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連載《閃光的青春》
第八章 尋找包青天
郭家村大隊違背了農(nóng)時，錯過了中耕除草的大好時機，別的生產(chǎn)隊的莊稼長得很是茁壯；而郭家村大隊由于全八斤瞎指揮，把勞力都用在了砍木頭和抓現(xiàn)錢上。在早玉米冒紅纓的時候，郭家村既沒給培土，也沒給莊稼上肥，豆子地里的荒草長得比莊稼還高?？偟膩砜矗掖宓那f稼，長得很是黃瘦，很可能要減產(chǎn)。盡管后來木頭在關(guān)中賣不成的時候，社員強給地里施了肥和鋤了草，但好鋼沒使到刀刃上。所以，莊稼還是照舊長得很瘦弱。這種情況一出現(xiàn)，郭家村的人們就不得不為自己一冬一春的生活擔(dān)憂了：今年的夏糧豐收了，可以把冬天里吃出去，但秋季莊稼長勢不好，糧食肯定是分不到多少的。那么明年吃什么呢？因此，要趁著市場上糧價不太貴的機會，得想辦法弄點錢，買些糧食放下，免得到明年春荒頭上，糧食價漲叫人買不起。郭家村的農(nóng)民們端著飯碗，都不約而同地談起過日子的難場之處，他們私下三個一群，五個一伙，悄悄地商量著，準(zhǔn)備把自己用的木頭家俱，在深更半夜時，偷偷地用架子車，拉到山外換糧食。有女兒的人家，早早托人給娃打聽個女婿，講些財禮，好買糧食，以便度過饑荒?？傊?，人是不能餓死的呀！那么，既沒多余木頭家俱，又沒女兒的社員該咋辦？很多人煎熬得死活不下。在這種人心惶惶的情況下，郭家村發(fā)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盜竊案：一隊倉庫存的一千二百斤麥種，不知被啥人偷去了！
案子報到大隊，全八斤來到一隊倉庫，他細(xì)心地觀看了被盜的現(xiàn)場，沒發(fā)現(xiàn)一點可疑的情況。咦！這才怪了？一隊的倉庫鎖子沒被砸，窗子沒見壞，房上也沒窟窿，這糧食是怎么被盜走的？全八斤感到迷惘了。“嗯——這一定是內(nèi)盜，大概是一隊倉庫保管員，自己用他拿的鑰匙開了庫房門，把糧食拿回家的。他是害怕將來到了種麥時，干部和群眾問他要麥種交不了差，才來給大隊虛報案情的。如果不是他做的案，倉庫里為什么沒有外人砸門、扭鎖留下的一點痕跡呢？對！一隊的保管員是個最大的可疑點，得把他先叫到大隊審查一番，再看結(jié)果如何？全八斤從一隊觀看現(xiàn)場回來，他就把一隊的保管員童長命，叫到了大隊辦公室?！?/p>
“長命，你把糧食被盜的情況談?wù)劇！蓖L命剛到大隊辦公室，全八斤就這樣對他說。
心地光明的童長命說：“收了麥以后，我隊的倉庫存了一千二百斤麥種，準(zhǔn)備秋莊稼收了就種。由于這一段時間忙著上坡砍木頭，倉庫門就一直沒開過。今天隊長說要給早玉米地里上追肥，我就去開倉庫取肥料。開了庫房門一看，隊長背了一袋肥料剛要走，想想又叫我摸一下，看麥種發(fā)燒沒有？我走到放麥的囤子里一看，就嚇壞啦，麥種不見了。囤子里成了空的。我和隊長查看了很大功夫，也尋不出賊娃子偷的一點痕跡。在沒辦法的情況下，我才給大隊報了盜竊案，請你幫助我們破案。不然，我們生產(chǎn)隊后半年的地里，就沒啥種麥啦！”
全八斤聽罷童長命的話，他歪著頭問：“長命，你看是誰偷了麥種？”
“啊！這我咋得知道？要是我知道誰偷了麥種的話，那我就直接問他要了，何必給你添麻煩呢？”童長命覺得全八斤問得稀奇，他就用了句不軟不硬的話，來頂全八斤。
“長命，大隊給你們幫忙查是沒有問題的，但起碼你得給我提供個線索吧？而現(xiàn)在你連一點供破案的材料都拿不出，這叫大隊咋查？我看這是一件無頭案?！比私飳χL命苦笑了一下，攤開兩手，為難地說。
“全支書，我聽您的口氣，是說大隊查不出偷了麥種的人吧？”童長命擔(dān)心地問。
“也不能下這種斷語，但從現(xiàn)時的情況看，是很難查的?！?/p>
“全支書，既然大隊查不出偷麥種人的話，那就請動用公安上來查吧！”童長命建議道。
全八斤這時說話了：“哼，童長命，你說得比唱的都好聽，屁大的一點小事，值得動用公安嗎？”
“全支書，只要不動用公安，能查出偷麥鐘的人，那就好嘛，我又沒說要一定得動用公安的話，你倒把聲努得那么粗干啥？”童長命看全八斤說話的茬口不順，他就沒好氣地說。
“哼！童長命，你吃了豹子膽啦？還嫌我說話聲粗。娃呀，你不說實話，比這更厲害的還在后頭哩！”全八斤的三角吊眼，睜得像要吃人的光景，看著童長命說。
“全支書，說話要有證據(jù)，我咋不說實話？我又沒見人家誰來偷，難道能胡說八道的陷害人嗎？”
“嘿嘿！”全八斤獰笑了起來，“童長命你放聰明些，倉庫里的麥種，是誰偷了，在那兒擱著，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啦！”
“全支書，你既然知道，為啥問我呢？”
“童長命，咱打開窗子說亮話，我們叫你的目的，無非是想看你老實不老實？”全八斤說話了，“年輕人嘛，眼睛要放亮些，不要因一點小事，而葬送了自己的前途，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道理，我想你該懂吧？你拿了隊里的麥種，吃了的就算啦，剩下的只要能交回隊里，我們也不計較你，并且還一定為你保密，我們知道是你拿了隊里的麥種?！?/p>
“住口！你是共產(chǎn)黨的干部，為啥你紅口白牙地要給我栽臟？”沒等全八斤把話說完，童長命就氣得臉色鐵青，他“呼”地?fù)涞搅巳私锔?，怒不可遏地說，“全八斤，我當(dāng)你是個清官，其實你才是個糊涂蛋！你自己沒本事查出小偷就算了，為啥要誣陷好人？”
“童長命，你該不是膽大病犯了吧？竟然罵起我來了！”全八斤像吃人的老虎一樣，在狂吼著。
“叫他罵吧！我們共產(chǎn)黨人就是在辱罵聲中成長起來的，難道還怕他罵嗎？”一個民兵看了全八斤一眼，自我解嘲地說。
“哼！你還夠共產(chǎn)黨員？全八斤，我看你把共產(chǎn)黨的行道都糟塌光了，你根本就不配稱共產(chǎn)黨人的光榮稱號?！蓖L命雙手插腰，雙目透出鄙視的眼神，兩眼憤怒看著全八斤。
“啊，你翻天呀？把我罵得就這么狠？”全八斤狐假虎威地喊了一聲，就向童長命撲了過去，他企圖用武力征服童長命。
“嗨！你別狗仗人勢，有你十個也不招我打?！蓖L命說完，就用腳使了個絆子，把全八斤給絆倒了。全八斤從地上爬起來，嘴里惡狠狠地罵著：“童長命，你記著，共產(chǎn)黨的干部也不是你好打的！”
“嘿嘿！我也不是你好欺負(fù)的！”童長命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大隊辦公室，徑直回家去了。
“童長命，你甭走，老子要跟你算賬哩。”全八斤站起來的時候，見童長命要走，他就氣急敗壞地喊道。
“我就是要走，看你能喝一口涼水把我咽了？你來嘛！”童長命扭回了頭，趔好了架式，等著全八斤撲過來。
全八斤看童長命的氣惱表情，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全八斤折回房子，童長命也就氣呼呼地走了。
別看童長命在大隊辦公室里，爭眉子豁眼地跟全八斤辯理，一句也不讓他。而回到家里，他卻溫順得像只小綿羊。他家里沒有多余的人，只有一個老父親伴隨著他過日子。在外面受了氣的童長命，一進(jìn)家門，見七十二歲的老父親正在刮洋芋，他不忍心叫老人受累，就孝順地對他父親童鎮(zhèn)華說：“爹！你歇會，我來做飯，您從早到晚，腳手不停地做活，夠累的，叫我心里實在過意不去呀！等明年我結(jié)了婚，你就可以省心了。”
“好娃哩！爹啥時候能給你把媳婦娶回來，也就放心啦！”童鎮(zhèn)華說，“按咱這家庭，實在得一個女人，可國家規(guī)定二十五歲才準(zhǔn)結(jié)婚，你今年二十四歲，明年才到結(jié)婚年齡?！?/p>
“爹！國家現(xiàn)在有一條政策，是年齡不夠，家庭確實困難、沒人做活的青年就可以結(jié)婚?！蓖L命一心要減輕父親的負(fù)擔(dān)，就想法給父親說著寬心話，叫老人高興。
“有這政策了就好！現(xiàn)在是陽歷九月，咱到親戚跟前拉扯地借一下，到明年“五一”節(jié)就把你媳婦娶回來?！蓖?zhèn)華老漢高興地摸著白花花的胡子對兒子說。
“至于啥時結(jié)婚，到時候再說！現(xiàn)在都響午了，爹！你打算做啥飯呀！”
“做些洋芋拌湯！”
“爹！你愛吃白面餅子，我給你攤上幾張，再炒些洋芋絲吃?！眱鹤右o父親做頓可口飯，他征求著父親的意見。
“好娃哩！你沒看今年的秋莊稼是啥樣子？還敢浪費？再說，你明年前半年還要結(jié)婚，得花很多糧食哩！”老人的心里，是考慮著如何過日子，而不是想吃好的。
“爹，你年齡大啦，再能吃幾年？我往年想給你做些好吃的，也沒辦法。今年咱爺父倆分了五、六百斤麥哩，看你能吃多少？”童長命叫爹把刮好的洋芋拿到河里洗凈，他自己給一個洋磁盆里倒了兩葫蘆勺麥面，舀了三勺涼水?dāng)噭?。他拿出漆油，放到鍋頭上，在門口抱了些干松毛柴，放到灶門口，給鍋底燃著了火，等燒旺后，他拿漆臘油把鍋一潤光，將和好的面給鍋里倒了些，迅速地用鏟子把鍋里的面攤開，又給灶底下搭了兩把火。不一時，鍋里的水面就干了，童長命熟練地用手一翻，蓋上了鍋蓋。又坐到了鍋底燒起來，“老年人的胃不好，消化能力差，應(yīng)該給爹把煎餅炕得熟熟的，小心急火把餅子炕不熟，把爹吃病了?！蓖L命邊在鍋底搭火邊想。一張餅子，只要六、七分鐘就能熟?？伤彩强涣耸畮追昼姡钡桨褍擅婵坏命S浪浪的，他才把餅子取出來，遞給從河里洗菜回來的父親說：“爹！你趁熱吃吧?！蓖?zhèn)華從兒子手上接過熱騰騰的煎餅，心里感到甜蜜蜜的。嗯！自己挖屎挖尿把長命經(jīng)管這么大，他算是沒有辜負(fù)老人的心，還孝順著哩！童鎮(zhèn)華把兒子遞來的煎餅撕成了兩半，把一半塞到兒子的手里，童長命把爹爹給自己的餅子放到鍋臺上，他又在鍋臺旁忙得不可開交……還沒等他把盆里的面攤完，全八斤就闖到他家來了。十幾個背槍的民兵跟在全八斤的身后，“童長命，你的白面餅子攤得好香?。 ?/p>
童鎮(zhèn)華正吃煎餅，見全八斤進(jìn)了屋，他就站起身說：“全支書，你也吃一張吧！”說著，就要給他取煎餅。
“甭??！我嫌你家的煎餅有股賊腥氣。童長命，你給我往大隊辦公室走！”
聽全八斤說話的口氣不對，可憐的童鎮(zhèn)華這才發(fā)現(xiàn)了門外有背槍的民兵，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就哀求地說：“全支書，有啥事，你等我娃吃了飯再說吧！”
“你說得比唱地還好聽，老子都沒吃成飯，他還能吃？”全八斤說完，一把拉住童長命，拖著就往外走。
童長命怒目一睜，氣憤地吼道：“你何必狐假虎威哩，我又不是跑戶、走戶，你頭里走，我后邊就來。”他說完，猛地把肩膀一甩，全八斤打了個趔趄就栽倒了。民兵們趕忙扶起全八斤，拍拍打打地問他摔傷了沒有？童長命借這個機會給童鎮(zhèn)華說，“爹，全八斤查不出咱隊被盜的麥種，他血口噴人，硬說是我偷了倉庫的麥種，反正我沒偷，咱也不怕他?！?/p>
“冤枉呀！”童鎮(zhèn)華老人一聽，全八斤叫兒子是為這事，他不等兒子說完，就喊了一聲?！皳渫ā钡匾幌鹿虻乖谌私锏拿媲?，把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他嘴里不住地說：“全支書，我娃沒偷麥種呀，你若不信，就請你在我屋里搜吧！”
