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記事起，就明白中國的春節(jié)多么叫人歡天喜地，在貧窮的歲月，竟然能開出一兩朵稍微滋潤的花朵，實在快樂之極。春節(jié)，一般從大年三十（除夕）開始，從正月初一到正月初十五（元宵節(jié)），這滿滿十五天，讓人暫時擺脫饑鋨的糾纏，去領略大白菜、紅蘿卜、臘肉這樣一些肉食及蔬菜的豐富營養(yǎng)。大白菜水汪汪的，一棵又一棵地碼在豬圈欄上的簸箕里，一旁堆著紅根綠葉的菠菜，蓬蓬松松一大團，紅蘿卜脆脆生生，擁擠在簸箕的角落里。它們在冬天寒冷的黃昏里，閃著鮮明的紅、藍、白三種顏色，表達了人類腸胃的需求。這些菜都是父母親在臘月提前采購的，一年四季難得吃上幾頓好飯菜（平常的日子就是到老東門的街邊去抓一碗酸菜，那東西是用青草腌制過的，撈起時還淌著涎水?；蛘叻Q幾斤泥巴紅苕回家吃，頂多是在一口大鐵鍋中撒幾顆米，一把包谷沙沙，經(jīng)常餓得人肚皮巴到腸子直不起腰來），所以一家人特別看重春節(jié)。父母將一年節(jié)省下來的零花錢購回蔬菜碼好后，又在廚房的梁上，懸掛著一排排臘肉，有豬頭、豬肚、豬尾、豬蹄，一片一片的是二指寬的膘豬肉，豬腸子被細心地洗干凈，抹上椒鹽，掛在梁的一側(cè)。在苦難的歲月怎么會出現(xiàn)這么豐富的腌制品呢？我的父親是個勤勞的人，為了解決國家每月供應豬肉不足的困難，他決定自家養(yǎng)豬。多虧六十年代后吹進的“三自一包”的春風，讓這個想法變成了現(xiàn)實。我們在廚房后的瓦屋下面挖出一座茅坑，坑上安放用柏木釘成的豬圈，一般圈內(nèi)有一頭仔豬，哼哼唧唧，偶爾還會牽來一頭小豬與它作伴。豬能否養(yǎng)肥，常常取決于瘟癥的突然發(fā)作，油滑水光的一頭豬，在吃飽睡后的第二天，腦袋耷下來，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父親急著步行幾華里去了萬安村請來獸醫(yī)，當場注射一針青霉素，有的就緩了過來，有的就不明不白地死去。父親一聲嘆息，將死豬燙了以后，剖肚取出腸子扔掉，將余下的嫩豬肉用鹽腌好，密封罐子七天后取出，掛在梁上，十余天一股臘肉香味撲鼻，惹得我們幾個姐弟吞口水。
那難忘的堆成“品”字形的五棵大白菜，那在暗處閃著幽幽紅光的蘿卜，那些脆生生的翠綠的豌豆尖，它們被碼在圓圓的簸蓋里，架在烏黑的骯臟的豬圈一角上方，預示著喜氣洋洋的春節(jié)即將到來，多么好！這是一幅典型的永不褪色的中國菜蔬畫面，在川西北一座普通的民居，在豬欄中偶爾泄露出一點生活的理想。我的目光不忘，這是支撐沉重歲月的一束報春花，雖然它纖細而微弱，畫面清新而鮮活，生活有這么一個支撐點，夠了。
宰殺年豬是一件讓我們活蹦亂跳的大事情。不久前父親從豬市壩牽了一只小豬兒回來，那只小豬油光水滑，哼哼唧唧，鼻子這兒嗅嗅，那邊拱拱。豬尾巴搖來搖去活潑好動，這時父親找來一根草繩套在豬脖子上，一邊吆著，一邊牽著走，小豬就乖乖地跟了回來。買豬要認一下豬的眼神，豬的皮毛，眼神有光，豬鬃光滑都是健康的豬。一牽回屋，父親就彎腰抱起小豬，放進豬圈，關上門欄，提來一大桶稠水倒進豬槽，看它“叭達”地喝得精光，還不斷地搖尾巴表示它的滿意程度。豬食的來源大致如下，國家物質(zhì)匱乏，人的嘴巴都難以養(yǎng)活，更何況一頭畜牲。父親動了心思，挑著木桶進了新東門豆腐社，將作坊磨成豆腐漿，點了豆腐鹵水剩下的基本沒有一點點營養(yǎng)價值的豆腐渣挑回家來，看豬兒歡歡地填飽肚皮；另外一種辦法就是到十字街加工房舀上兩桶鹵后剩余的鹵水渣，與市場上買回的牛皮菜與小白菜等亂刀剁碎后攪拌一塊傾進豬槽，讓豬兒開一頓洋葷。這樣養(yǎng)豬，一般長得很快，上一場牽豬兒回來，養(yǎng)兩場又牽到豬市上去賣，中間可以賺十元左右。