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叼個大煙袋
孫 文
作者簡介：孫文，大專文化，高級政工師，中共黨員。長期從事公文寫作、新聞寫作、文學(xué)創(chuàng)作。黑龍江省作家協(xié)會、中華詩詞學(xué)會、黑龍江省詩詞協(xié)會、黑龍江省楹聯(lián)家協(xié)會會員，黑龍江省地方文學(xué)研究會理事，哈爾濱市黨史研究會、延安精神研究會會員。出版代表作《穿越心靈的步履》，曾任哈爾濱市解放70周年紀念文集《傳承與傳奇》副主編。曾任哈爾濱市委史志和齊齊哈爾市建黨百年征稿評委。有詩作選入《燕京中國精英詩人榜》《中華詩人年鑒》《當代中國詩人精品大觀》《黑龍江當代詩詞?男子百家》。作品見《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中國民兵》《中華詩詞》《新時代黨建》《詩詞月刊》等，征文曾獲得相關(guān)獎項，獲“雅韻精華?詩會百家”詩詞一等獎，《聯(lián)齋》優(yōu)秀詩聯(lián)家等。
西江月·姑娘叼個大煙袋
酷愛長槍吐霧，思情短路穿云。時髦開鎖染迷心。畫影俗風(fēng)怎品。
言怪激活陳舊，獵奇打賞翻新。時光隧道蕩回音。效仿桂英掛印。
我們在欣賞傳統(tǒng)的東北大秧歌時，秧歌隊里總會有一位最活躍的老太太打扮的“二大娘”——頭戴假發(fā)髻，發(fā)髻外面罩個網(wǎng)套、別個銀簪子，戴無檐黑絨帽，帽子上別一朵粉紅色的絹花，粉飾的紅臉蛋兒，勾畫的黑皺紋，黑色斜襟衣服和甩襠褲露出白襯里，挽著褲腿，腳穿圓口布鞋，手里拿個紙糊的大煙袋，隨著鑼鼓喇叭的節(jié)奏，神采奕奕地耍著大煙袋，不時把大煙袋伸向聚精會神的觀眾面前示意給你抽一袋，沒等你做出反應(yīng)又把大煙袋拽了回來，逗得大家捧腹大笑；不時舞動著大煙袋，滑稽的表情，夸張的動作，樂得大家前仰后合……人們一邊觀看一邊議論：“你看那李老蔫兒，平日里蔫啦吧唧的，一個杠子壓不出屁的主兒，這會兒扮演二大娘多歡實，大煙袋讓他耍神啦，就像兩個人似的”。讓你在這道盡展東北女性風(fēng)采的民俗大餐中，追昔撫今。
這喜聞樂見的表演，就是“姑娘叼個大煙袋”的一個縮影。有人可能會問：“姑娘叼個大煙袋和老太太叼個大煙袋是兩回事兒？”其實，翻開東北女性叼大煙袋的歷史，半路叼大煙袋的并不多，大都是從頂花帶刺的黃花姑娘時就開始的。
1968年10月，毛澤東主席一個“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的最高指示，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的洪流席卷全國。我作為知識青年從縣城來到一個偏遠的小山村插隊落戶。在這里人們?nèi)员Ａ糁緲愕臇|北民俗民風(fēng)，東北“八大怪”隨處可見，伴隨在屯民的日常生活中。
作為東北“八大怪”之一的姑娘叼個大煙袋，我在屯子里有所目睹。其實在叼大煙袋的人們當中，不僅有大姑娘，也有小媳婦，還有老太太，也有上了年紀閑在家的老頭兒。東北人就是聰明、智慧，不知從何時起，誰的發(fā)明，為了戶外活動方便，又叼起了小煙袋。有的人在家叼大煙袋，閑情逸致；而出門在外又叼小煙袋，為的就是便于攜帶。有的人對這一情形開玩笑說：“一個煙囪，兩套家什?！币灿腥苏f：“瞧，人家的煙囪不‘返風(fēng)’，還兩套家什呢！”在央視熱播的《東北抗日聯(lián)軍》電視連續(xù)劇中，就有外面飄著雪花，趙林光著膀子跪在雪地里，馬占山在屋內(nèi)，用火盆取暖，叼個小煙袋，吧嗒、吧嗒一口接一口地抽個不停，這是做寸土不讓日寇的抉擇的那一幕。