“我沒有那么多的功夫！”全八斤對童鎮(zhèn)華老人的話，一點兒也沒理會。他叫道，“來人！給我把這賊娃子拉上走。”
全八斤的話，剛一落聲，民兵們就“呼”地一下把童長命圍住了，并動手動腳地想綁他。童長命掙脫了民兵的手：“我自己是不會跑的！”他平靜地說完，然后又看著父親老態(tài)龍鐘的身體安慰著，“爹，你別怕，共產(chǎn)黨是不會冤枉好人的”。
童鎮(zhèn)華老人眼里含滿了悲憤的淚水，他欲救兒子不能，只得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他像風(fēng)地里一盞燈那樣可憐無助，渾身氣得只打顫，眼睜睜地看著兒子被槍逼走了。他老淚縱橫，失聲地哭了起來?！皟鹤舆@一去，肯定是兇多吉少，自己就這么一個獨生兒子，萬一兒子有個好歹，自己可咋活呀？”
郭家村大隊的辦公室里，審問童長命的談話正在進(jìn)行?！澳愕降淄盗艘魂爞}庫的麥種沒有？童長命，你老實交待！”全八斤威逼地問。
“我壓根就沒偷，你叫我拿啥招？”童長命理直氣壯地說。
“嘿嘿！你沒偷，那倉庫的麥種到哪里去了？鑰匙是你拿著的，別人誰能開了倉庫門？”又是全八斤的吆喝聲。
“別人是咋開了倉庫門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沒偷?！蓖L命鎮(zhèn)定地回答著。
“哼，你這是背著牛頭不認(rèn)贓！”全八斤把大隊開會用的桌子“啪”地一拍，大聲地吼道，“來人，把這狗日的稱起來，上些王法，看他說不說？”
全八斤的一聲令下，持槍立在兩旁的民兵，紛紛丟掉了手中的槍，蜂擁而上地把童長命捉住，把他用細(xì)麻繩捆住了。吊在大隊辦公室的屋梁上，放下來、吊上去；放下來，又吊上去，對他實行了慘無人道的刑罰。童長命疼得不行，他恨透了全八斤的獸類作法，不由得憤恨交織，口里不住聲地罵道：“全八斤，你有本事把偷了糧食的真賊娃子捉住打，你平白無故地綁我，該不是你屋里要死人么？”
“我叫你罵！”全八斤被童長命罵得羞恨交加，他氣惱極了，從大隊辦公室外的籬笆上，抽下了一根根刺條子，分發(fā)給民兵，指揮他們沒頭沒腦地朝童長命身上打去。隨著一陣“啪啪”“嘶嘶”的刺條響聲，童長命疼痛難忍的悲慘情景，實在叫人目不忍睹！童長命開始挨打的時候，他還在空中蕩來蕩去地躲閃著和咒罵著。后來他被打得身上起了青包，臉上流出了鮮血，腳手被捆綁和吊得發(fā)了麻，童長命掙扎了幾下，就感到失去了知覺，眼睛直向上翻，嘴里吐出了白沫?！叭桓掖蛄税桑俊憧赐L命咋成了哪個樣子了？”一個民兵見童長命的頭搭拉了下來，忙給正在發(fā)狠打童長命的全八斤驚慌失措地喊。
“咋唬啥哩？”全八斤瞪了那個名叫李江朝的民兵一眼，然后抬起頭把反吊在空中，已經(jīng)奄奄一息的童長命一看，啊，他怎么成了那個樣子？全八斤嚇慌了，他喪魂失魄地喊：“快！……快把童長命放下來?！必?fù)責(zé)拉繩吊童長命的民兵林加發(fā)，他實在不忍心看童長命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悲慘相，他巴不得全八斤早些給自己下命令哩！一聽全八斤叫放人，他就“嘩哩”“嘩啦”地解下了纏在柱子上的繩頭，把童長命輕輕地放下了地。一個民兵用手接住了從屋梁上放下來的童長命，問全八斤道：“全支書，解他不解？”
“解！趕緊給他把繩子解下來?！比私镆娡L命臘黃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他的頭嘀溜擺當(dāng)?shù)厝稳税徇^來掉過去。全八斤急忙幫著給童長命解開了綁在手腳上的繩子，叫人把他抬到桌子上放平，伸手在童長命的鼻子下邊摸了摸，哦！還有點微弱的氣！全八斤懸著的心放下了，他見民兵們手腳無措地愣著看，就生氣地罵道：“你們這伙熊包子，該不是死人么？還不快到河里抬些冷水，把他澆醒嗎？”兩個民兵出去不一會兒就抬回了水。全八斤跑到大隊辦公室東頭的房子，倒了些開水、拿了個勺子，叫一個民兵給童長命灌了幾勺子水，也沒見童長命喝到肚子里。全八斤慌了，他頭上冒出豆粒大的汗珠，對身邊的民兵說：“你還不快些給我用涼水潑！”
“嘩啦”、“嘩啦”的一陣使人心悸的潑涼水聲響過，童長命慢慢地用舌頭舔了一下流著血的嘴唇。他微微睜開眼睛，用血、水迷糊的眼睛看了一下自己熟悉的大隊辦公室和以往與自己關(guān)系很好的李江朝、林加發(fā)，他痛苦地?fù)u了搖頭，又閉上了眼睛。心里埋怨地說：“你們倆跟我是朋友，怎么跟全八斤一道來迫害我呢？”唉，童長命的目光一掃到自己身上，李江朝和林加發(fā)就心如刀剜了。他們覺得對不起好朋友，但全八斤逼著來執(zhí)行任務(wù)，他們不來能行嗎？當(dāng)童長命又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全八斤的丑惡嘴臉闖入了他的眼簾，童長命咬了咬牙，剛想罵他一句，但由于傷勢太重，他又昏了過去。
全八斤目睹著童長命的反復(fù)昏迷狀態(tài)。嚇得沒了主意，慌亂之中，全八斤用大姆指在童長命的鼻根、手指的合谷處，狠狠地掐了幾下，童長命才再一次慢慢地蘇醒過來。全八斤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悄悄打了個手勢，示意李江朝給童長命嘴里灌些水。不大功夫，童長命干渴的喉嚨，受到了水的滋潤，他噓噓地出了兩聲長氣，心里感到舒服一些了，才大口地又喝了幾勺子水。全八斤瞅住了這個機會，又吹胡子瞪眼地問開了童長命：“哎——童長命，現(xiàn)在你該說出糧食放在什么地方了吧？”
“我……我沒偷糧食呀！”童長命哽咽地說。
“?。‖F(xiàn)在你還不交待？只要你不怕疼，我就不信對你沒辦法？來人，給我把童長命吊到梁上去?！?/p>
全八斤的話剛說完，民兵們又涌了上來，準(zhǔn)備捉童長命了。剎時，父親蒼老的面孔浮現(xiàn)在童長命的眼前:哎呀！他老人家經(jīng)管自己不容易哪！難道能活活被全八斤打死嗎？那樣自己不是辜負(fù)了老人的一片苦心了？童長命明顯地知道，自己面前擺著的兩條路：一條是胡編地說是自己偷了糧，這樣免得挨打。另一條就是沒有偷糧，自己沒法給交待，又讓全八斤繼續(xù)打自己。那么究竟走哪一條路呢？童長命覺得走第一條路比較好，哄過一時是一時。這樣，也免得自己挨打，但以后要是全八斤真的要麥種，自己拿什么往出取呀？想到這里，他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下來了。全八斤見此情景，他又追問：“你是交糧，還是挨打呀？”
為了年老的父親有人養(yǎng)老，為了童家后繼有人，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童長命決定說謊了，他氣喘吁吁地說：“全支書，別打我，我……我給你說……麥種是我偷的。”
全八斤用眼神喝退了準(zhǔn)備給童長命用刑的民兵，他走近了童長命，得意地冷笑著：“看！你把罪受了，還得說實話，這不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么！童長命，你偷的麥種放在哪兒？”
“在我家……里?！蓖L命想了一下，終于編出了假話，“嗯——麥種在……在我家的樓上放著。”
“你啥時偷的？”全八斤問。
“哦，大概……大概是前天晚上吧！”童長命這樣一回答，把民兵們都驚呆了：童長命從小沒偷過別人一苗針的人，怎么會偷隊里那么多的麥種呢？但不信，這話又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呀，現(xiàn)在的人，真是認(rèn)不清，同情童長命的民兵，一聽童長命真的偷了糧，也都轉(zhuǎn)而憎恨他了。
“這不就對了嗎？年輕人做錯了事，有什么要緊?只要說出來，認(rèn)識了就好嘛?！比私镎f完了以上話，就向東邊的房子走去了。一見那些在房子的民兵，全八斤就用了無比自豪的口氣，談了自己審問的結(jié)果，民兵都夸他有本事。
“嗨！抓階級斗爭嘛，像你們這樣心慈手軟的能干成啥事？”聽了民兵的夸獎，全八斤也趾高氣揚地喧耀自己說。
“哦，你這些話說得有理，咱把階級斗爭的弦松一松，階級敵人就攻一攻哩！”民兵又問：“哪你沒給童長命限個日子，叫他把偷了的糧食交出來嗎？”
“咦！不是你提醒，我倒還把這個事給忘了！”全八斤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說，“真是一高興就糊涂了！就叫他明天早上把偷的麥種給送來吧？今晚先叫他睡到大隊辦公室，明早上叫他回去取。”
“好！就這樣辦吧”民兵們完全同意了全八斤的意見。
半夜，童長命被渾身的傷疼醒后，再也睡不著覺了。他想起了自己從二十歲當(dāng)起保管的全部情景，他覺得問心無愧！因為自己當(dāng)干部后，一直是廉潔奉公的。對集體的東西，自己確實是做到了兩袖清風(fēng)，一塵不染的。童長命連年被選為模范保管員，受到群眾的擁護(hù)和愛戴。但童長命萬萬沒料到，隊里丟了麥種，沒本事查出真小偷的全八斤，竟在自己頭上開了刀，硬逼著自己承認(rèn)偷了麥種，這不是天大的奇冤么？他恨死了全八斤：“我該沒挖了你的祖墳么，你給我擱事哩？”童長命偷偷地罵了一句，他實在氣得不行，“唉！我倒活個啥人哩？平白無故地叫人陷害成了小偷，以后咋有臉見人呢？不如早些死了好！當(dāng)死的念頭纏住了童長命的時候，他又想起了年老的父親的可憐。父親一世只有自己一個獨生子，自己死了以后，誰養(yǎng)活他？剩下他孤苦伶仃的沒人給他擔(dān)水、沒人給他砍柴，沒人掙工分養(yǎng)活他，那該多可憐呀！”童長命不忍丟下爹爹一個人可伶巴巴的活著，心里又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皩?！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童長命這時仿佛看見了未婚妻對自己微微地笑著，啊!她和自己的感情是多么的深厚呀，自己不能丟下她，就到閻王爺跟前去報到！但要是活著：“全八斤就要問我要糧食，我拿啥往出取呢？”想到這里，童長命的心又縮在一起了。
“哽哽哽！”是公雞在叫鳴了，童長命的思想緊張起來了。啊，再有幾個鐘頭，天就要亮了，全八斤一定會像活閻王般地逼自己取麥種。如果拿不出糧食，全八斤又會打自己的。一想到挨打的難受勁，童長命的渾身都發(fā)抖了，怎么辦呢？躲過一時是一時，好漢不吃眼前虧。干脆先跑出去，然后到區(qū)派出所告狀，叫公安上派人來查明真相，免得自己挨打、受委屈。想到這里，童長命從桌子上爬起來，四下看了看，發(fā)現(xiàn)東邊的門關(guān)著，監(jiān)視自己的民兵，睡得“呼?！?，“呼嚕”地打著鼾聲。童長命屏住氣，悄悄溜下了桌子，他腳剛一著地，頭就一陣眩暈，他全身的傷都在疼。他靠在桌子邊，閉著眼睛稍微休息了一會，就懾手懾腳地，一步一步挪到了大隊辦公室的門口。剛把大門拉開了半扇，一個民兵翻了個身，嚇得童長命的心都在打顫。他趕緊蹲下了身子，看見那民兵又熟睡時，童長命才一閃身，溜出了大隊辦公室。出得門來，四下里墨黑一片，伸手看不見五指。到哪里去呢？童長命想了一下，最好能順著大路，跑到區(qū)委的派出所。但他試了試，自己傷疼得走不動路。二十里路，對于一個受盡殘酷折磨的人來說，將是多么難辦的事啊!童長命打消了這個念頭，決定在比較遠(yuǎn)的地方躲起來，他踉踉蹌蹌地憑著自己的記憶，磕磕絆絆地摸到了離大隊辦公室半里路的松溝口，他跌跌撞撞地睡著了。直到天快亮?xí)r，玉米葉子上的露水滴到了他的臉上，童長命才算蘇醒了，他感到渾身像針扎了一樣地疼。眼看東方露出了魚肚白色，童長命不敢久停，他勉強地爬上了松溝東面的橡樹嶺。剛爬到半坡上，他就再也爬不動了。童長命曲蜷著身子，藏在了橡樹叢中……。
