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使生命星空璀璨
龐進
我與文學結緣,是在蒙昧初開的幼年時期。應該是識字以后的八歲左右吧,那天,母親帶著姐姐和我到鎮(zhèn)街之外的村莊走親戚,出門前從同學手中得到一本《董存瑞》,開本比一般小人書大一點,不厚,有插圖,屬于紀實文學吧。就捧著邊走邊看,看得津津有味,幾次落在后面,讓母親反復催促??赐炅耍H戚家也走到了。這是記憶中第一次閱讀課外文學類書籍。
如果對生命歷程的第一個十年用一個字來概括的話,這個字對我來說就是“餓”。這個“餓”包括兩個方面:吃不飽和能讀到的書太少。那些年屬困難時期,糧食緊缺,吃不飽的情況比較普遍。能讀到的書太少的原因,大概是書出版得少,農(nóng)村鄉(xiāng)鎮(zhèn),買書、讀書的人少,加上好些書都被封禁,不讓看了。曾經(jīng)在一個同學家看到一本沒頭沒尾、毛了邊的《說唐》,趕忙借來,趴到床上一夜看完。那本農(nóng)村版的《艷陽天》,也是湊在煤油燈前——那年月經(jīng)常停電,一口氣讀到下半夜,尤其對肖長春和焦淑紅相愛的情節(jié)感興趣,第二天早上,發(fā)現(xiàn)兩個鼻孔全是黑的。
語文和數(shù)學是我喜歡的兩門課。中考,我是全考區(qū)第一。上高中的第二年,臨潼全縣統(tǒng)考,我的語文和數(shù)學又拿了個第一,被樹為典型,考卷和作文在全縣各中學巡回展覽,還出席了臨潼縣和渭南地區(qū)的教育系統(tǒng)先進分子代表大會。文學寫作才能的發(fā)現(xiàn)也是在上高中時期。我寫的作文,幾乎每次都被老師作為范文在班上朗讀。那年,學校組織全校師生參觀位于西安東郊灞橋洪慶的大地主“張百萬”的故居,回來后要求寫作文談感受,我靈感涌動,竟然寫出一首近一百行的長詩,這應當是我寫的第一首詩歌,其中一句至今還清楚地記著:“凄風苦雨,送她離人間?!?/p>
那年月不僅書少,報刊雜志能看到的也不多。然而,大概是因在哪兒看到過的觸動吧,遠在大西北鄉(xiāng)間一個中學上學的我,竟然自費訂了一份上海的《解放日報》。這報總是晚三四天才到,還常常缺份不全,但上面登的文章,尤其是副刊文章,雅而美,文學性強,我愛讀。這期間,我給縣廣播站投了一回稿,大概一周后的某天。吃晚飯的時候,掛在飯?zhí)昧褐隙说挠芯€廣播響了,我的文章被一字一句地播了出來。不少同學聽到了,我也聽到了。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發(fā)表作品——如果算的話,當然也是第一次得到稿酬——十多天后,收到兩卷方格格稿紙。
1977年冬天,我參加了剛恢復的高考。也許是下鄉(xiāng)時做過大隊黨支部書記的經(jīng)歷,志愿填報的是西北大學中文系的我,竟被先行選錄高分生(在臨潼考區(qū)我名列第三)的陜西師范大學錄到了該校的政治教育系——工作后又到西北大學讀取了文學碩士,這是后話了。政教系的主課是哲學、經(jīng)濟學、科學社會主義等,我卻不想丟掉癡愛的文學,甚至在入校不久就確立以文學寫作為終身志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確立,原因大致有四:一是自小就愛文學。二是受當時文壇一篇小說就能造成全國轟動效果的感染。三是國家政治風云多變,感覺從事文學事業(yè)比從事“政教”風險相對小些。第四條比較私密:覺得自己長得不帥,在女生面前沒有多少優(yōu)勢,文學創(chuàng)作可以顯示自己的才華,增加女孩子對自己的好感。
于是,就在學好本系課程的同時,一有機會就跑到中文系的教室里去聽課,還盡量地多讀中外古典名著、當代作家有影響的作品。寒窗四年,我常常是最后一個離開教室,踩著午夜后月光星輝回到宿舍。入睡前,還要打著手電筒看一陣子。于是,很快,告別了一點五的視力,一頭濃發(fā)也開始“揮手從茲去”。
苦讀的同時,也開始練筆。那會兒沒有互聯(lián)網(wǎng),每寫成一篇小說,就一筆一劃,謄抄得整整齊齊,主動遞到同學們手中,請閱讀提意見,或者貼在宿舍樓門廳過道的墻上讓大家看。那時中文系的文學社團創(chuàng)辦了一個名為《渭水》的刊物,我就投了一篇寫下鄉(xiāng)時見到的,關中農(nóng)村青年娶妻難現(xiàn)象的名為《婚愁》的短篇小說,沒想到竟被該刊作為第二期的頭條發(fā)出,時在1979年4月。這是我的第一篇成為鉛字的文學作品,其鼓舞性是很大的。這之后,我又給校外的報刊投稿,至畢業(yè)時,先后發(fā)表了十篇作品。
畢業(yè)時,本來已被分配到某學院任教的我,堅持讓學校將我改分回臨潼,只因該縣文化局的文藝創(chuàng)作組可以接納我。1982年到1983年,我又有十多篇作品面世,尤其是發(fā)表在省刊《延河》雜志上的《香火明滅》《皈依》兩篇宗教題材小說,一定程度上,展示了自己的文學功力,產(chǎn)生了比較好的影響。于是,1984年春天,西安日報社擴版招攬人才,我便走上了副刊編輯的崗位。從此,日復日、年復年地閱讀、修改、編發(fā)小說、散文、詩歌、評論等等,和文學、文字親親密密,直到2016年11月離崗退休。退休前,2014年10月,獲得了由中華全國新聞工作者協(xié)會頒發(fā)的“從事新聞工作三十年”榮譽證書和紀念章;2015年2月,獲得了由中國散文學會頒發(fā)的“散文編輯獎”。
做編輯幾十年,對漢語言文字的魅力有了深入骨髓的認知體驗,也將自己的文學鑒賞力、文字表達力磨煉到了一個高度,還養(yǎng)成了敬重文字、從不馬虎、努力“做到自己最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習慣?!盀樗俗黾抟隆敝?,我當然也是踔厲發(fā)奮,筆耕不怠。粗略統(tǒng)計一下,從上世紀80年代至今,已發(fā)表各類作品兩千多篇,出版著作三十多種。期間,1995年,成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2002年,散文集《靈樹婆娑》,以“將峻思、妙悟、深情與精當優(yōu)美的文筆相結合”的特色,獲全國首屆冰心散文獎——這當是我的文學事業(yè)的一個“高光時刻”,很受鼓舞;2006年,我當選代表,出席了在首都北京舉行的中國作家協(xié)會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