屯子里許多叼大煙袋和叼小煙袋的男人或女人們，吞云吐霧地享著“飯后一袋煙賽過活神仙”“歇氣一袋煙解乏有精神”“嘮嗑一袋煙打開話匣子”“睡前一袋煙安神睡得香”的快慰。
在與村民朝夕相處的日子里，讓我了解了許多與姑娘叼個大煙袋有關(guān)的故事。
在缺少卷煙紙的年代，煙袋是既經(jīng)濟又實惠的最佳選擇。一個煙袋可以使用十幾年、幾十年，有個別的可相伴終生,真可謂“一次投資，終身受益”。
在這個小山村里，生產(chǎn)隊長唐大哥、大車掌包的程大哥、豬倌康大哥、老木匠李大爺、積肥員唐大爺?shù)仁堑鹦煷臓攤儍捍?。而小李福（與大李福的區(qū)別）家的李大娘、五保戶張大娘、康老三家的康大娘等又是叼大煙袋幾十年的老太太。叼大煙袋的她們都是在山里土生土長的，自十幾歲當姑娘起就跟大人學(xué)會了叼大煙袋，有了癮，扔不掉，直至當了媳婦熬成婆，大煙袋仍是形影不離。當問起為什么當姑娘就叼大煙袋時，她們解釋說，山里蚊蟲多，也有長蟲（蛇）經(jīng)常出沒，有時長蟲會爬到房梁上，抽旱煙袋散發(fā)出的濃烈煙霧和煙袋油子特殊的氣味，可以驅(qū)蟲防蚊，長蟲也不敢近身，就這樣從當姑娘起學(xué)會了叼大煙袋。假如你聽了這番話，這“姑娘叼個大煙袋”似乎有了合情合理的“驅(qū)蟲防身”之說。
東北地區(qū)冬長夏短，往昔習(xí)慣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們，過著單調(diào)呆板的生活，到了冬季，冰封大地、素裹銀裝，沒什么活計可做，就開始“貓冬”——白天兩頓飯中間的一小天和晚飯后漫長的冬夜，常常是串門子、嘮閑嗑、講閑話（故事），或幾個人湊在一起玩水滸紙牌、打撲克打發(fā)時光。在屯子里，哪家主人隨和、哪家屋子暖和，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大伙集聚的地方。每每集聚，不是“無酒不成席”，而是“無煙不成局”。大人們的煙袋鍋里散發(fā)出濃烈的旱煙味，青煙繚繞，彌漫滿屋。有的大人見嗆得大姑娘直流淚，便半開玩笑地說：“你抽幾口嘗嘗，就不嗆了”。大姑娘半信半疑地拿起了煙袋，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吧嗒吧嗒抽上幾口，還是嗆得咳了幾聲。大姑娘有了幾次試練之后，索性來個一不做二不休，也就操起了大煙袋。從這一點看，“姑娘叼個大煙袋”也是民俗熏陶的結(jié)果，因此也就有了閑情逸致之說。