天亮了，看守童長命的民兵，睜開眼一看，桌上沒看見童長命，個個嚇得面如土色，急忙向睡在馬新青房子的全八斤報告：“童長命跑啦！”全八斤睜開惺忪的眼睛，惡狠狠地罵道：“把你們十個狗日的東西，都是些飯桶！連一個賊娃子都看不住，將來還能打仗嗎？他媽的，都給我尋人去！”民兵們得了令，急忙在大隊辦公室的房前屋后找，全八斤見尋不見人，就命民兵把各家的門叫開，一家一家地搜，結(jié)果鬧騰了一早上，連長命的影子也沒尋見。氣得全八斤對民兵大發(fā)雷霆，哇哩哇啦胡罵人……
郭家村農(nóng)科站的豆角蔓子已經(jīng)很高了，得給它搭個架，讓它長快些。張惠英這天吃過早飯，安排叫農(nóng)科站的人員全體出動，去到坡里砍些樹枝、樹條子，給豆角搭架。安排了各人應(yīng)砍的斤兩后，農(nóng)科站的姑娘小伙子，就各自分散開干活了，張惠英一個人到橡樹嶺去砍樹枝。她從坡底下，往山頂上去，遇到有合適的樹枝就砍。到了半坡上，她已經(jīng)累得滿頭是汗了。剛想歇會兒，忽然她發(fā)現(xiàn)一棵像樹叢里的枝條在不停地擺動，張惠英以為是野獸藏在那里，她就拾起一個石頭扔過去，“哎呀媽喲！”她的手起石頭落，橡樹叢中沒有跑出野獸，卻有人發(fā)出了打疼的叫喚聲。咦！誰睡在樹叢中干啥？張惠英覺得奇怪，她順手撿起一個樹棍拿上，厲聲地喝問：“喂！樹叢里睡的是誰？”
她的話音剛落，童長命就探出了頭，他壓低聲音說：“別喊！惠英，是我呀?！痹瓉硗L命正躺在橡樹叢里躲難，只聽到一陣“哐、哐、哐”的鐮刀砍樹聲，憑經(jīng)驗可以判斷，這是有人上坡砍樹了。怎么辦？往上跑吧？害怕被人看見了自己。不跑呢，又害怕束手就擒了。他急得沒法，在沒有什么妙計可想的情況下，童長命把自己的身子往一塊縮。這樣，他身子周圍的橡樹枝被撞動了，橡樹葉子好大一會兒都靜不下來。恰好，這情景給張惠英看見了。在童長命挨了一塊石頭后，他一搭聲說話，張惠英就驚叫起來：“哎呀，長命，你怎么跑到了這兒啦？”她驚惕地向四周環(huán)視了一下，沒有發(fā)現(xiàn)人。她就走到童長命藏的樹叢跟前說，“長命啊，村里都鬧翻了天，到處在尋你哩，快藏好吧！”
“哦，這是我早都預(yù)料到的事，不足為奇?！蓖L命說完，看著張惠英，臉上流露出乞求的神色，他可憐巴巴地說：“惠英，你知道我在這坡上藏著，可千萬別給旁人說呀！小心叫全八斤知道了又打我?！?/p>
“他全八斤為什么要打你？”張惠英不了解內(nèi)情，她疑惑地問。
“他查不出我隊麥種是誰偷的，硬說是我拿鑰匙偷了麥種，叫我今天早上回家把麥種取地送到大隊去。你想我沒偷，拿什么往出取呀？他們把我用繩子捆起來，稱到屋梁上吊打。你看，我這身上被打成了稀巴爛啦！”童長命氣憤地邊說邊掉眼淚，他挽起了袖子，叫張惠英看自己身上的傷痕。啊！全八斤的心好狠呀，怎么把童長命打成了這個樣子？張惠英彎下腰看了童長命身上的傷勢，也情不由己地流下了同情的眼淚?！伴L命，你到底偷倉庫的麥種沒有？”張惠英想弄清事實真相，她便用試探的口氣問。
“唉！好惠英哩，我如果偷了隊里的麥種的話，也不委屈，也不消嚇得躲在這山上來挨餓了！”童長命泣不聲地說。
“只要你真的沒偷糧食，我回去給蹲點組的老辛和何支書說，叫他們幫你查一下，你安心在山上躲著，晚上也不能回家去。等我們查到偷麥的人后，你回去也就沒事了。”張惠英說完這句話，她本想回家，又不甘心地問，“長命，你說倉庫的門窗都好好的，糧食怎么會被人偷了呢？是不是你把鑰匙給過誰？或者誰有跟你倉庫鎖子一樣的鑰匙？”
童長命覺得張惠英問得有理，他認(rèn)真想了想，覺得自己的鑰匙從沒離過身，這一個線索就不考慮了。他對張惠英說：“我的一串鑰匙，連我爹都沒給過，更不用說其他人了?！?/p>
“那么你是否發(fā)現(xiàn)誰有跟你倉庫鎖子上一樣的鑰匙？”經(jīng)張惠英提醒，童長命仔細(xì)回憶了一下，然后說：“可我發(fā)現(xiàn)李升得，似乎有一個跟我們一隊倉庫門上那鎖子上一樣的鑰匙?！?/p>
惠英驚喜交加地問：“真有此事嗎？你咋得知道的？”
“前十幾天，我跟李升得一起在山上砍樹，下坡時，我的腳不小心被石頭碰掉了一個趾甲，當(dāng)時另一個趾甲被碰爛了跟腳上的肉，只連了一點皮，血流得把腳上的鞋都染成了紅色。我嫌腳走路不方便，就用李升得的趾甲剪子，剪掉了沒碰掉的趾甲。也就在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了他指甲剪上帶的有跟我隊倉庫門上鎖子一樣的鑰匙。我當(dāng)時也沒在意，現(xiàn)在你一問，倒是提醒了我。是不是他拿鑰匙開了倉庫的門，偷走了麥種？”童長命經(jīng)過一番仔細(xì)的回憶，終于提出了這么一點沒棱兩可的所謂線索。張惠英抓住這一微小的材料，決定順蔓摸瓜查出事實真相，為童長命鳴冤叫屈了。她說：“長命，你先在這坡里藏著，下午我給你送些干糧，把你剛才談的情況說給何支書、鄒隊長和鄭肖。叫他們找辛希余跟郭必林幫忙，把這件盜竊案查清，叫你從不白之冤中解脫出來！”
聽了張惠英的安慰話，童長命的心開了竅，但他仍是很擔(dān)心地問：“惠英，何支書的支書不是被撤了嗎？現(xiàn)在他肯給我查明冤枉嗎？”
“你放心！何興杰的職雖撤了，但他還是個共產(chǎn)黨員嘛。我想在大是大非問題上，他總還有正義感吧，不會見死不救的！”張惠英信心十足地對童長命說。
“惠英，你給我送飯不送飯都是閑事，只要把我的冤枉能弄明，就比什么都好！”
張惠英何嘗不能理解童長命此時的心情呢？她知道全八斤在郭家村橫行霸道不會多久，便對童長命堅定地說：“我說長命呀，不要看全八斤在咱郭家村的勢力暫時很大，但你要相信共產(chǎn)黨終有一天會看清他是個什么東西的。共產(chǎn)黨也一定會用黨紀(jì)、國法嚴(yán)懲他的違法亂紀(jì)行為的。就是在眼下，咱只要不干輸理事，一樣也可以用確鑿的證據(jù)，來駁倒他的！”
“好！我就盼著你帶回勝利的消息哩！”童長命眼里閃著激動的淚花，他期待著弄明白自己的冤枉。張惠英這時也顧不得砍樹枝了，她背著砍好的樹枝到農(nóng)科站，用稱過了下自己砍的斤兩后，就徑直到何興杰家去談童長命的冤枉了。何興杰沒有被撤職嚇倒，他仍在時時刻刻地?fù)?dān)心著郭家村的命運呢！昨天，他聽說一隊麥種被盜，他就暗地里分析著是誰偷了倉庫的麥種？當(dāng)何興杰聽說全八斤斷定了是童長命偷了倉庫的麥種后，他曾氣憤地對自己的老婆任玉蘭說了幾遍：“童長命是不會偷麥種的，唉！他可能要給別人當(dāng)了替罪羊?！碑?dāng)張惠英來給何興杰說了童長命的情況后，他“呼”地從地上立起來，堅決地說：“我一定要把這個冤案查他個水落石出。做到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
“何支書！郭家村的人民都看著你，盼你順利地查明冤情把！”張惠英說道，“我下午還要給長命偷偷地送些干糧，有啥事，你就找老辛談吧！”話一說完，她就回家了。
任玉蘭本想擋住男人別多管閑事，但一想昨天下午童鎮(zhèn)華老漢哭哭啼啼到自己家訴苦的可憐相，她的心軟了，只得用誠懇的話語叮嚀著男人：“娃他爹，你做事要掌握些火候，別忘了全八斤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他是誰頭上都想試刀快、慢的狂人，你可要小心??！”
何興杰感激地對老婆說：“娃他媽，你放心，我不會鉆到全八斤設(shè)的圈套中去的?！比缓笏闷馃煷?，邊吃煙，邊想著如何調(diào)查清一隊被盜案件……。
午飯過后，全八斤正在準(zhǔn)備睡覺，他在床上考慮著咋樣能尋到童長命的事。而何興杰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悠閑自得地從郭家村的東頭轉(zhuǎn)到西頭。呦！何興杰多么自在呀！他不當(dāng)官了，好像感到了輕松。你看：他跟老的談笑，跟小伙子諞閑傳，經(jīng)過李升得的門前，他還調(diào)皮地喊了一聲：“喂！掌柜的，吃了飯沒有？”
“剛吃過，來坐一會吧！”李升得光著背，從屋里走出來了。
“咦，你不嫌坐在屋里熱嗎？走！咱到鄭肖的院子吃蘋果、下涼走！”何興杰說完，朝李升得的隔壁院子的樹上扔了一個比拳頭還大的石頭，“啪啪”就掉下了五、六個蘋果。沒等到何興杰和李升得走到蘋果樹下，鄭肖他媽就喊著：“喂！誰砸我的蘋果？”
“是我，老嫂子，給鄰家吃得下幾個蘋果？”何興杰一聽喊，他馬上搭了言。
“哎呀，說得貧成啥啦！幾個爛蘋果，難道我還舍不得嗎？”鄭肖媽笑著著對何興杰說。
何興杰拉著李升得走到了蘋果樹下，喊著鄭肖來給自己摘蘋果。鄭肖笑著從屋里走出來后，喊了一聲：“何支書！”他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便急忙糾正地說：“哦，何大叔，你和李大哥到家里坐一會吧？”
“別轉(zhuǎn)移視線，我想吃蘋果！”何興杰笑著問，“怎么樣？給大叔摘幾個吧？”說完，他像真的想吃蘋果似地留下了涎水。
“嗨！沒麻達(dá)?！编嵭ふf完，“呸呸”給手心里唾了兩口唾沫，迅速地脫掉了腳上的鞋，像猴子爬桿一樣，“出”“出”幾下，就到了蘋果樹頂上。他挑最紅的蘋果摘了兩衣服口袋，又“噌、噌”地下了樹，把蘋果拿到了何興杰和李升得面前說：“吃吧，吃完了咱再摘，”鄭肖笑嘻嘻地說完，臉上又嚴(yán)肅地說，“何大叔，你沒聽童長命尋著了沒有？我擔(dān)心他自殺了?！?/p>
“少說閑話，我現(xiàn)在又不當(dāng)支書啦，管他尋著尋不著哩！來，咱吃蘋果吧！”“哎，升得，你有刀子沒？有了，就拿出來給咱削蘋果，”何興杰說完，李升得爽快地解下了自己的一串鑰匙，說，“刀子在鑰匙上帶著?！焙闻d杰接過刀子，迅速削了一個蘋果遞給李升得。只見他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何興杰自己卻沒吃，繼續(xù)給大伙削蘋果……
何興杰把鄭肖摘的蘋果很快就削完了，他又打發(fā)李升得上樹，去摘蘋果。這時李升得的心里，只想著吃蘋果，巴不得自己能上樹吃個美哩！所以鄭肖一點頭，他就上了樹。何興杰借此機會，仔細(xì)看了看他刀子上帶的鑰匙，找出了跟一隊倉庫鎖子相同號碼的鑰匙，三兩下就把它卸下來，裝到了襯衣口袋里，然后若無其事地又削起了蘋果。鄭肖用眼睛看著何興杰迅速做完了這一切，不知道他卸鑰匙有啥用？何興杰見鄭肖臉上出現(xiàn)了疑團，他就悄聲問：“:哎---，你沒看李升得家近來有什么異常情況?”
“前兩天的晚上，我聽他家的門，從后半夜就‘咯咯吱吱’地響到天快明的時候，不知他們搞地什么名堂！”鄭肖聽何興杰這樣問，他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就也用低低的聲音回答著。
“過一會兒到我家來一下，咱倆商量個事！”何興杰對鄭肖說完，就立起身子朝樹上正摘蘋果的李升得喊：“喂！蘋果該摘夠了吧？升得，你下來，我沒啥削了!”
