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活孩子吊起來
孫 文
作者簡介：孫文，大專文化，高級政工師，中共黨員。長期從事公文寫作、新聞寫作、文學創(chuàng)作。黑龍江省作家協(xié)會、中華詩詞學會、黑龍江省詩詞協(xié)會、黑龍江省楹聯(lián)家協(xié)會會員，黑龍江省地方文學研究會理事，哈爾濱市黨史研究會、延安精神研究會會員。出版代表作《穿越心靈的步履》，曾任哈爾濱市解放70周年紀念文集《傳承與傳奇》副主編。曾任哈爾濱市委史志和齊齊哈爾市建黨百年征稿評委。有詩作選入《燕京中國精英詩人榜》《中華詩人年鑒》《當代中國詩人精品大觀》《黑龍江當代詩詞?男子百家》。作品見《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中國民兵》《中華詩詞》《新時代黨建》《詩詞月刊》等，征文曾獲得相關(guān)獎項，獲“雅韻精華?詩會百家”詩詞一等獎，《聯(lián)齋》優(yōu)秀詩聯(lián)家等。
西江月·養(yǎng)活孩子吊起來
鳳舞彩舟彎月，龍盤寶殿吉星。歌謠哼唱慰心聲。大愛無私恩重。
掛起蝶花推浪，跟回飄帶柔風。眸前來去走平衡。難忘陳年舊夢。
一對老夫妻從北疆去南國旅游，已是三世同堂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為盡地主之誼，攜一家人為其接風洗塵，嘗特色小吃、品當?shù)丶央龋玫禺a(chǎn)老酒，其樂融融。
老友相逢，這話匣子也就打開了——
“你看，真是無奇不有啊，腐敗窩子塌方的，憂郁自殺跳樓的，裸官暗度陳倉的，家里搜出上億的……多虧現(xiàn)在‘老虎’‘蒼蠅’一起打呀！”
“是呀，還有做了好事被訛的，兒女不孝爹媽的，先婚后嫁‘搭伙’的，食品造假坑人的……不樹立核心價值觀哪行?。 ?/p>
“那是，更有那地下黑彩想發(fā)的，變味足道色情的，麻將館里賭錢的，鋌而走險販毒的……依法治國是時候了！”
兩位老哥倆像說相聲似的，一唱一和，無所不談，都很感慨。
突然，南方老人上小學的孫子看著遠道而來的老人插話問道：“老爺爺，聽說你們東北那地方養(yǎng)活孩子吊起來，是真的嗎？！”
“是??！”北方老人見其有些疑惑不解，又接著說：“哈哈，別擔心，那不是虐待小孩子，是以前東北人用一種叫悠車子的放小孩子，就像你們南方人把小孩子放在搖籃里一樣，用繩子把悠車子吊（拴）在房檁子上，小孩子放在悠車子里來回悠，就像打秋千一樣?！?/p>
“啊，原來是這樣，謝謝老爺爺！”恍然大悟的他，小臉蛋漲得通紅。
說養(yǎng)活孩子吊起來，還得先從悠車子說起。
有人會問，這悠車子是什么品牌的？是哪個廠家的？產(chǎn)地又在哪？這可難住了我，無可奉告。因為悠車子在東北，尤其黑龍江早見于20世紀70年代以前，是手工作坊的產(chǎn)品。
悠車子大多數(shù)是木質(zhì)的，其主要原材料選自黃柏樹、核桃楸、水曲柳等富含長纖維、有韌性的木材。做悠車子的工序比較多，聽老一輩人講，要把選好的木材用手拉大齒鋸加工成厚木板，再用手拉小齒鋸加工成薄木板待用。
通常是把薄木板圍成長65～70厘米、如大寫字母“U”一樣的半圓形,再把同樣的半圓形薄板口對口的對應交叉，兩頭略微上翹，用牛筋繩雙行縫合成橢圓形，刮泥子打磨，涂漆繪畫；將四個銅環(huán)或鐵環(huán)分對稱兩組安裝在悠車子兩側(cè)，安裝底撐、鋪上搪板等。