東北是滿族的發(fā)祥地，我們從哈爾濱地區(qū)發(fā)掘出的白城子金上京會寧府遺址、金源文化博物館的陳列、金兀術(shù)運糧河古河道、金兀術(shù)囤糧城遺址、皇后村的故事等，可以從女真為主體的金代王朝中，尋到滿族先祖的足跡。我們還可以從哈爾濱由滿語“阿勒錦”轉(zhuǎn)化而來，滿族昔日的狩獵場、沈陽故宮博物館里的文物等進一步了解滿族叼煙袋抽旱煙的史話。在這史話中，我們仿佛看到了滿族姑娘叼個大煙袋的影子；仿佛嗅到了滿族姑娘叼個大煙袋散發(fā)出的旱煙辣香。我們還可以從上演的清代、現(xiàn)代歷史連續(xù)劇里找到姑娘叼個大煙袋的佐證。在20世紀70年代，我因工作關(guān)系去過離哈爾濱很近的雙城鄉(xiāng)下滿族村，聽當?shù)厝酥v，在滿族人眼里，叼煙袋抽旱煙是一種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種禮儀的表現(xiàn)形式。因此，滿族人不但男人大都有叼煙袋的習(xí)慣，女人們在家解悶也鼓搗起叼大煙袋的營生。大姑娘到了十幾歲，大人就開始教如何裝煙、點煙的禮數(shù)，漸漸地姑娘自己也叼起了大煙袋。大姑娘出嫁了，娘家要陪送一只上好的大煙袋。東北的滿族人推波助瀾，逐漸把叼煙袋抽旱煙形成一種民俗文化。所以也就有了旗人首創(chuàng)之說。
縱觀姑娘叼個大煙袋的各種說法，我們不難看出東北姑娘的那種潑辣豪爽、坦蕩無畏、不甘寂寞、追求平等、熱愛生活的風(fēng)采。這姑娘叼個大煙袋，也是泛指東北抽旱煙叼大煙袋的大姑娘、小媳婦、老太婆不同年齡段的女性。
在東北的每一個家庭中，火炕上都放個煙笸籮裝滿旱煙，即使家人不會抽旱煙，也是接人待客必備的。煙笸籮常見的有用黃黏土摻上馬毛合泥如同做火盆一樣做出來的，只不過比火盆精巧了許多，風(fēng)干后里外糊上糖紙、煙盒等花紙，很美觀，也有柳條編的，比較輕便。
抽旱煙的工具就是煙袋，有大煙袋、小煙袋之分。煙袋由煙袋鍋、煙袋桿、煙袋嘴組成。在東北的民間，上乘的煙袋鍋、煙袋桿、煙袋嘴三部件有一色紫銅、黃銅、白銅的煙袋。而多數(shù)煙袋都是不同材料的組合，常見的有黃銅煙袋鍋，配有烏木的、紅藤條的、黃楊木的、白鋁的等各樣的煙袋桿和玉石、瑪瑙的煙袋嘴。有精致的煙袋在煙袋鍋、煙袋桿上還刻有花紋、字條、圖騰等。小煙袋桿一般長20～30厘米左右，大煙袋桿的長度大都在60～80厘米間不等。
抽煙袋，除了煙笸籮外，還要配上戶外活動便于攜帶的煙口袋（煙荷包）。煙口袋有皮料的、布料的，上面繡有花紋和圖案等。煙口袋用皮條繩或錦繩來控制煙口袋的開口，還拴有一根用來捅煙袋鍋用的如掏耳勺大小的鐵煙鉤等。煙口袋是抽煙袋人的“糧草”。常見幾個人坐在一起，把煙口袋拉開，互讓對方品嘗自己的旱煙。實際上煙袋不僅僅是抽旱煙的工具，也是藝術(shù)品。如今，東北的煙袋早已成為古董愛好者的收藏品了。
在我的記憶中，屯子里抽煙袋的老爺子常年腰間扎個黑布帶，別個小煙袋和煙口袋，也見過有的老太太在屯子里串門手里拎個長長的大煙袋。煙袋，是抽旱煙人形影不離的“武器”。
在寒風(fēng)刺骨的冬季，馬爬犁上坐著全身包裹大花棉被的老太太，懷里抱個大煙袋，出去走親戚的情形，我如今仍歷歷在目。
記得母親帶我到少陵河對岸本家五奶奶家串門，五奶奶抽大煙袋很頻，一會兒一煙袋鍋。母親還為五奶奶點過煙，以示當侄媳婦的對嬸婆的尊敬。好奇的我見五奶奶抽完煙把大煙袋放到了炕柜上，便悄悄拿在手里玩，煙袋鍋還有點燙手哪。母親連忙喊著我的乳名說：“快放下，別把你五奶奶的大煙袋（桿）給弄壞了?！?/p>
在東北，為了抽煙袋能自給自足，人們都有種葉子煙的習(xí)慣。葉子煙的品種有的以形狀叫的，什么柳葉尖、蛤蟆頭；有的以地名叫的，諸如亞布力、漂河川等。種葉子煙，要經(jīng)過點煙種、踩格子、鏟雜草、間煙苗、栽煙秧、掐尖、打岔、割煙葉、晾曬、捆扎等環(huán)節(jié)。在二十四節(jié)氣歌中，東北就有“白露煙上架”的說法。