“我上了樹，才摘了三個蘋果，你再不嫌少了我就下來呀！”李升得有些遺憾地說。
“那你就放快些把口袋摘滿，小心咱上工遲了?！焙闻d杰叮嚀了一聲，李升得也很快下了樹，他給鄭肖和何興杰一人掏了一個蘋果，何興杰把刀子還給了他，就回家了。
天快黑時，何興杰跑到隊里找到辛希余，他把張惠英響午見到童長命的經(jīng)過談了以后，又把自己巧想法子要到的鑰匙給了老辛，倆人商量了一會兒如何查清一隊倉庫被盜的事。為了集思廣益，辛希余自己跑路，把郭家村的黨員骨干鄭肖、鄒明金、張惠英、郭必林叫來分析案情。由于何興杰的支書被撤，他便不出頭解決這些事情，所以他就回避了在大家面前談自己的意見，坐在家里等候消息。
辛希余和郭必林，那次為撤何興杰的事，到縣上尋領(lǐng)導(dǎo)后，等了十幾天也沒人給他們答復(fù)郭家村班子該不該調(diào)整的事。他倆在縣上等得急了，只得又回到郭家村。當(dāng)一隊的麥種被盜后，因全八斤的主觀武斷，結(jié)果童長命遭到了毒打。辛希余見是全八斤插手搞的事，他也懶得過問。直到今天早上，民兵找童長命的時候，他才從民兵的嘴里知道了全八斤用逼、供、信的手法，吊打了童長命。對于全八斤在郭家村做的壞事，辛希余和郭必林一概采取不聞、不問的態(tài)度。全八斤誰能管得下？但何興杰把童長命受冤屈的事告訴了他，辛希余才意識到自己不能對郭家村的事情袖手旁觀了！你想：何興杰雖被撤了職，但他把自己的委屈扔到一邊，卻來關(guān)心自己手下的干部的冤枉事了，他這種以黨的利益為重的崇高品質(zhì)，是多么值得人敬佩呀！在何興杰的帶動下，辛希余沒有怠慢，一聽何興杰把張惠英響午給他談的情況說完，他就行動了。天剛黃昏，辛希余就找到了郭家村的骨干黨員，來認(rèn)真研究案情了。這些人到辛希余房子坐定，就充分發(fā)揚民主，叫這些骨干分子分析到底是誰偷了麥種。一隊隊長鄒明金首先發(fā)了言。他說:“我敢肯定不是童長命偷了麥種，為啥呢？我的根據(jù)是他當(dāng)干部四年以來，對集體的東西從來都是廉潔奉公的；再一點，他拿麥子放到哪里去了呢？他挨了打，又一直喊冤枉，是不是別人偷了麥種，而錯整了他？”
“不是他偷的又會是誰呢？大家都想一想，看一隊誰的表現(xiàn)有點反常？”辛希余又面向大家問道。
“我咋看李升得這幾天的表現(xiàn)有些不正常。他這幾天一見人，就問童長命招供了沒有？在童長命家搜到糧食沒有？當(dāng)然，凡是一隊的社員都操心這事?？伤灰娙司蛦?，是不是有點做賊心虛？”一個黨員說了這話，大家都覺得有道理。
雖然這個黨員說得好像是理，但又沒真憑實據(jù)，能隨便懷疑人嗎？想到這里，辛希余就問:“鄭肖，你跟李升得兩隔壁住著，你沒聽這幾天，他家晚上有動靜沒？”辛希余想掌握更多的旁證材料，他這樣問鄭肖。
“前兩天的晚上，我因拉肚子要上廁所，在半夜的時候，我看見有兩個人從李升得的屋里走出去，后來過一會就有“咯吱”的門響聲，一直到天快明時，門才不響了。我也不知道，李升得都做了些啥事情?！编嵭と鐚嵉卣f出了自己知道的情況。
“哼！倉庫的麥種，大概就是那天晚上被李升得偷走的?！惫亓挚隙ǖ卣f。
“我們先不忙著給他下結(jié)論，等過一會兒，把他叫來問了再說。”辛希余對郭家村這些最積極的共產(chǎn)黨員，談了不要打草驚蛇，要注意保密的有關(guān)事宜后，其他黨員都回家吃飯了。辛希余則來到了童長命的家里，悄悄地告訴了童長命藏的地方，叫童長命的父親童鎮(zhèn)華不要加熬煎，他表示自己一定要把童長命的冤枉弄明的決心后，童鎮(zhèn)華老人老淚縱橫的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他想給兒子去送飯，害怕把兒子在山腰上餓著了。辛希余擋住了童鎮(zhèn)華，擔(dān)心他一送飯，會引起王八斤的注意，把童長命拉回來又打。辛希余就附在童鎮(zhèn)華的耳朵根子上說：“你放心吧，張惠英后響已經(jīng)給長命把飯偷地送去了，保險把你兒子餓不著?！?/p>
“哦！”童鎮(zhèn)華感激地說，“這些怕都是你安排好的吧？你叫我倒咋樣感謝你哩？”他說完“撲通”一聲，兩腿端端跪在了辛希余的腳前，忙不迭地給他連連磕頭。
“老人家，快別這樣了！”辛希余拉起了正在磕頭的童鎮(zhèn)華說，“我們當(dāng)干部的，不給群眾辦事，來蹲啥點呢？”辛希余后來又想到農(nóng)科站，去問問張惠英給送飯的情況。辛希余從童家出來后，走在去農(nóng)科站的大路上，抬頭看看天，它陰得沉沉的，風(fēng)兒不吹，樹兒不搖，鳥兒不叫，天完全是一副要下雨的樣子。
到了農(nóng)科站，辛希余里里外外轉(zhuǎn)了一圈，發(fā)現(xiàn)站里的莊稼跟大田里的莊稼的長勢相差懸殊是太大了，到底是莊稼也有良心?。∞r(nóng)科站里的莊稼畢竟沒受吃虧。該上的肥，已經(jīng)早早的上了；已鋤的苗茁壯成長著，而大田里的莊稼像斷奶的嬰兒似的，餓成了面黃肌瘦，長得滴溜擺當(dāng)?shù)?。前些日子，全八斤也曾叫農(nóng)科站的人，也到山上砍木頭，由于辛希余跟郭必林的再三阻撓和反對，才沒把農(nóng)科站的人抽出去，所以才迎來了眼前果實累累的可喜景象。
暮色降臨了，張惠英才從山上背著一大捆樹棍，回農(nóng)科站了。辛希余問了一下童長命的所有情況，張惠英一一作答后，辛希余告訴張惠英說： “報告你一個好消息，我們經(jīng)過一下午的調(diào)查、研究，把一隊的盜竊案，基本上弄清楚了”。
張惠英一聽這話，就急于想知道調(diào)查的結(jié)果，她問: “是誰偷了隊里的麥種？”
“從了解到的情況看，一隊的麥種可能是李升得給偷了。至于詳細(xì)情況，我們打算叫他當(dāng)面對證，你來給咱當(dāng)記錄員吧！”辛希余給張惠英下達(dá)了任務(wù)。
“好！吃過晚飯我就來?！睆埢萦⒋饝?yīng)著。等農(nóng)科站的全體伙伴回來后，她安排好了晚上的值班人員，沒有吃飯，就到辛希余的房子去了。
找了一天童長命的全八斤，他把人分東、西方向找失了蹤的童長命。整整兩響子，都沒找到一點線索。所問到的人，都說沒見那紅臉大個子，穿蘭上衣，黑褲子的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響午飯時，全八斤從西邊回來了，他滿以為其他組抓住了童長命，但到大隊辦公室一看，大隊辦公室的門還鎖著。他吃過午飯，睡了一覺后，就又騎著自行車到東邊看找到童長命了沒有？但遺憾的是，他見到那些民兵，還沒來及問話，民兵就問他尋到童長命沒有？直到天快黑，他們打聽不到一點消息，只好折身回到了郭家村。當(dāng)各家房子的燈剛一亮，全八斤放到各處去找童長命的人都陸續(xù)回來了。他們都垂頭喪氣地說：“我沒尋到童長命！”
“我不信他童長命能上天，會入地嗎？”全八斤大吼一聲，“飯桶！現(xiàn)在你們先回去吃飯，吃過飯繼續(xù)給我搜查！”民兵們得了令，都急忙回家吃飯去了！
果不出辛希余的所料，剛黑時間不長，天就下起了大雨。這樣，在橡樹叢里藏了一天的童長命，因昨天被全八斤指揮人用刺條打得遍體是傷的身子，叫雨一淋，火辣辣地疼。隨著雨點子的越來越大，他身上的傷口就愈是疼痛交加，皮膚像被人撕裂似地難受。這秦嶺山區(qū)的氣候也真是稀奇，哪怕是三伏天里，只要一下起雨來，就冷得怪，！童長命只穿了一身單衣，疼痛和寒冷一齊向他襲來。童長命實在在坡上呆不下去了，一方面害怕山中的野獸傷害了自己；另一方面害怕雨水鉆到自己的傷口里化了膿血，造成終身傷疤，那才難看呢！他想到下午張惠英來給自己送的白面餅子、甜蘋果時說的話：“我已經(jīng)把你的情況，給老辛和何支書談了，他們決心給你把冤枉弄明。希望你要放堅強些，，要相信共產(chǎn)黨的干部，絕大多數(shù)是好的。天黑以后，有人來接你到安全地方去，你可要耐心等待呀！”張惠英臨走時，還對自己說了縣委蹲點組的老辛有正義感，他們下午就開始調(diào)查糧食究竟是誰偷了的問題。童長命記起了張惠英的這些話，心里高興地想到：“嗯！說不定老辛、小郭和何支書把誰偷了糧食的事都調(diào)查清了哩！自己何必在這荒山野嶺上提心吊膽地受洋罪？干脆回家去，也免得年老的父親操心自己！”在這種思想的支配下，童長命相信，有縣委派來的辛希余、郭必林給自己保險，他沒等事先安排好的人來接，童長命就麻痹大意，讓勝利沖昏了頭腦。不管客觀實際條件的是否許可，他沒聽組織上的安排，高一腳低一腳地回家去了。
在風(fēng)雨交加中，童長命爬到自己家的窗子上聽了聽，用舌頭舔濕了糊在窗子上的白紙，他看見父親坐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口接一口地吃旱煙。童長命輕輕推門走了進(jìn)去，隨后又用門關(guān)子把門關(guān)上。別看童鎮(zhèn)華是七十多的人啦，他的耳朵倒是很靈的。他聽見自己的門有了響聲，也沒問，就端出燈來看是誰進(jìn)了屋？當(dāng)兒子長命出現(xiàn)在童鎮(zhèn)華的眼前時，他高興地顫抖著胡子，流下了眼淚：“長命！我娃可回來了？”
“爹！我回來啦，快把燈吹滅，小心叫人看見了我?！蓖L命的話一說完，他爹就趕忙吹滅了煤油燈。
“長命！我娃餓了吧？爹給你做飯吃！”
“爹！我的肚子不餓，后響惠英給我送的吃了煎餅和蘋果啦。我現(xiàn)在啥也不想吃，只想睡到炕上伸一下腰，我身上的傷疼得很！”童長命說完呻吟了一聲，童鎮(zhèn)華聽到兒子的喚疼聲，他就操心得不行：“長命，你叫爹看看，全八斤把你打成啥樣子了？”
“爹！你不敢點燈看我。”童長命脫鞋上了炕，平仰著睡下。他不愿意讓年老的爹爹，為自己的傷勢加熬煎，就說，“你甭操心，打得不太要緊。爹！你睡到我跟前，咱父子倆說些話?！?/p>
童鎮(zhèn)華答應(yīng)了兒子的請求，他睡下來后，用手摸著兒子的頭發(fā)，耳朵，鼻子和嘴，突然，他在長命的臉頰上，用手摸著了一道道手指粗的梁，童鎮(zhèn)華馬上意識到了這是兒子被打的傷。他心疼得流下了眼淚，用手摸著長命的脊背，兒子平平的身子上有那高低不平的坑坑，還有濕乎乎的東西，蠻沾人的手啊，這是兒子的血呀！童鎮(zhèn)華忍不住自己痛苦的感情，他問：“長命，全八斤狗日的，拿啥打我娃來？”
一直控制著自己悲憤感情的童長命，他終于被父親的問話，引出了難過的眼淚。他告訴童鎮(zhèn)華：“爹！全八斤用刺條子把我打成了這個樣子。”說完，童長命委屈的情緒，像山洪暴發(fā)一樣傾瀉了出來。他把自己如何被殘無人性的全八斤吊在屋梁上毒打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訴給了爹爹。童鎮(zhèn)華沒等兒子說完，他就氣得罵了起來：“全八斤，你的心好狠呀！把事做到了這么殘忍的程度，我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爹！你把聲放小些，當(dāng)心叫人聽見了。”童長命發(fā)現(xiàn)爹爹氣得渾身亂顫，害怕他氣傷肝膽，影響身體健康。因此，他就用好言勸住了爹爹。他說：“我身上的傷不要緊，很快都會好起來的，爹！你就放寬心吧?！?/p>
“娃呀！你再別強打精神說硬話啦，你身上再疼，爹也替不了你?！泵鴥鹤由砩涎饽：膫冢?zhèn)華覺得自己身上的肉都像在流，他不忍心叫兒子在郭家村受全八斤的欺負(fù)了，就對長命說：“兒呀！全八斤在郭家村當(dāng)了支書，是不會耍好猴的，我看你不如到山外去，跟你媳婦給人當(dāng)兒去，省得呆在郭家村受狗氣?！?/p>
“哪不行！我到山外去后，爹！你咋辦？”童長命一聽爹爹說這話，他立即就反對。
“我？哪你甭煎熬！現(xiàn)時我還能動彈，等以后我做不了時，再說吧！”童鎮(zhèn)華說，“眼下，全八斤像吃了死娃肉一樣兇殘，開口罵人，動手打人，簡直比國民黨時期的土匪都兇火，你早走早不受氣?！?/p>
“爹！你苦累巴結(jié)將我經(jīng)管大，為的是叫我養(yǎng)活你，我咋能忍心把你丟下，一個人到山外去呢？要死、要活咱們住在一起，我決不干喪良心的事！再說，我走到哪里也放心不下你呀！”童長命說完，就抽抽泣泣地哭了。聽人說，自己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而是父親掏錢買來的養(yǎng)子，他老人家買自己為啥？還不是為了叫自己頂門立戶，把他養(yǎng)老送終嗎？可他現(xiàn)在為了心疼自己心肝一樣的兒子，就說：“他全八斤敢到咱屋打你，我就拿我這老命跟他拼了！”
“走快些，走快些1”遠(yuǎn)處傳來了人聲，不一會兒，外邊拿著燈籠、火把的人到了童家的院門外，把屋子都照得有點亮了。童長命借著微弱的亮光一看，爹爹滿是皺紋的臉上，淚水、鼻涕流到了一起。滿頭的白發(fā)和胡子看了叫人感到凄涼。再看他那瘦弱的身體，真是風(fēng)一吹就能倒，那里是能保護(hù)自己的武士呢？長命把父親看著看著，流下了一串串傷心的眼淚?！巴?zhèn)華，快把你兒子交出來，不然，我就要你的狗命！”全八斤一腳踢開了院子門，沖進(jìn)院子就咋唬著喊開了。
“我兒子被你打得不知跑到了啥地方？你還跑來向我要啥人呢？”童鎮(zhèn)華抱住自己的寶貝兒子，嚇得渾身顫地說。
“童鎮(zhèn)華，快主動交出你兒子，不然，我們就要進(jìn)屋搜了?！甭牭饺私镎f這句話，童長命強掙扎著從父親懷里跳下炕，順手在柜上摸到一個紙包，不顧一切地踏著梯子上樓。童鎮(zhèn)華也急中生智，他連忙跳下炕，把樓口搭著的梯子用力挪遠(yuǎn)。然后，他心跳口顫地坐在了炕邊，想吃旱煙，嚇得他連洋火都擦不著。
“童鎮(zhèn)華！你狗日的開門不開！”全八斤破口大罵了。
“你老子就是不開！”童鎮(zhèn)華一輩子沒罵過人，就是在舊社會他扛長工時，他的倔脾氣，連地主都怕他三分哩！你想：全八斤罵他，童鎮(zhèn)華能依他嗎？
“哼，童鎮(zhèn)華，你不開門了也好，看我把你的門砸不開著？”全八斤說了一句，就命令民兵用槍托打龍家的門?！班?、嘭、嘭” “咚、咚、咚”地一陣狂砸，不大工夫，龍家的門被連踢帶砸給弄開了。在全八斤的指揮下，民兵們一轟而入進(jìn)了屋。童鎮(zhèn)華從炕邊站起，拿起炕上用來做枕頭的青磚，列好了架式，要砸人，民兵們嚇得直往后退……
全八斤以為童鎮(zhèn)華是用磚嚇唬人，料定他不敢用磚頭砸誰。所以他用拳頭打了幾個退到自己跟前的民兵:“他媽的!一個老頭子有什么可怕的？”罵完，他就撥開眾人，雙手往腰里一插，兩眼露出兇光，用手拍打著自己的胸膛說:“童鎮(zhèn)華，有本事你朝老子這兒砸？”全八斤的話沒說完，只聽“哐嘡”一聲，童鎮(zhèn)華手里的磚就砸到了他頭上。
“哎呦我的媽呀”童鎮(zhèn)華這狠命一砸，把全八斤的頭頂馬上砸出了血。童鎮(zhèn)華這一磚頭就砸下了大禍，全八斤惱羞成怒了，他一手捂著頭上正冒血的傷口；另一只手在胡抓亂挖，嘴里聲嘶力竭地喊：“童鎮(zhèn)華，我饒不了你的！”他回頭對著民兵喊道，“他媽的！還不快給我把童鎮(zhèn)華逮住嗎?”
