害人，殺人不眨眼，積怨甚多，大多沒有好下場。忠烈者，多鯁骨剛毅，為公傷己。
隨著社會的發(fā)展，職業(yè)的多元，教育的普及，隱士或是教師，或是醫(yī)生，或是販夫走卒，或是普普通通的百姓，合力承載著傳播中華文化的重任。
小隱隱于野，大隱隱于市。林鵬先生有著深沉的隱逸情結(jié)，但他時時刻刻關(guān)注“朝中”之事，他的話語有柔韌性，而尊嚴卻有刀劍般的硬度。
能與他的精神家園、內(nèi)心追求和對時代的深刻洞察比肩者不多。大隱離去，壯志未酬，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林先生遠去，無上清涼。
齊宣九石弓
齊宣九石弓
一日，我陪張石山老師拜訪林先生。
張老師講了一個故事，“文革”時，盂縣有個小山村，村支書不讓別人直呼其名，讓別人喊他“二毛主席”。問其原因，他說，北京毛主席說了算，咱村我說了算。
林先生聽后哈哈大笑，他說：自秦始皇以來，帝王思想，害人不淺。大概秦始皇幾輩子都沒有掌過權(quán)，所以一輩子要把這掌權(quán)的癮過足。秦始皇喜歡把大權(quán)小權(quán)一人獨攬“日夜有呈”，馬屁精也不斷匯報，再唱一段肉麻的頌歌，抬轎的，坐轎的，各取所需，互相成就。每個權(quán)力中心的周圍，都聚集著一批仰其鼻息的既得利益者，這些人竭盡全力，目的就是獲取利益，而喜歡被人捧的人最終也被捧他的人拋棄。
林鵬先生熟讀歷史，他刻一方引首章“齊宣九石弓”。齊宣王愛好射箭，喜歡別人夸耀他能夠拉開強弓。他曾經(jīng)使用的弓，只不過三百多斤，拿給左右的大臣看，近臣都拿過來試拉，故意把弓拉開一半就停止，都說：“要拉開這弓力氣不少于九百斤，除了大王還有誰能使用這張弓？”齊宣王聽了非常高興。然而，齊宣王使用的弓拉開的力氣不超過三百多斤，可是他卻一輩子以為真的是九百斤。齊宣王自鳴得意，其實在別人眼里是笑話。
張頷先生寫了一幅字“潰痤一乘，舐痔五乘，承顏三分，得意十分”，林先生掛在書房。這個典故出自《莊子雜篇列御寇》，秦王有疾召醫(yī)，破疤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辛辣地譏諷那些溜須拍馬，攀高結(jié)貴，屢屢得手又身居高位所謂成功者。
“夫尺蠖食黃則其身黃，食蒼則其身蒼，”多少人君食諂言而成尺蠖，多少人臣“君好之，則臣服之；君嗜之，則臣嗜之”，看是人形，實則神同犬馬。真正的士，精神是站立的，從不“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
什么樣的君王就有什么樣的大臣，趨炎附勢之徒，只求私欲的滿足，不可能為老百姓辦事，不可能成為歷史發(fā)展的動力，只能趨于庸俗卑賤的前途。一個缺乏高尚情操、喪失了自信心和尊嚴的民族，無法使其文明燦爛。
林鵬先生說，傳統(tǒng)儒家士大夫都有那種“從道不從君”的精神，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熱情，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骨氣。每個有識之士、有志之士也曾經(jīng)有過遠大的理想與抱負，誰不想平步青云，大有作為？如果生逢亂世，百事荒謬，社會猶如一個大漩渦，官場好像一個大茅坑，志士仁人就有不忍涉足者，才學(xué)之士就有掩鼻而過者那些狂狷之士就更不必說了。
“老死深山人不見，也應(yīng)強似洛陽花?！?/span>
大踏步而出
大踏步而出
戰(zhàn)國初期崛起的士人階層，成為新的知識階層，他們掌握著并解釋著“道”。魏文侯尊子夏、段干木為師，求見段干木時“立倦而不敢息”。
戰(zhàn)國早期的君主普遍意識到“士”對于國家的重要性，有禮賢下“士”舉措的君主不在少數(shù)。思想家們勸君主尚賢，君主們也將尊賢“制度化”，這樣就為士君子文化的扎根提供了有利的土壤，士君子精神從此成為為中華文化的一部分。