“遠望南山步步高，抽筋斷骨最難熬。寸寸節(jié)節(jié)刀上過，死了還要火上燒?！薄按┥砭G袍頭戴花，到老被人捆又扎。勒得小臉黃又紫，專給炭火結(jié)強加?！边@是有關(guān)葉子煙的謎語。也有“煙袋鍋里炒雞蛋——請的哪門子客”有關(guān)煙袋部件的歇后語。今天我們細細品一品，仍可感受十分新鮮和厚重的積淀。
說到葉子煙，叫我想起母親的一段往事。記得我家從屯子搬到縣城不久，就趕上了三年自然災(zāi)害。在這艱難困苦的歲月里，物資極大的匱乏，手里拿著錢，也無濟于事，即使有物了，沒有票也是“見物興嘆”。父親從縣糕點廠托人買回來10斤糖球，糖球是“裸體”的，五顏六色的彩條，是孩子們奢望的食品。母親借來秤，每半斤一包分成20包，留下一包給我們哥仨吃，帶上19包糖球回老屯去了。十來天母親回來了，換回了半面袋子小米和幾把葉子煙。而這一切都是在民間以物易物的形式悄悄進行的。因為統(tǒng)購統(tǒng)銷的計劃經(jīng)濟年代是不允許的。換回來的小米接濟了不夠吃的糧食，葉子煙也接濟了會抽旱煙的人。母親也抽葉子煙，不過她沒有大煙袋。母親留下兩把葉子煙，把其余的葉子煙分送給城里的幾位好友，這在當時是很大的禮呀。
這又讓我想起電視劇《趙尚志》里面的主題歌，可能有些人記住了片尾曲《嫂子頌》，也都能完整地唱下來，但那片頭曲《一袋煙》或許很少有人會唱吧。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勝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70周年之際，讓我們重溫一下《一袋煙》那火辣辣的歌詞吧——“狠抽它一口吧嗒吧嗒嘴，狠抽一呀口吧嗒吧嗒嘴，攥緊拳頭，不想哈腰，殺鬼子，那個拜土地，天生愿遭罪呀，嗯哎唉嗨喲……抬起頭呀，挺直身，人活那一口氣呀嘿，人活一口氣。再裝一袋亞布力煙，有滋味?！?/p>
假如我們穿越時光，走進往昔東北的農(nóng)家院，女主人一定會熱情地讓你坐到火炕上，麻利地把煙笸籮推到你的面前，“來！抽上一鍋”。大家還記得郭頌演唱的《新貨郎》吧：“哎……打起鼓來，敲起鑼來哎，推著小車來送貨，車上的東西實在是好啊……老大娘見了我呀，也能滿意呀！我給她帶來漢白玉的煙袋嘴呀，烏木的桿呀，還有那錚明瓦亮的煙袋鍋來啊呀。老大娘一聽抿嘴樂呀，心思貨郎的心腸熱?！边@也是對東北女性抽煙袋的真實寫照。
我見過網(wǎng)絡(luò)熱傳的東北老照片中，其中就有那么幾幅：在泥草房的火炕上，煙笸籮、火盆、炕琴、紙糊墻等陪襯下，有婆媳叼大煙袋的，有老太太和中年婦女叼大煙袋的，也有老太太獨自一人叼大煙袋的。都是一人一桿“長槍”般的大煙袋，好像在“練武”，又好像在吹簫，提神醒腦，悠閑自得，平實自然，味道獨特。
白山黑水間，孕育了醇厚的東北民俗民風(fēng)。而這些民俗民風(fēng)隨著社會的發(fā)展進步也日漸遠去，但記憶中不可不留，文字里不可不說，因為那就是昔日的史話。我仿佛又聞到了煙霧中浸透的那股煙香，看到了姑娘叼個大煙袋的風(fēng)采！
巴彥詩詞楹聯(lián)協(xié)會編輯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