“全八斤，兔急了還要咬人哩，還甭說我是個人，難道能容你隨便欺負(fù)嗎?”童鎮(zhèn)華眼里露出蔑視的目光。他把民兵們逐個地看了一眼，咬牙切齒地說:“我看誰不要命了，就到我跟前來！”民兵們你看著我，我又看著你，誰也不敢走近前來。這時全八斤像發(fā)了瘋的野狼，冷不防撲到了童鎮(zhèn)華的跟前，他一頭就把童鎮(zhèn)華抵倒了，又照童鎮(zhèn)華的褲子交襠里狠命地一踢?！鞍ミ咸鬯牢依病蓖?zhèn)華一聲慘叫，就倒在地上疼得滾蛋蛋。全八斤獰笑了一聲說: “童鎮(zhèn)華！你咋不打我啦？”
民兵們被眼前的這場悲慘情景嚇呆了，一個個不知所措地立在地上一動不動。全八斤諷刺夠了童鎮(zhèn)華，他又轉(zhuǎn)身去罵民兵了，“我把你些狗日的，該不是木頭做下的人么？為啥撥一下，才動一下呢？還不快給我在屋里搜童長命去？”
全八斤像個狂人似的亂吼、亂叫，鬧得雞犬都不得安寧!
直到這時，民兵才想到了自己到童家來搜人的任務(wù)還沒完成。于是，他們“呼”地一下散開，進(jìn)行搜查了。圪圪嶗嶗都拿槍戳了，也沒見童長命的影子。當(dāng)全八斤在童家的炕上發(fā)現(xiàn)了一件衣服時，他就拿在手中“嘶嘶！”地扯下了幾縷子，放到炕上，然后他在童家的鍋上和炕上，把洋火匣尋了幾個，把炩面撕下來，貼到被童鎮(zhèn)華砸的傷口上。他用衣裳扯的條子包扎的時候，民兵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地來報告情況了: “全支書，我們在屋里沒搜到童長命！”
“上樓給我搜！”全八斤的話剛落，民兵們又都向樓口撲去。當(dāng)他們發(fā)現(xiàn)樓口沒搭梯子時，就在屋里亂尋起來。被全八斤踢得在地上打滾的童鎮(zhèn)華，他一聽說要上樓搜人，他的心就像有人給刺進(jìn)了一把鋒利的刀子似地，感到一陣絞疼。他不由自主地喊道:“我長命沒回家，你們上樓也找不到他！”說完，童鎮(zhèn)華掙扎著想爬起來擋那些要上樓的民兵。全八斤走過去又踢了童鎮(zhèn)華一腳，罵道：“去你媽的！老子想在那里搜，就到那里搜?！?/p>
“哐”地一聲，樓梯被靠在樓口上了，民兵舉著火把上了樓。他們在只上樓的那間樓上，沒找到童長命。為了防止挨罵，民兵們又不甘心地轟到了另外一間樓上，最后，他們終于在一堆稻草中尋到了童長命。有幾個人正想報功，但把童長命往出一拉，只見他面如土色，口吐白沫，全身痙攣地縮在一起?！鞍パ?！這長命咋成了這個樣子啦？”一個民兵驚叫了起來，其余的民兵都嚇得往后退……。
全八斤在炕邊包扎好傷口，剛上樓時，他就聽到了民兵的驚叫聲，他不知道發(fā)生了啥事？就幾步跑到了民兵圍著的地方。全八斤分開了眾人，走到童長命眼前一看：“?。∷难劬φο蛏戏?？”為了試試虛實，全八斤走過去踢了童長命一腳，然后說：“我叫你狗日的裝地像著！”他再踢再罵，童長命卻連一點反應(yīng)也沒有。咦！童長命咋不動彈啦？全八斤懷疑地拿電燈一照，呦！童長命吐了這些東西，他再翻開稻草尋了尋，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已經(jīng)空了的磷化鋅老鼠藥包包?！班拧?，這狗日的可能是喝老鼠藥啦！”全八斤從童長命的神色中，肯定了他是服了毒藥。對于這種情況，全八斤很清楚，如果搶救及時，童長命可以保住性命，若是沒有人管的話，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了！難道我去叫人給他請醫(yī)生解毒嗎？哼！甭想，他的運氣還沒來呢！全八斤向來不干用自己的手打自己嘴的丟人事。所以他把手一揮，說：“走！都下樓去！”民兵們不忍心叫童長命白白地死去，這時，有幾個好心的小伙子，把童長命抬下了樓，放到他家的炕上。
全八斤一下樓，就豬八戒倒打一耙地吼道：“童鎮(zhèn)華！你為啥要給你兒子喝蒙汗藥嚇唬人呢？”
童鎮(zhèn)華強掙扎地想往起爬，但他被全八斤踢得爬不起來。李江朝和林加發(fā)把老漢攙住胳膊扶上了炕，他坐在童長命的身邊，看見兒子的臉變成了黑青色，童鎮(zhèn)華馬上就喊了起來：“全八斤，你把我兒子逼得喝了老鼠藥啦，你給我賠娃呀！”說完，他就大聲嚎哭起來，用力的搖著兒子的頭。拼命地喊：“長命哎！我娃醒來吧，爹在叫你哩呀！”童鎮(zhèn)華再喊，兒子也沒見哼一聲。全八斤和有些民兵一看，大事不好，就趕緊夾著尾巴往出溜……。
走的走了，留的還留著。和童長命一直是好朋友的李江朝和林加發(fā)，一見全八斤走了，他倆就放心地幫童鎮(zhèn)華出主意。因他倆跟童長命從小就一塊拾柴，上學(xué)，掙分工，算得上是個知心朋友。現(xiàn)在童長命成了這個樣子，他們不忍心走，就準(zhǔn)備幫童鎮(zhèn)華把他的兒子救活：“大伯，你屋里有肥皂沒有？快給長命灌些肥皂水，讓他喝下去后，把老鼠藥吐出來?！?/p>
“我家沒有肥皂！我叫長命攢錢，準(zhǔn)備給他結(jié)婚，所以就舍不得用錢買肥皂！”童鎮(zhèn)華回答著。李江朝和林加發(fā)的眼睛濕潤了，唉，多可憐呀！家里窮得連肥皂都買不起，可想而知他們的生活有多清苦了。童家的日子這么艱難，可惡的全八斤還來殘暴地折磨他們，真是豈有此理，不通人性了！“你家有綠豆嗎？”李江朝又問了，童鎮(zhèn)華抬起頭，含著眼淚說：“綠豆我屋里有，加發(fā)，柜上的瓦罐里的有綠豆，你給江朝取的叫他快些熬吧！”
“加發(fā)，我自己取綠豆來熬湯，你快到大隊醫(yī)療站把赤腳醫(yī)生叫來，請他們趕緊給長命解毒！”李江朝說完，林加發(fā)就快步如飛地向大隊醫(yī)療站跑去。
“長命呀！你快醒醒吧！”童鎮(zhèn)華大聲地哭叫著兒子。鄰居們起初聽到童家屋里亂七八糟的吵罵聲，就坐在炕上用耳朵聽著童家的動靜。當(dāng)聽到童鎮(zhèn)華叫喚童長命的哭聲和全八斤一伙走出屋子的腳步聲，左鄰右舍都從炕上跳下來，穿上鞋，趕緊往童家跑，看到底發(fā)生了啥事情？在童鎮(zhèn)華長一聲短一聲的“長命哎！爹的娃呦，你睜眼把我看一眼嗎”的哭喊聲中，也許是聽到了父親的呼叫，過了很大一會，李江朝把一碗冷水快要燒開的時候，童長命慢慢蘇醒過來，他眼睛看見了爹爹兩眼淚汪汪地跪在自己身邊在呼叫自己，他的眼淚流出來了。斷斷續(xù)續(xù)地說：“爹……我沒偷隊里的麥種……我冤枉呀！唉！我不行了……也養(yǎng)活不了你啦！”童長命說到這里，喉嚨里有了痰，吭吭咳咳地說不成話了。幾個鄰居連忙上炕去給他拍背捶胸，終于那塊痰被吐了出來。童長命又硬著舌頭說話了：“大哥……大伯們……大媽大嬸子……請你們……今后……照顧……我爹！他可憐……?！痹拕傉f到這里，童長命的頭就“撥啷”一下，擺到了一邊，他的嘴抽搐了幾下，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童鎮(zhèn)華看著兒子斷氣了，他發(fā)瘋似地抱住兒子的頭，用力搖著，嘴里一個勁地“長命，長命”地亂喊。鄰居們一看長命死了，就趕緊把童家的門板卸下來，在外間用凳子支好，勉強勸說童鎮(zhèn)華從炕上放開了已死的兒子，大家著手把童長命的尸體在門板上放好。童鎮(zhèn)華從炕上往外間撲，被好心的鄰居擋住。老漢悲痛難忍，就放開聲地大聲哭著：“長命呦，我可憐的娃呀，你咋死得這么慘呢？唉咳咳……?！薄伴L命哎！我娃死的冤枉呀”“天哪！你為什么殺人不眨眼呀？我一輩子窮得沒成起家，到五十歲上才掏錢買了個娃，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經(jīng)管大，實指望他給我童家傳宗接代呀，誰料這繩跟細(xì)處給斷啦，今后我倒靠誰呀，唉唉唉唉……”“全八斤呀，你狗日造孽呀，把我娃打得好狠呀，我娃長了這么大，我沒用指頭點過他，我把罪受咋啦！我長命買回來時，我把他噙在嘴里怕化了，揣在懷里怕壓了，捧在手里怕飛了。為了叫我娃長得乖，我給他取名叫長命。我苦累巴結(jié)把他養(yǎng)活大，沒想到你全八斤，給我打得逼死了，今后我倒靠誰呀……?！蓖?zhèn)華如泣如訴的哭聲，把鄰居們的心都給哭碎了。圍在童鎮(zhèn)華身邊勸他的人，誰能不被這撕心裂肝的哭聲、訴說聲打動，流下滾滾的熱淚呢？李江朝看著自己的好朋友，被逼得死去，他心里痛苦已極，抱住童長命的尸體像老牛一樣哭著……
“我要我娃哩!”童鎮(zhèn)華睡在炕上滾著蛋蛋，把頭碰得“咚、咚”響，聲嘶力竭地沙啞著聲音喊，“長命呀！你候我著，我跟我娃一路走，唉—我要長命哩！”鄰居被童鎮(zhèn)華哭的可憐相感染了，童家滿屋都是嗚咽和抽泣聲……。到了夜深人靜時，人們害怕童鎮(zhèn)華哭壞了身子，就紛紛來勸他了！“童大伯你身體要緊，你再哭長命也是活不過來的。”“ 童大伯，有我們在您家跟前住著，你有啥困難，我們一定給你幫忙?！背嗄_醫(yī)生早進(jìn)了屋，他沒攆上救童長命，當(dāng)他來時長命早已死了.所以他這時也夾在人群中，眼淚長淌地安慰童鎮(zhèn)華……。
在童家哭聲大作的時候，大隊辦公室里正發(fā)生著一場激烈的斗爭。王八斤跟辛希余，鄭肖面紅脖子粗地正在爭著，全八斤說: “一隊的麥種，就是童長命偷的！”鄭肖卻怒氣沖沖地喊道: “一隊的麥種，根本就不是童長命偷的，而是李升得偷了的?，F(xiàn)在李升得的贓證俱在，鐵證如山，你們誰想包庇也不行?！?/p>
“別吵嘛！一隊的麥種是童長命偷了，他本人已經(jīng)承認(rèn)。你鄭肖為啥別出心裁地硬要說是李升得偷了呢？”全八斤在剛才到童家搜童長命回來時，知道童長命已喝了劇毒磷化鋅老鼠藥，他已不能活了。因此，為了避免自己承擔(dān)責(zé)任，全八斤就一口咬定是童長命偷了一隊的麥種。并且是不管辛希余和鄭肖怎樣擺出事實跟贓證，他都不更改自己以前給童長命下的錯誤結(jié)論。
“全八斤，你是個共產(chǎn)黨員，就應(yīng)該講些理嘛！既然是童長命偷了糧食，那么他為什么要在你們審訊后逃跑呢？他的這個舉動，就是用來對你們無聲的反抗！”辛希余也氣憤地向全八斤的謬論開了火。
“老辛，難道憑這一點，你就可以肯定不是童長命偷了麥種嗎？”全八斤振振有詞地反問道。
沒等辛希余回答，鄭肖就搶著發(fā)言了：“全八斤，人不管咋說，總得尊重事實吧？”他迅速地從內(nèi)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搖晃著，“看！李升得偷地開了倉庫的鑰匙，都在我手里拿著，你還不服輸?硬說是童長命偷了麥種，真是個犟球不鉆尿壺的東西！莫非你一定要把童長命置于死地？”
“我咋是想把他置于死地呢？他偷了隊里的糧食，難道我還不敢追究嗎？”全八斤火冒三丈地冷不防從鄭肖手上，奪過他拿的鑰匙說，“哼！就憑這把鑰匙來陷害李升得，把你牙想黃！”