林鵬先生認為，士君子是中國古典文化的骨干，是中國古典文化的傳承者。中國古代士君子們大多傲骨凜然，居官敢于犯顏直諫，不怕殺頭，為民則安貧樂道，不怕餓死。耕讀之余，其所研究者既不是僵死的教條，也不是空洞的說教，而是經(jīng)世致用的技能。即使那些辭官歸隱山林的隱士，研究的也是入世的學(xué)問。
先秦的士君子受著仁義道德的嚴格束縛，為了仁義道德，理之所在，雖死不避。他們不像后世的有些人，把道德看得一錢不值，把自己豬狗不如的生命看得高于一切。所以后世人升官也快，發(fā)財也快。相比之下，古人顯得非常愚魯，所以跟頭栽得快，腦袋掉得快。
秦始皇帝制以來，士君子處境大不如前，但有圣賢書在，他們的行為仍按照仁義道德來規(guī)范自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這是讀書人內(nèi)心最深處的信仰。
“五四運動”以后，夾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學(xué)之道與“獨立之精神、自由之人格”的現(xiàn)代個性之間，中國知識分子陷入迷茫，許多文化人向西方尋求真理。革命洪流中，知識分子在不斷的批判和檢討中艱難度日，名士變節(jié)，巨匠厄運。
但真正的士君子，不管在朝堂之上，還是草野之間，寧死不吃嗟來之食，堅守自己內(nèi)心的道，奉尊嚴為靈，人格為魂。
在林先生看來，對古代文化的堅守就是對現(xiàn)代發(fā)展的關(guān)懷，他不僅認為儒家經(jīng)典可以睥睨百家，也認為儒家經(jīng)典完全可以作為現(xiàn)代社會放之四海而皆準(zhǔn)的文化指南。
正因如此，他瞧不起現(xiàn)代中國人放著厚重經(jīng)典的儒家文化不用而盲目搬用相較而言單薄稚嫩的西方文化，所以他一再強調(diào)“西方哲學(xué)不過是神學(xué)的婢女罷了”。
林鵬先生為人為學(xué)有著自己清晰的坐標(biāo)，他認為士君子文化是傳統(tǒng)文化的核心，他常常語驚四座，入骨三分。但是，激烈言論的背后，隱藏著他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深深的眷戀。
他對不學(xué)無術(shù)的獨斷者有一種發(fā)自性情的蔑視，對舊有學(xué)術(shù)有著不斷挑戰(zhàn)權(quán)威的渴望，這也是他挨整30年的根源。
林鵬先生之心如晴云秋月，塵埃不染，有趣與倔強刻入骨頭，深入靈魂，即使不得不外表圓滑，內(nèi)心深處卻永遠不去媚俗。可以讓他不批評，不說話，但絕不當(dāng)“肉喇叭”。絕不回頭的背影，傾其所有的神情，高傲與尖銳，是士君子的典型形象，他超越“實力”的普世情懷，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許多人的羞慚。
一日，與林先生聊天，我對大洋彼岸的某國表示贊許，有移民之意。他突然抬頭看著窗外，沒有說話，眼里露出一絲惆悵，我為之心中一震。
過了幾分鐘，他說:“宣傳報道中說中國已經(jīng)崛起了，其實還差很遠，只是初步工業(yè)化。西方發(fā)達國家，物質(zhì)豐富，自然環(huán)境好，人性和美可以受到尊重，然而，那是他們艱苦卓絕奮斗的結(jié)果，中國人只要奮斗，不比他們差，好男兒不應(yīng)該享受沒有自己血汗的果實。”從林先生住所回家的路上，我不禁淚流滿面。
林鵬先生送我一幅字，落款蓋章“大踏步而出”，說“作詩文就像大丈夫見客，大踏步而出，不要像婦人見客，扭扭捏捏，矯揉造作”。林鵬先生的一生正是如此，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他大踏步而出。
先生遠去，見章思人，追隨數(shù)年，受益一生。屬以成文，言之不盡。
# 作者簡介 #
籍滿田，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西省作協(xié)報告文學(xué)專業(yè)委員會副主任。
著有《晴雨路干濕》《曾家兄弟》，《大湄公河》（合著），《滇緬之列》（合著）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