悠車子的外面上漆和繪畫也是一種傳統(tǒng)文化。一般都是采用代表吉祥的紅顏色為主色調(diào)，基本用紅油漆做底漆，描金色等距離的花邊，花邊中間畫有五子登科、鯉魚王子、荷花仙子、龍飛鳳舞、梅蘭竹菊之類的彩畫，悠車子兩頭都有諸如長命百歲、平安吉祥之類的描金大字。
悠車子一般長90～100厘米，寬50～55厘米，高30～35厘米左右。因其形狀如豬腰子，為此也有人叫“腰車子”。
當你走進東北老式的民房里，一定會看到位于炕沿的上方有一根與炕沿平行固定在墻里的木桿，當?shù)厝私小岸_子”。因為檁子是在上面搪椽子用的，而這根二檁子則在檁子的下面，是用繩子吊悠車子專用的。家家戶戶蓋房子時都要特意安上這樣一根二檁子。
說到這兒，還要交代一下，吊悠車子。所謂“吊”，就是東北方言掛的意思。吊悠車子，一部分是用兩根繩子各串一個鐵鉤子對應拴在悠車子兩組銅環(huán)或鐵環(huán)上，另一部分是把兩根繩子對折，中間各系一個稍大一點銅環(huán)或鐵環(huán)，繩子系在二檁子上，環(huán)與鉤的結(jié)合，便于悠車子摘掛自如。
在東北，假如你看到哪家院子的晾衣竿、晾衣繩或障子上掛滿紅的、藍的、白的彩旗般的褯子，這就告訴你，這家有嬰兒出世了，悠車子也就開始派上了用場。
悠車子主要是在嬰兒不會翻身、不會爬之前這段時間里使用，等嬰兒到了會翻身、會爬時擔心一眼照顧不到掉地上摔著，多數(shù)人家就不再用悠車子了。
在以前，東北人睡的是火炕?；鹂挥幸粋€先天性的不足，就是受熱不均勻，炕頭熱而炕梢涼?；鹂皇嵌救∨纳崞?，更是盛夏的烘烤爐。嬰兒出生，一家人皆大歡喜。不過，把嬰兒放在火炕上十分不方便，頭生的還好些，二生以后的嬰兒又怕不懂事的小哥哥或小姐姐擠著壓著撓著的。而到了夏季，火炕又極容易讓嬰兒起熱痱子、尿尿淹大腿里子，帶來不適和痛苦。所以人們都讓嬰兒睡悠車子。這樣，也可以避免自家養(yǎng)的貓狗小雞抓傷了或嚇著嬰兒。
嬰兒睡悠車子，要在悠車子里鋪墊上草口袋。草口袋里面裝的是喂馬的谷草，便于透氣瀝水，嬰兒睡在上面舒適。一般人家都備有兩個草口袋，把嬰兒尿濕的替換下來。夏季里，悠車子來回擺動產(chǎn)生的微風，給嬰兒帶來絲絲清涼。到了冬季，把平時攢下的雞鴨鵝毛做成毛口袋，嬰兒在悠車子里就暖暖和和的。悠車子，是嬰兒夏季里避暑的飛船、冬季里驅(qū)寒的熱寶。
悠車子上面大都懸掛諸如紙葫蘆、五彩線、香荷包和花穗什么的，吸引嬰兒的注意力，夏季又可起到驅(qū)趕蒼蠅、蚊子的作用。那時候家庭的主婦常年都要做針線活，嬰兒的母親坐在一旁邊悠悠車子，邊低頭忙做針線活，嘴里哼著搖籃曲，嬰兒很快就進入了夢鄉(xiāng)。
北方早些時候的搖籃曲，大都是旋律平和、簡單舒緩、優(yōu)美委婉的抒情曲調(diào)。當母親坐在悠車子旁，或哼上幾句傳統(tǒng)的曲調(diào)，或借曲調(diào)簡單填詞，或用哼與呀、悠與啊等不同韻律自創(chuàng)調(diào)子，管它是陽春白雪還是下里巴人，能讓嬰兒很快入睡就是好的搖籃曲?！霸聝好?，風兒靜，樹葉遮窗欞啊。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弦聲啊，琴兒聲輕，調(diào)而動聽，搖籃輕擺動啊，娘的寶寶，閉上眼睛，睡那個睡在夢中啊……”那是藝術(shù)化了的搖籃曲，東北早年嬰兒的母親不會唱這個，以后年輕的母親會唱了，悠車子卻退役不用了。