鄭肖一看自己手里的鐵證被全八斤搶走，急忙撲過來從全八斤手里要奪回這場官司的輸贏唯一憑據(jù)。他到了全八斤跟前，虎彪彪地問：“你把鑰匙給不給我？”
“不給！”全八斤狗仗人勢地說。
“不給！哪別怪我不客氣了！”鄭肖說完，一伸腳給王八斤使個絆子，然后用手輕輕一推，全八斤便四腳拉杈地倒在地上了。“啊!你真是想翻天啦？竟然打起全支書了！”全八斤的爪牙劉吉平吼著。鄭肖可不管他這一套，只和全八斤針鋒相對地打了起來。被酒色淘空了的全八斤，哪里是肩圓體胖的鄭肖之對手？不到一刻鐘，全八斤搶走了的鑰匙，又被鄭肖奪了回來。見物歸還了原主，辛希余就把鄭肖拉到了一邊勸說著；劉吉平也從地上拉起了全八斤，說：“鄭肖，你太不象話啦！”
“難道只許洲官放火，而不許百姓點燈嗎？全八斤搶了我的鑰匙，我就不該奪回來嗎？”鄭肖反問著劉吉平。
全八斤這時已喘過了氣，他狐假虎威地吼道：“鄭肖，你狗日的甭纏，老子饒不了你的！”
“哼哼，只要我犯不到你手里，你全八斤把我掮起來掄一下，都服你厲害哩！”鄭肖毫無懼色地回答道。
看他們爭得不可開交，辛希余說話了：“全八斤，你不要耍野蠻！，我說句實話，一隊倉庫的麥種，就是李升得偷的，而根本不是童長命偷了。不信，你可以親自問李升得去?！?/p>
“李升得在哪里？”身為姨表哥的全八斤，一聽說問他表弟李升得，料定大事不好，就驚慌失措地問。
“在我的房子里！”辛希余回答著，“怎么你想親自審問他嗎？那好，你跟我走!”說畢，辛希余和鄭肖就走了，全八斤及他的走狗們也緊緊地跟在了老辛的身后。他一到辛希余的房子，就見郭必林、鄒明金和張惠英坐在辛希余的辦公桌旁，而李升得則搭拉著腦袋坐在桌子的對面，一字一句地交代著他干的丑惡之事。
“ 一隊倉庫的麥種，是我跟我二兄弟背回家，放在我家的樓上藏著?！崩钌玫脑挘耋@雷一樣，傳到王八斤等人的耳朵里，他為之一驚！為了害怕這伙人去取糧食，拿到贓證，全八斤急中生智，一進(jìn)門就辟頭問鄒明金：“你們這些人膽量夠大的？誰允許你們私設(shè)公堂，隨便審人的？”
“共產(chǎn)黨員的良心，促使著我們對一隊的盜竊案件，采取嚴(yán)肅慎重的態(tài)度的！怎么，你還有什么不滿的地方？”張惠英從容不迫地怒視著全八斤，冷冷地回答道。
“你為啥隨便說話？我是一隊之長，難道連過問隊上的事，查盜竊案的自由都沒有嗎？”鄒明金氣得拍案而起，他氣憤地望著全八斤說，“你自己是個漿子官，亂判偷盜案，冤枉了童長命，難道還不準(zhǔn)我們調(diào)查、審明罪犯嗎？”
“我一點也沒冤枉童長命，他自己不說偷了麥種，難道我能從他嘴里掏出話嗎？”全八斤強辯地說。
“我勸你還是放自亮一點！李升得剛才親口說了話，你該聽見吧？你為什么還要睜著眼睛說瞎話呢？他的交待已經(jīng)記錄在案，誰也別想扣得掉！”張惠英神色極其嚴(yán)肅地說。
全八斤一個箭步上前，“呼”地從張惠英手里多下記錄本，“嘩嘩！”幾下就把本子扯了個粉碎。又跑到李升得的跟前，“啪、啪、啪”地給了李升得幾個耳光，嘴里罵道：“你是枉當(dāng)了一回小伙子，叫人把你一頓干轟亂詐，你為啥要信口胡說你偷了麥種呢？”
狡猾的李升得，他從全八斤一進(jìn)門說話的口氣和罵自己的神色中，知道了表哥的心里向著自己。于是他裝作可憐地說：“好全支書哩！他們幾個用幾乎要吃人的樣子，逼我承認(rèn)偷了麥種，我不承認(rèn)害怕自己挨打呀！”
全八斤上前，打了李升得一巴掌，說：“你個沒用的東西，還不快給我滾! ”在全八斤的暗示下，李升得一溜煙似地跑出了辛希余的房子，回家去了！
除全八斤的爪牙之外，屋里的人都怒目轉(zhuǎn)向了全八斤他們喊道：“全八斤！你為什么要放李升得？你搞什么鬼把戲？快說?！边€沒等全八斤說話，李江朝就哭喪著臉，跑來向爭吵著的郭家村大隊的領(lǐng)導(dǎo)匯報了：“全支書，童長命喝藥之后，因搶救無效，他人已經(jīng)死了。”
“死了！哼，把他死了，不如死了一只雞!”全八斤絲毫也沒顯出震驚的神色，這是他預(yù)料之中的事，何必大驚小怪呢？
“長命真的死了嗎？”除過全八斤，其余的人都異口同聲地問。
“我親眼看著他咽了氣，還能有錯嗎？”說著，李江朝不由自主流下了眼淚。
“哼！全八斤，你真是個劊子手。硬把童長命打地逼死了！”鄒明金咬牙切齒地說?！拔掖蛲L命時，你見來嗎？”
“昨天下午你打童長命，我是親眼見得了！”李江朝大聲地證明著，全八斤把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說：“這里沒你的事，滾到一邊去！”
“全八斤:冤有頭債有主，你欠下人民的血債，一定得給人民償還！”張惠英氣得兩眼冒火星地說。
“長命！我的好朋友呀！你死得太冤枉了！”鄭肖說著，眼淚“刷、刷”地往下流,鄒明金、辛希余都難過地流下了眼淚。郭必林氣憤地說：“全八斤，你真是個活閻王呀，你那里還有一點共產(chǎn)黨員的味道？”
看著激怒了的人群，把矛頭都指向了全八斤.劉吉平著急了，他對全八斤說：“全支書，咱們走吧，這些人得了神經(jīng)病，你跟他們能說得清嗎？”劉吉平邊說，邊拉著全八斤走出了這件充滿了火藥味的房子。
“同志們！咱去看看童長命！”辛希余說完，就朝童家走去了。
誰也沒有說話，大家跟著辛希余來到了童家。一進(jìn)門，映入人們眼簾的是童長命的尸首，停在了他那只有兩間房的外間屋里.鄰居們流著同情的眼淚，正在拉著哭得死去活來的童鎮(zhèn)華。辛希余走到門板跟前，看了一下童長命傷痕斑斑的全身和烏黑的臉龐：他用手摸了一下童長命的心臟和手臂穴位，發(fā)現(xiàn)兩處的脈搏已經(jīng)停止了跳動，鼻孔里沒有一點熱氣。這下，辛希余抱著一線僥幸心理的希望破滅了，他的心像掉進(jìn)了冰窟窿中一樣，渾身都涼透了！辛希余默默地低下頭，嘴里喃喃地說：“長命同志，我們對不起你，唉！都怪我們行動太遲了，讓你受了不白之冤，把你屈死了呀！現(xiàn)在偷了麥種的小偷，已經(jīng)真正查清，可你已經(jīng)含冤負(fù)屈地離開了我們，跟我們永別了！長命啊，我沒有盡到共產(chǎn)黨員的應(yīng)盡責(zé)任呀……”辛希余難過得說不下去了，他聲淚俱下的嗚咽著。鄒明金抓住童長命的冰涼的手說：“長命，你死得慘呀！怪只怪我沒攔住全八斤對你的殘酷迫害，是我害了你?？龋∥椰F(xiàn)在悔死啦！”鄭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爬在童長命的身上哭。張惠英立在童長命的尸體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地往下掉。她從童長命的死，想到了很多問題：郭家村今后像這樣繼續(xù)搞下去，不知多少父老兄弟將和童長命一樣被屈死呀！她盼著全八斤快些下臺，免得使郭家村無辜的人民遭受磨難。
辛希余拜罷了童長命，又來安慰童鎮(zhèn)華了：“童大哥！你恨我吧，打我吧，出出你的心頭之氣吧！我沒實現(xiàn)自己對你許的諾言，我對不起你??！
“恩人共產(chǎn)黨，給我報仇吧！”童鎮(zhèn)華一下子跪到了辛希余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老辛呀，你不知道我多可憐哪！舊社會，我窮得娶不起媳婦，直到新社會分到地后，我才掏錢買了個娃，實指他把我養(yǎng)老送終，可他卻叫全八斤給逼死啦！昨天我娃還給我攤餅子哩，今天他卻再叫也不答應(yīng)啦，我今后倒靠誰呀！”“恩人共產(chǎn)黨，您把我從地主手里解放出來，我一輩子都記著您的好處。我沾您的光，才買的娃，咋叫全八斤給我打得逼死啦，您給老漢報仇哇，我娃死的慘情呀，他實在是沒偷隊里麥種，唉咳咳……。
“老大哥，你甭哭，共產(chǎn)黨一定會給人民群眾鏟除土霸王的，我們是一定會給你報仇伸冤的！”辛希余剛說到這里，童鎮(zhèn)華又哭著給他磕頭了：“老辛，你是個大好人，我娃是給人當(dāng)了替罪羊啦！”“對，我們已查明是李升得偷了麥種的，根本就不是你長命偷了糧食!”郭必林給童鎮(zhèn)華解釋著。
“共產(chǎn)黨不冤枉好人呀，長命呦，我娃的冤枉查明啦，你快活過來吧！”大家實在聽童鎮(zhèn)華哭訴地凄慘，就都來勸童鎮(zhèn)華了。張惠英無限同情地對他說：“童大伯，你放心吧!全八斤犯下的宗宗罪行，遲早都要算清的。長命的仇，我們總有一天會給他報的！”童鎮(zhèn)華聽了她的話，信服得連連點頭。
夜深了，辛希余一伙在龍家的鄰居走后，他們一個也沒離開童家。他們在一塊商量著如何安葬童長命的具體辦法；并陪童鎮(zhèn)華給冤死的長命守夜……
第二天天剛亮，全八斤就派民兵來拉童長命的身體要去批判了。辛希余，郭必林和張惠英等人趕忙跑去質(zhì)問全八斤時，他已經(jīng)坐到了大隊小學(xué)操場設(shè)置會場的主席臺上。辛希余上臺低聲給全八斤講不能開這個批判會，因為偷糧食的是李升得，怎么能批判他已死的童長命呢？”全八斤聽不進(jìn)去良言忠告，不耐煩地?fù)u搖頭說：“老辛，你有意見了會后提，現(xiàn)在請你不要說了?！?/p>
窮兇極惡的全八斤，不一會兒就叫民兵把童長命的尸體，抬到了會場。前來參加會的干部和社員，一個個低下頭不忍看著這殘忍的批判會上的作孽景象。當(dāng)全八斤宣布了童長命所謂的“罪行”后，只有兩個提前安排好的民兵發(fā)了言，其余再也沒人說話了。全八斤一會看會場的氣候不對，他簡單說了幾句話：“社員們，大家要深刻認(rèn)識郭家村階級斗爭的新動向，童長命偷了倉庫的麥種，這是資產(chǎn)階級向無產(chǎn)階級發(fā)動的猖狂進(jìn)攻！”聽到這里，張惠英忍不住了，她從會場“霍”地站起來，嚴(yán)厲地說：“全八斤，你不要顛倒黑白，明明是李升得偷了一隊的麥種，你怎么能隨便胡說是童長命偷了呢？”鄒明金接住張惠英話茬說：“昨天晚上，我們已經(jīng)從李升得的樓上搜出了全部麥種，現(xiàn)已歸了庫，你為什么要爭著眼睛說瞎話？”郭必林氣憤極了，指著全八斤喝道：“全八斤，你為什么不尊重事實，硬要胡說，告訴你！昨晚我和鄒隊長已發(fā)動了一隊的社員，把李升得偷地麥種全部拿到了倉庫里。你現(xiàn)在當(dāng)著大家的面，信口胡說，難道不害羞嗎？”聽了郭必林的話，會場的群眾都紛紛站起來啦。全八斤在臺上趕緊喊：“不要聽他們的反動宣傳，李升得家樓上的糧食，是人家自己的，根本不是一隊的麥種!”“放你的狗屁！李升得分的糧，全在他家的柜子裝著，他一家五口人能分兩、三千麥嗎？”鄭肖怒不可竭地喊開了！這時，會場上的社員亂喊起來了：“全八斤包庇他表弟哩！全八斤簡直是土匪！”
全八斤一看群眾斗爭的矛頭指向了自己，他就指揮民兵，用槍打走了“鬧事”的首犯，然后他故作鎮(zhèn)定地說：“社員們，大家靜一靜。別聽張惠英、鄒明金的造謠，一隊的麥種，就是童長命偷了的！”臺下狂吼起來了:“全八斤，你少放屁，你冤死了人，現(xiàn)在叫童長命的尸首都不得安寧!”郭家村的社員們?nèi)盒母樱暆M天了，“打這狗日的，欺人太甚！”鄭肖大喊一聲，群眾都向主席臺撲去。