十元錢，在當時不算小數(shù)目，可以補貼家中一筆費用，解決一堆零亂的日用生活品問題。父親的眉頭時常舒展開來。一般到八、九月份，就不能翻“轉(zhuǎn)轉(zhuǎn)豬”了，要留一頭個大，體重，皮滑的架子豬過年用。父親和母親就格外精心，將大鍋飯中剩下的一盆包谷糊糊混合在牛皮菜中拌勻倒進石槽，看它吃得噴著響鼻，哼哼哈哈，尾巴甩成一個銅錢的形狀，父親就一手靠在豬欄上，一手用竹片去攪動食子讓它吃得更快活，眼中流出高興的神情，心想到年關了，這頭豬兒還長得壯實。
殺豬一般就在這段時間進行。父親叫來我們的幺爸，一提殺豬，他二話沒說就抓起鐵鉤、尖刀大步走來，進屋先燃一支“藍雁”煙，大口大口吸著，一口吐掉煙屁股，亮著嗓子說：“三哥，動手哇?！薄皻??！蔽业母赣H邊說邊趕豬下圈，誰知豬兒養(yǎng)懶了養(yǎng)得個大腹便便，天論如何撅著屁股不肯出圈門，這時的肥豬大多有一百多斤重，要趕它下來也很費事。只見幺爸一挽袖子，大吼一聲：“下來?！本够罨畹乇ё∝i頭硬拽出來，肥豬如過鬼門關一樣地大嚎，幺爸也管不了許多，用牙齒咬住亮晃晃的殺豬刀背，一邊斜視我的父親：“開水，”屋子一旁挖了個土坑，上邊坐了一口大鐵鍋，水早被木柴燒得上下翻滾。我的母親說：“已經(jīng)燒開了?！敝豢寸郯纸形覀儼醋∝i蹄子，運了運氣，蹲下一手抱住豬腦袋，一手舉起尖刀，大嚷：“你鬧啥子?！蹦羌獾对缫褜守i喉嚨直直地刺進去，一直戳攏刀把子又攪了兩轉(zhuǎn)才松手，那道血水噴將出來，接了濃濃的半木盆，母親在血里放上鹽巴，等它冷卻做“血皮”吃。這邊豬已經(jīng)在翻白眼蹬腳“扳命”了。幺爸拖過笨重的肥豬，用嘴將豬身吹脹，鼓鼓的像個水葫蘆，放到鐵鍋邊上，用一把鋁瓢舀上開水全身淋透。取出“豬刮子”，在豬身上刮上刮下，一袋煙功夫，豬兒刮得干干凈凈，渾身白里透紅。他也不歇氣，將豬倒掛在屋梁上，用尖刀對準肚皮開腸剖肚。隨著刀尖移動，嫩嫩的豬肚打開，冒出一團團滾滾的熱氣，大腸小腸放一盆，豬肝豬尖擺一碗，幺爸底氣充足，殺豬手藝熟練，剛到掌燈時分，豬肉就分割成一塊一塊地堆在簸箕里，豬頭豬蹄碼得整整齊齊，腸子洗得干干凈凈，等著漬鹽裝缸后掛于梁上。我的父親也不剝削他人勞動，兩弟兄坐在灶屋頭抽了一陣子悶煙，父親開了口：“把豬勾子割下來提走”，幺爸也不推辭，嘿嘿直笑：“三哥，今年這頭年豬還養(yǎng)得肥啊?！薄俺粤宋液枚喽垢_”，父親在心里默默計算從籠子豬到出槽的時間。“過一個肥年”。幺爸似乎羨慕不已。“少說那么多，把豬勾子割走?！备赣H不大喜歡話多的人。母親這時端上一碗熱騰騰的豌豆尖面條，里面有油炒的豬肝片：“來，殺豬累了，吃一碗?！辩郯忠贿叴曛鴥墒?，一邊忸怩地站起來忙著接過：“這啷個要得?！薄俺月?，”我的父親接上話頭：“殺豬累人得很?！眱傻苄志驮谠钗莅蛋档挠蜔粝?，一句搭一句地聊著，“不殺一條肥豬，我家八張嘴巴要吃要喝，啷個辦嘛?！备赣H望著黑處似乎有一些愁苦。“就是，八張嘴巴把山都吃得垮?！辩郯趾苡型小?/font>
記得一九七一年底，春節(jié)的氣氛漸漸濃厚，我們這座小縣城的行人稀疏了，大家都趁農(nóng)閑時間添置年貨。在雜商店門前有一兩個性急的孩子點亮了火炮，“叭地”一響，表示“爆竹聲中一歲除”時辰的到來。在森工局砍伐木頭的，在鐵路上施工作業(yè)的，在地下挖煤的工人大多請了探親假，陸續(xù)返回鹽亭縣城享受這一年一度寶貴的休息時光。最讓我眼熱的是，他們都有“國家工人”這個正式的頭銜，好像也生活得神氣十足。伐木工人穿著藍色的勞保棉服，腳蹬翻毛皮鞋，在街頭逛來逛去，見到熟人和同學忙著遞上“牡丹”和“大中華”煙。揮霍一次一年難遇的大方。鐵路工人則是一身勞保工作服，我見到不禁肅然起敬：好家伙，那么長的鐵路就是他們給修通的，火車呼哧哧地爬進大山，鉆進了隧洞，跨越了橋梁，這是多么自豪的事情。煤礦工人就要樸實一些，他們穿著黑色的棉服，看上去臃腫，像一個發(fā)泡的大面團，見到鄉(xiāng)鄰嘿嘿地憨笑著，雙手遞去一只“紅炮臺”煙，掏出火柴小心地點火，說上一些“愛人和娃娃多虧你們關照了”之類的話，打著不甚響亮的哈哈開始擺起井下的作業(yè)過程。