在東北，都有姥姥家送悠車子的習俗。也有用舊悠車子悠嬰兒好養(yǎng)活，寓意長命百歲、人丁興旺的講究。
關(guān)于悠車子的來歷，說法也很多，但由東北早期滿族人馬背生活時用樺樹皮、藤蔓等編織網(wǎng)籃裝孩子演變而來的說法居多。當你來到哈爾濱阿城區(qū)金上京歷史博物館參觀時，也一定會聽到講解員有關(guān)悠車子的介紹。
悠車子，是東北人在漫長生活環(huán)境中不斷摸索的結(jié)晶，是東北地域特色的民俗風物。
聽母親講，我出生后，父親從縣里買回了悠車子，姥爺給拴的悠車子繩。拴悠車子繩，看似非常簡單的事，但拴不好，悠車子就會偏墜，四根繩子不平衡，悠起來就不同心。也有悠車子繩拴得不好，悠車子突然側(cè)翻把嬰兒摔到地上的。姥爺是大車老板，拴悠車子繩牢固。姥爺特意用篩子篩喂馬谷草，揀出硬谷草結(jié)子和土塊，除去谷草葉子，留下均勻的谷草莖稈裝了谷草口袋。母親一邊輕輕哼著自編的搖籃曲：“悠啊，悠啊，悠我兒睡大覺了——??！”“悠啊，悠啊，悠我兒快長大了——??！”一邊忙著手里的針線活。我的二弟弟、三弟弟相繼出生后都是姥爺拴的悠車子繩，聽著母親淳樸無華、飽含深情的搖籃曲度過了悠車子里成長的嬰兒階段。
后來，我家搬進了縣城，悠車子就留給屯子里的三姨家用。老妹妹出生在縣城，恰好三姨家暫不用悠車子就取了回來。記得當時住的是公產(chǎn)草坯房，沒有吊悠車子的二檁子，是父親特意買回來一根楊木檁子自己安上的。因為住的是連脊房，安的時候因間壁墻上的拉合辮子比較薄，二檁子過界伸到了西院龐嬸家。那個年代，鄉(xiāng)村里的嬰兒睡悠車子，城里的嬰兒也睡悠車子。就是城里的幼兒園，也是吊著一排悠車子。
往昔的嬰兒是睡在悠車子里動中成長，如今木圍床替代了悠車子，嬰兒是在靜中成長，還要有保姆相伴。我們不禁感嘆，真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方式，而生活方式的改變是社會發(fā)展進步的體現(xiàn)。
如今，養(yǎng)活孩子吊起來的主角——悠車子，已離我們遠去，走進了民俗博物館。悠車子既是地域厚重民俗文化的縮影，也是民俗史書的精彩華章。
悠車子，一代代不停地悠，悠出了東北人的淳樸，悠出了東北人的堅強，悠出了東北人的豪爽，悠出了東北人的勤勞，悠出了東北人的智慧。如同東北的大煙袋、高粱燒那樣，散發(fā)出“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的醇香。
對于我而言，悠車子上，有母親一把屎一把尿的辛勞和美好的期盼；悠車子中，有姥爺、父親等親人的無聲關(guān)愛；悠車子里，不僅悠甜了我的夢，也悠甜了弟弟和妹妹的夢……
我的眼前仿佛出現(xiàn)了母親的身影，她老人家還是那么年輕，穿著藍布斜襟衣裳，哼著那享有“專利”的自編搖籃曲——“悠啊，悠啊，悠我兒睡大覺了——?。 薄坝瓢?，悠啊，悠我兒快長大了——??！”不時地抬頭為悠車子里的我們，擋擋頭，蓋蓋被，輕輕給悠車子加力，然后又低下頭忙著手里的針線活。
悠車子，是我心中永遠抹不去的印記！
巴彥詩詞楹聯(lián)協(xié)會編輯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