這時，三隊的社員孫長紅跌跌撞撞地跑到會場，他撲到主席臺上，上前一把抓住全八斤的衣領(lǐng)，朝全八斤臉上左右開弓打起來。幾個民兵忙問：“你為啥打全支書？”
“他……他今天早上叫了兩個人把我媳婦輪奸了！”孫長紅哭得死去活來地說，“全八斤今天早上，說是來了工作組，叫我媳婦提前從地里回來做飯。誰知我媳婦一開門，他就逼著我媳婦上床跟他睡覺。我媳婦不肯，他說要逮捕我，把我媳婦嚇唬住了。他把我媳婦奸污了不算，又叫光棍王小計和劉吉平輪流著把我媳婦強奸了。我媳婦氣得不行，在屋里又是哭、又是尋短見的。辛主任，你可要給我做主呀！我媳婦只有二十二歲，她已經(jīng)氣瘋了，我今后的日子咋過呀？”
辛希會扶起孫長紅，給他擦著眼淚，勸他不要哭。然后，他問站在主席臺前拿槍的民兵王小計說：“孫長紅說的是真話嗎？”
王小計被會場上千雙眼睛盯著，他窘得低下頭，嘴里喃喃地說：“是全支書叫我去的?！?/p>
“他為啥要叫你干這事？你不知道干這事犯法嗎？”
“全支書說叫我倆好好保護(hù)他，為了叫我們給他賣命，他說只要我倆聽他的話，啥事他都可以給辦。又說我倆還沒結(jié)婚，不知道女人的美勁，就把我倆引去，叫我倆輪流著跟孫長紅的媳婦睡了一覺?！蓖跣∮嬚f到這里，扔下槍，氣憤地對全八斤說，“你這人心真瞎，自己做壞事，還要拉幾個墊背的?！?/p>
劉吉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對孫長紅說：“老哥，你饒了我吧，你媳婦瘋了，你快給她看病，花多少錢都是我的，你可不能告我啊！”劉吉平說完，把頭磕的“咚、咚”響。
辛希會見這種情景，他也氣憤了，轉(zhuǎn)身面向全八斤，正顏厲色地說：“你太不象話了，啥事你都能干出來?！?/p>
“辛主任，別聽他們胡說，這是沒有的事！”全八斤一看，辛希會發(fā)了火，他趕緊狡辯著。
“至于到底有沒有這事，我下去會查清的?，F(xiàn)在你和王小計、劉吉平都回家，每人先給孫長紅拿二百元，叫他把媳婦引到西安精神病院看病。錢不夠了，你三個人再往出拿，直到把人家媳婦的病徹底看好為止。對你們的錯誤如何處理，以后再說！”
全八斤還想強詞奪理，見王小計和劉吉平已經(jīng)跳下主席臺，回家取錢，他也無可奈何地想溜掉。這時，臺下憤怒的群眾喊了起來。
“打倒全八斤！”“全八斤從臺上滾下來！”“全八斤是土匪惡霸！”郭家村的群眾喊聲震天動地，把全八斤嚇得渾身直打哆嗦。
“全八斤，你還我女兒小環(huán)！”正在這時，柳玉花撲到主席臺，抱住全八斤的腿又抓又咬。眾人不知咋回事，赤腳醫(yī)生才把全八斤如何誘奸小環(huán)，致使小環(huán)懷孕，他又叫用土辦法墮胎，小環(huán)因流血過多而死的經(jīng)過給大伙一說，郭家村的群眾憤怒極了，齊聲喊“打！打死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全八斤一看形勢不對，就由兩個民兵護(hù)著，嚇得屁股像冒了煙似地跑了……
“老辛，全八斤太不講理了，我要告他！”張惠英聽群眾義憤填胸地喊全八斤“是個典型的土霸王！”她就想，若叫全八斤繼續(xù)在郭家村橫行霸道，那不知多少人都得遭殃?。∷龤鈶嵵啵拖蛐料Ｓ嗵岢隽诉@個要求。辛希余作難了，怎么回答張惠英呢？按全八斤罪惡來講，是夠上可恨的；但秦花縣委，誰倒管全八斤的事情呢？現(xiàn)在縣委的常委，都圓滑了，你反映事情，他答應(yīng)給解決，可就是沒有實際行動?？h委書記江志堅，是堅持真理、敢于負(fù)責(zé)的同志。他說話釘是釘，卯是卯，凡是他答應(yīng)解決的問題，一定會照辦的!而他因為抓了全縣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沒積極搞政治運動。所以就被秦花縣所屬的秦江地委的季運書書記，指名批評是個“唯生產(chǎn)力論”者。嫌他跟不上形勢，派他到省黨校學(xué)習(xí)去了!面對這種情況，辛希余只好給張惠英說了實話：“惠英，你為群眾著想的這種心情，我是支持的！但到那里告他呢？、區(qū)，社管不下他，縣上機關(guān)內(nèi)的派性嚴(yán)重。全八斤在文化大革命中參加的那一派，正在得勢時，告到那伙人跟前也不頂事！咱現(xiàn)在的縣委書記江志堅，才從陜北調(diào)到咱縣工作，他因沒按那幫人的心意辦事，而是公公正正地做人。這樣，他就被派性嚴(yán)重的人告到地委的季運書書記跟前，他現(xiàn)在都在受整哩！。我看在地、縣委都告不倒全八斤，這兩級都有他的熟人??！”
“老辛，咱有理就可以走遍天下，地、縣沒有咱說理的地方，我就直接到中央告他去！”張惠英不服蛇是冰的，她一定要為民擔(dān)擾，給民除害。因此，她態(tài)度明朗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對！到北京告他全八斤！”郭家村大隊的群眾，在攆跑全八斤后，都聚在辛希余跟前求主意。聽張惠英說要到中央告全八斤，都拍手叫好哩！“惠英，我們跟你一塊到北京告狀去！”辛希余說話了：“要到北京告狀，我也同意。不過人多了花費大，就叫張惠英一個人去吧！”“好，同意老辛的意見！”辛希余說：“到北京去，不是件容易的事，沒有五六十塊錢不行！”說著，他從口袋里掏了二十塊錢，遞到張惠英手里，郭必林掏出了十五斤糧票給她。群眾一聽張惠英要告全八斤，給郭家村人民除害，都樂意出錢叫張惠英做路費。于是，這個一塊，那個三塊，二百多戶的人家，幾乎家家都多少不等地出了錢支持惠英。湊到最后，張惠英把錢一數(shù)，喲！共有四百二十塊錢，人多到底力量大。她連家也沒回，就跟辛希余一起上路了。張惠英到北京告狀；辛希余要到地、縣反映全八斤的問題。郭必林和鄭肖在郭家村，監(jiān)視全八斤的行動，鄒明金組織群眾搞副業(yè)。他們分工明確，各負(fù)其責(zé)。
張惠英到了秦口鎮(zhèn)，坐上了到西安去的汽車，經(jīng)過了四個鐘頭的顛簸，她到西安時，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鐘了。她草草吃了頓飯，買了張到北京去的火車票，在七五年七月二十八號下午七時，張惠英登上了去北京的列車。途中，她把頭伸出車窗，隨著火車的移動，她盡情觀望著祖國大好河山。啊！一望無際的關(guān)中平原，晉中平原，叫人看了確實覺得舒坦！這時，張惠英在秦嶺深山的郭家村，見到的全八斤欺壓群眾所生的那股氣消了。她在由車窗刮來的微風(fēng)的拂熙下，愉快地領(lǐng)略著祖國風(fēng)光的誘人之美！她爬在窗臺上看景色已有兩個鐘頭了，眼睛都酸了，就索性閉起眼睛休息一會兒，“看！黃河，那是黃河呀！”坐在張惠英對面的旅客叫了一聲，就把頭伸出窗外了。張惠英急忙睜開眼睛，在列車上看見黃河大橋時，她看到了滾滾奔流的黃河水，張惠英的思緒被所看過的小說及歷史資料里有關(guān)黃河的事跡給牽動了:“哦！那是抗日烽火正在燃燒于神洲大地的時候，有多少愛國的青年，曾偷渡黃河，奔赴到抗日的最前線。那時，盡管國民黨反動派設(shè)崗層層，但是革命的人民，為了拯救中華民族的苦難，他們巧妙地繞過敵人的崗哨，一批批地來到共產(chǎn)黨解放區(qū)，加入了抗擊日寇侵略的戰(zhàn)斗行列。使革命的力量日益壯大，終于趕走了日本侵略者，消滅了蔣家王朝，解救了苦難的中華民族，建立了新中國。?。↑S河，你雖然渾濁不清，卻也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yè)立下了不朽的功勛！今天，請您接受我——一個普通共產(chǎn)黨員崇高的敬意！張惠英把手舉過頭，過了許久才放了下來。
七五年七月二十九號七點多，張惠英到了北京站。她一下火車，就急著要去天安門。因她是初次來北京，不知城區(qū)的路徑該如何走，所以張惠英就問了一下站崗的民警，搭上了十九路公共汽車，在天安門廣場下了車。她原以為毛主席經(jīng)常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首都群眾，就斷定中央的所在地一定離天安門不會多遠(yuǎn)。她到了天安門廣場后，當(dāng)張惠英看到了肅穆的人民英雄紀(jì)念碑，莊嚴(yán)的人民大會堂，人流出出進(jìn)進(jìn)的中山公園和天安門城樓后，她不知黨中央和毛主席住在哪里？張惠英不顧旅途勞累，在天安門附近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稍往遠(yuǎn)處走一點，有人說那里就是中南海。啊！這就是說毛主席住的地方到了。她一知道這地方，就邁著輕快的步子，想進(jìn)中南海去。張惠英正往前走，卻抬頭看見了圍墻之外，解放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她心里膽怯了。雖說她曾在西安念了幾年書，但張惠英畢竟是個山里娃呀！她看見解放軍的崗哨如此眾多，就嚇得不敢向前走了。哦！自己這么普通的庶民百姓，能見到毛主席嗎？不可能！直到這時，張惠英才知道自己急切地找黨中央，揭發(fā)全八斤問題的想法是有點太簡單了，她覺得自己想得太天真了！毛主席操勞著國際、國內(nèi)那么多的大事，他能有空處理全八斤的違法亂紀(jì)問題嗎？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想到這里，張惠英就到了百貨商店買了些信紙、信封，她決定給黨中央和毛主席寫信，把全八斤的問題，向他們反映反映，也好叫黨和國家領(lǐng)導(dǎo)人，了解基層干部的犯罪情況，引起全黨重視。盡快制止干部違法亂紀(jì)活動，為各地的人民除害！要寫信，在那里寫呢？張惠英這才想起，該找個旅店歇下來，可不是么，大街上的路燈都亮了。張惠英跑到這個大街上問旅店，人家要介紹信；又跑到那個大街上問旅社，人家還是要介紹信。她到那里去開這個證明信呢？張惠英從郭家村是急火火地在群眾的擁護(hù)下，既忙得沒進(jìn)家門，也沒顧得上吃飯，可想而知她那里能有時間開身份證明信呢？但首都離郭家村又迢迢幾千里，看來，歇店是沒希望了。張惠英不知那里是她晚上的安身之處？她漫無目的地在天安門那條大街上走來走去。忽然她想到北京站有旅客的候車室時，她決定就在火車站的候車室里坐一夜，到明天了再說告狀的事。
進(jìn)了北京站的候車室，張惠英先不忙著休息，只是急著給毛主席寫信反映全八斤如何在郭家村橫行霸道的罪惡事實……到了夜里下兩點，張惠英寫完了給中央首長的五封長信，她實在累得不行，就靠在候車室的椅子上睡著了......