大年三十晚上洋溢著喜慶的氣氛，我們六姐弟早早吃過飯，收掉野性，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屋里等媽給我們穿新鞋，所謂新鞋就是一雙布鞋。它的制作程序是，將我們穿后爛得筋筋片片的衣服褲子撕成條，打成布殼子，貼在簸箕上，端到太陽壩里曬干。這個工序要在夏天六月間進行。曬干后剪成大小不等的鞋樣子，一層層地疊好納鞋底，另外扯來好布做鞋面，配上氣眼和松緊布，一雙布鞋就完工了。待我們八雙鞋全部做好以后，母親就全部用線吊在墻上，等待臘月三十晚上的到來。她慈愛地看著我們，親切地說：“自家先洗干凈腳，再穿鞋。”我們一聲歡呼，忙著端盆洗腳套上新鞋，有的伸進去剛好合適，有的大一些，也有的箍腳背，母親就輕輕嘆一聲：“又長了一截，明年再做大一個碼子。”隨后就一個人遞上五毛錢：“拿好，這是壓歲錢，你們又長了一歲。”我們把五毛錢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好像是一筆很大的財富。
作者簡介：岳定海，四川鹽亭人，長居四川綿陽，中國傳媒大學(原北京廣播學院)畢業(yè)，供職綿陽市新聞單位。任中國散文詩學會理事，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四川省文藝傳播促進會副會長（兼文學藝術研究院副院長，兼散文創(chuàng)作中心副主任），四川省散文作家聯(lián)誼會副會長，四川省嫘祖文化促進會副會長(兼四川省嫘祖文學院院長)，四川省辭賦家聯(lián)合會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藝研究會顧問，四川文化藝術學院客座教授，四川省老作家書畫院院士，《格調(diào)》雜志編委，《西南作家》編委，《嫘祖文藝》編委，《船波文藝》編委。
岳定海在國家級和省級出版社正式出版、公開發(fā)行個人文學著作23部，代表作系《岳定海散文卷》《蜀境》《勞動之歌》《岳定海文學課》《小史記》《人民》《秋風蕭瑟》《庚子暮春文稿》《岳定海思想錄》《大盆地》《靈魂在高處》《生命激情》等。他先后在《收獲》“無界漫游計劃”《詩刊》《詩潮》《青春》《江南》《中國當代散文精選》《文學報》《中國旅游報》《中國交通報》《工人日報》《現(xiàn)代散文精選》《天津文學》《四川文學》《散文選刊》《鴨綠江》《海外文摘》《中國西部散文選刊》《西南文學》《青海湖》美國《世華文藝》《西南作家》《格調(diào)》雜志《中國鄉(xiāng)土文學》等幾百家國內(nèi)外重要文學報刊發(fā)表各類小說、散文、詩歌等文學作品，達數(shù)百萬言。并執(zhí)行主編《綿陽散文選》《綿陽大觀》等文學選集，榮獲“中國通俗文藝獎”，“四川五一文學藝術獎”，“四川散文獎”，“首屆《格調(diào)》雜志美文獎”，“盛世南充全國征文大賽優(yōu)秀獎”，“大美南部全國征文大賽優(yōu)秀獎”，“四川省報紙副刊散文獎”，“綿陽市五個一工程獎”等六十余個獎項。作品收入《中國散文年選》《當代散文文本》《四川散文大觀》《川魯散文選》《川冀散文選本》《川黔散文選》《漢語》《膠東散文年選》《文學綿陽》等選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