每個作家都會有代表作。我的著作代表作,是2008年由太白文藝出版社出版的三十七萬字的長篇紀實文學《平民世代》(西安出版社2011年更名為《秦人家事》再版),該著有“一部引人入勝的家族史”“開啟了理解民族文化傳統(tǒng)新視域”“立體的家譜”“民間檔案”“在中國散文史上有著重要的文獻價值”之評。文章代表作有1999年發(fā)表于《都市》雜志的散文《天地蒼茫一根骨》,該文有“作者深刻的思考、凝重的語言賦予了文章震撼人心的厚重感”之評,先后收入《當代散文精品1999》《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中國首屆冰心散文獎獲獎作者作品選》等幾十種選集,被全國各省區(qū)上萬家教學單位用作閱讀范文或中、高考練習試題。詩詞歌賦代表作有2022年發(fā)表于《光明日報》的有“經(jīng)典”“絕妙”之評的《中華字賦》等。
1988年(農(nóng)歷戊辰龍年)的一個機緣,我進入了龍鳳文化研究領域。三十多年來,撰文、著書,辦網(wǎng)站,利用多種傳媒宣講、推廣,以創(chuàng)建性、系統(tǒng)性、全面性、理論性、普及性相結合的特色,將此項與中華民族、中華文明密切相關的研究,推向了一個至高點,有了“從民族文化的深淵大海中‘淘騰’出一門學問”“當代龍文化十杰”之譽。在我這里,文化研究與文學創(chuàng)作是雙輪滾動,互相促進,彼此滲透,相得益彰:文化研究使我的文學創(chuàng)作深刻雋永,文學創(chuàng)作使我的文化研究喜聞樂見。

寫到這兒,我想從人類面臨和必須處理的人與天(自然界)、人與人(社會)、人與己(自身)、人與神(超越界)四大關系,簡要地談一下我認知的文學的功能。人與天,文學常把我變成翻滾的云、呼嘯的風、奔流的河、斑駁的樹、鳴囀的鳥……人與人,文學使我與賢哲講道、與文豪談詩、與英雄俊杰議論世界風云,與平民百姓說柴米油鹽醬醋茶……人與己,文學使我與自己的眼耳鼻舌身交朋友,使我心海踏浪、腦洞探險、在神經(jīng)元的叢林里漫游……人與神,文學使我對話耶穌,悟覺佛陀,相會神仙,乘龍跨鳳,翩翩飛升,溶入浩渺……總之,與文學結緣,我齊合天地自然,融滲社會斑斕,抒發(fā)美妙情思,成就人生璀璨。
(2022年12月作于加拿大楓華閣。收入《加拿大高校文學社成立七周年“我與文學”征文活動文集》,加拿大高校文學社2023年1月出版。)

龐進 作家、龍鳳文化研究專家。1956年11月生于陜西臨潼,先后求學于陜西師范大學和西北大學,哲學學士、文學碩士,西安日報社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理事,陜西省社會科學院特約研究員,加拿大中國筆會會員,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總編輯。龍鳳國際聯(lián)合會主席,中華龍文化協(xié)會名譽主席,西安中華龍鳳文化研究院院長,中華龍鳳文化網(wǎng)主編。1979年開始文學寫作和文化研究,至今發(fā)表各類作品兩千余篇,著有《創(chuàng)造論》《中國龍文化》《中國鳳文化》《中國祥瑞》《平民世代》《靈樹婆娑》(獲中國首屆冰心散文獎)等三十余種。微信號:pang_j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