第二天五點多鐘，要上車的旅客驚醒了張惠英。她睜開眼一看，天已黎明。張惠英到洗臉間洗過了臉，就把信投進(jìn)了北京站對面的郵箱。當(dāng)剛準(zhǔn)備買個回陜西的火車票時，她又心里不忍這么毫無結(jié)果地回家。張惠英想到鄉(xiāng)親們眼巴巴地盼著自己帶回好的消息，自己卻空手而回，自己拿什么話對鄉(xiāng)親們說呢？難道說我給中央領(lǐng)導(dǎo)寄了幾封信嗎？鄉(xiāng)親們要問黨中央和毛主席對全八斤的事管不管？自己拿什么說呢？張惠英感到作難了！
北京啊——偉大的首都，從我懂事以來，就知道毛主席住在這里，多少人日日夜夜，都盼望著來到你的身旁。這次我受郭家村人民的重托，來到您的身邊，卻沒顧得抽出時間看看您美麗的容顏。北京?。∥覀冎腥A民族現(xiàn)今的首都，您是革命人民的希望。每當(dāng)我們有啥困難事，一想起北京住著個人民的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渾身就頓時添加了力量?，F(xiàn)在我來到了景仰已久的北京城，把全八斤的罪惡事實沒向黨中央親自反映，就對北京敬而生畏。沒辦任何事，就往回轉(zhuǎn)，唉！真是太沒出息了。中南海周圍站著解放軍，他們是為保護(hù)中央首長和領(lǐng)袖毛主席的安全，自己是共產(chǎn)黨員，又不是壞人，為什么要怕人民的子弟兵呢？想到這里，張惠英的畏難情緒消失了。她精神抖擻地來到了中南海跟前，大著膽子往里走的時候，一位解放軍戰(zhàn)士態(tài)度和藹地迎了上來，親切地問道：“同志，你找誰？”
“我要找黨中央和毛主席！”
“有什么事嗎？”解放軍又問道。張惠英原原本本地把全八斤在郭家村所犯的罪行，全部揭了出來。那位解放軍同志聽完后就說：“哦！你是上訪的，中央領(lǐng)導(dǎo)和毛主席工作很忙，顧不上接見你。請你坐五路公共汽車，在和平街下車，那里有個國務(wù)院設(shè)立的信訪站，你談的問題在那里是可以得到解決的?！?/p>
張惠英向解放軍同志道了謝，按照他說的線路，沒費任何周折，徑直來到了國務(wù)院信訪站。
早上七點，還沒到上班的時間，國務(wù)院信訪站門前，便擠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上訪人員，他們互相詢問著上京告狀的原因。這伙人的穿戴破爛，神情萎糜。張惠英正用探詢的目光看著到信訪站來的老男少女時，她忽然聽到了一陣陣“嗚嗚嗚”的哭訴聲。走過去一看，只見一個年約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她坐在水泥地面上，兩手搬著一只腳在哭。有人問：“老太太，你有什么冤枉事嗎？”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同情地問道?！拔铱h搞批林、批孔運動的時候。”老太太操著東南口音說，“我所在的公社書記，他說我的腳沒有一個巴掌長，國家早就興大腳了，不放小腳是孔子的流毒影響著我。然后他就叫民兵把我一只腳給跺掉。剛割了四分之一的時候，當(dāng)場把我疼得昏了過去。我的腳小有什么罪？那是舊時代留給我的東西。為什么要把我的腳當(dāng)作批判孔子的活靶給跺掉？公社書記這樣蠻不講理，我告到省、地、縣上，他們都說我們的公社書記做得是有些過份的地方，他們認(rèn)為這件慘無人性的事，要受紀(jì)律處分。縣上的處理意見是，叫公社書記出錢給我看傷。公社書記卻置之不理，沒有人管得下他，我才到中央來告狀。而來了幾天啦，問題也沒解決。唉！唉！這那里倒有說理的地方呢？”聽了老太太控訴，人們都說這位公社書記真是太可笑了！批林批孔，你批的是人們腦里裝的孔子和林彪的壞思想，你連這一點起碼的常識都不懂，為什么要剁老太太的腳？簡直是胡鬧么！上訪的人們，無不氣憤地罵那位公社書記的蠢牛做法，哦！來到這兒的人，有幾個不是含冤負(fù)屈的？所以，一個人談起傷心事，很多人就不由得暗然淚下，這大概是同病相憐的緣故吧！
上班的時間到了，國務(wù)院信訪站的門開了，來上訪的人按省排好隊，等待著接待。輪到張惠英了，信訪站的工作人員把她引到24號接談室，聽了張惠英反映全八斤的問題后，接談員說：“你對黨的干部負(fù)責(zé)的精神，是應(yīng)該稱贊的。我們把你反映的問題，介紹回陜西，讓你們省上去調(diào)查處理。要是你反映的是你們省上那個干部的問題，那我們國務(wù)院就得直接派調(diào)查組下去調(diào)查處理。我們管的都是大案、要案，像你反映全八斤的問題，就不屬于我們國務(wù)院查處的范圍。全八斤雖然是縣委委員，那你們省上就可以查處他的問題。這不是說我們不管你反映的問題，我們可以直接和你們省上聯(lián)系，你千里迢迢地來一趟也不容易，我不能叫你空手而回?！闭f完，接談員直接撥通了陜西省委信訪站的電話，把張惠英反映全八斤的問題，簡略地談了一下，叫他們查處。陜西省同意后，她才掛了電話。接談員的態(tài)度很和藹，對張惠英多方開導(dǎo)，鼓勵她要同壞人壞事斗爭到底。臨走，他給張惠英開了個介紹信，叫陜西省委信訪站跟張惠英接洽，盡快查處全八斤的問題。還說張惠英到北京一趟不容易，叫她住到國務(wù)院信訪接待站，那里專門安排上訪人員的食宿。接談員的話，好似春天的暖風(fēng)，吹熱了張惠英已冷的心，她覺得中央機關(guān)工作人員的工作態(tài)度比地方上還好，她感到了一些溫暖，似乎看到了解決全八斤問題的希望。她到接待站住下，覺得到北京來一趟也不容易，就到北京的故宮博物館和西郊的頤和園游了一下，第三天一早，又坐上回陜的火車。
到了西安，她沒有證明住店，只好來到姨母家。姨夫，姨母和表哥熱情地接待了她，給她買來了她最喜歡吃的東西。等她吃過飯，姨母問起她在農(nóng)村鍛煉的情況，有沒有被推薦上學(xué)的可能？張惠英就把回鄉(xiāng)后遇到的宗宗件件不盡人意的事，說給他們聽。她姨聽完后就氣憤地說:“我說不叫你回去，你偏不聽。你回去受了那么多的罪不說，還遇到了那么多的麻煩事。你們秦嶺山區(qū)，真是山高皇帝遠(yuǎn)，一個小小支書就能一手遮天，在村里為所欲為。他逼死了人命還沒人管得下，你快離開那個是非之地吧！你到西安來，要是沒事干，就在家給我做飯，抽空寫寫小說，省得在山里受氣。”
陳慶學(xué)高興地說：“我們家三個人都工作，家里正好需要人照看，我媽以后退休了，你就接她的班?！?/p>
她姨夫考慮了一下說：“我們以為你在家好好干上兩年，就可以上大學(xué)，現(xiàn)在看樣子我們把形勢估計得太好了。不管他支書對別人怎樣兇，惠英，你只說說他們跟你有沒有矛盾？”
“跟我倒沒有什么大的矛盾，就是他想把我給他兒子戀媳婦，我沒答應(yīng)。他老是找我的事，其它也沒啥。”
“從目前你說的情況看，你們大隊的支書既然那么霸道，看來你以后想出去工作是很困難的，不如你還是到西安當(dāng)個臨時工吧，何必在秦嶺深山受那份氣呢？”
張惠英笑著說：“姨夫，您的好意我是知道的，您對我的高恩厚德，我一輩子都念念在懷，永世不忘。但現(xiàn)在郭家村的階級斗爭，正值激烈之時，我不能離開郭家村。我還要到省委反映全八斤的問題哩！”
張惠英的姨夫畢竟是個老黨員，他看張惠英的事業(yè)心很強，就掏出了十塊錢給她，姨母從廚房里給張惠英裝了滿滿一挎包蒸饃，勸她歇一兩天，張惠英感激地謝絕了姨夫姨母的挽留，拿上錢和干糧就走了……
省委的信訪室里，張惠英正給紀(jì)監(jiān)委的同志反映全八斤在郭家村的種種罪行，省監(jiān)委的同志仔細(xì)聽完了她的控告，覺得她反映的問題很重要，決定授理這個案件。就問她帶的有現(xiàn)成的材料沒有！張惠英說自己是倉促而走，并沒有帶什么寫好的材料。省監(jiān)委的同志，就給她找了個避靜的房子，叫她把全八斤的罪惡事實詳細(xì)寫出來，歸成類型，由省監(jiān)委催促秦江地區(qū)查處。張惠英把全八斤的犯罪事實，早背得滾瓜爛熟，所以她寫起材料來，就筆飛墨舞很快寫完了揭發(fā)材料。交給監(jiān)委后，她就買了張回秦江地委暨秦花縣汽車站的票，省委信訪室給張惠英開的有住店證明，她早早投宿休息了。第二天一早就搭著專趟“西安——秦花”的公共汽車，到秦江地委反映全八斤的問題了。
張惠英在終點站下車后，因地委和縣委都在秦花城內(nèi)，所以她先到地委內(nèi)，手執(zhí)省監(jiān)委的介紹信，在地委組織部辦公室反映了全八斤的問題。組織部的辦公人員，認(rèn)為張惠英反映的問題事關(guān)重大，就把她領(lǐng)到了組織部長跟前。張惠英再次詳細(xì)談了全八斤問題的嚴(yán)重性后，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全八斤橫行霸道的根子是因為馬新青支持著他胡作非為。地委組織部的田斌部長，是個很有黨性原則的老干部、是個很有正義感的老部長，他是七五年從省委黨校派來支援山區(qū)的省級干部，是有鑒別能力和正義感的。他聽了張惠英談全八斤的問題后，感到問題的性質(zhì)確實嚴(yán)重，他當(dāng)即就旗幟鮮明地對張惠英說：“請你回去告訴郭家村的人民，全八斤和馬新青的問題，我們一定要徹底解決。不過，我想郭家村是秦花縣委樹的先進(jìn)點，你最好能把全八斤的問題給地委的季運書書記和戈副書記談一下，因為他倆今年在你們縣里抓點，你給他倆把情況談明，這樣就便于我們在解決郭家村出現(xiàn)的問題時統(tǒng)一認(rèn)識?！睆埢萦Ⅻc頭同意后，田斌部長又說話了：“張惠英同志，你檢舉、揭發(fā)我們黨內(nèi)的壞人壞事，是對黨的事業(yè)負(fù)責(zé)，我們支持你這種正義行動?！卑?！多么溫暖的話語呀！張惠英感激地流出了眼淚，她暗想：像這樣的領(lǐng)導(dǎo)，最能體察民情，關(guān)心群眾，誰能不尊敬和愛戴他呢？張惠英被秦江地委組織部長的親切話語感動了，她真正懂得了黨組織的高貴之處，就是了解一般黨員的思想和內(nèi)心世界。組織是關(guān)心自己兒女的。難怪老于部都說，戰(zhàn)爭年代，黨員一到組織面前，就像回到了母親的身邊，無話不談。張惠英第一次嘗到了這種滋味，黨的組織內(nèi)確實是有好人的，不然，田部長怎么能說出這些溫暖如春風(fēng)的誠懇之語呢？張惠英一高興，才記起了自己還是昨天中午吃的飯。隔了整整一天，直到這時，張惠英才覺得自己的肚子餓了。她就把姨母給的冷饃拿出來吃。田部長好意地給她倒了些開水，在地委的灶上，給她買了些稀飯和菜，等她吃完飯，他又把張惠英領(lǐng)到地委常委院子，先找季運書書記，他沒在機關(guān)；田部長又把她領(lǐng)到戈副書記跟前，給他說明了張惠英的來意后，戈副書記也挺和藹地聽張惠英談了全八斤的錯誤事實之后，他說：“我們黨內(nèi)出現(xiàn)了不正之風(fēng)，有了黨霸，你來反映，這是值得表揚的事。說明你對黨負(fù)責(zé)，是堅持真理的表現(xiàn)。我回頭跟季運書書記談一下，看他是否同意，組織一個地、縣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到郭家村把全八斤的問題徹底查清，為民除害，決不留情！”
“謝謝領(lǐng)導(dǎo)的支持，我們盼望把他的問題早日解決，使郭家村處在水深火熱中的群眾，獲得第二次解放！”張惠英感激萬分地說完，就告別了戈副書記和田部長，滿懷信心地回村了。
八月五日，張惠英在傍晚時分回到了家鄉(xiāng)。一進(jìn)村，她就先找辛希余和郭必林，但他倆還沒從縣上回來。張惠英又找到鄭肖和鄒明金，談了自己這趟上京及到地、縣反映問題的情況后，鄭肖就催她快些回家，說她走后全八斤逼著張惠生去找惠英。張惠生沒答應(yīng)，全八斤因此就把她哥打得臥床不起了。張惠英聽后很氣憤，她回到家里，一眼便看到了頭包紗布的哥哥，臉色蒼白地躺在炕上。張惠英難過了，心想是哥哥跟自己受了連累：“哥哥！你怎么成了這個樣子？”
張惠生正昏昏沉沉地睡覺，朦朧中聽到妹妹在喊自己。他睜開眼一看，是英英妹妹站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瞧了瞧妹妹天真而又幼稚的臉，張惠生本想批評她不該為大家的事，叫自己家里人遭了秧！他原想給妹妹發(fā)頓脾氣，提醒她今后再別多管閑事。但見妹妹的臉上，完全是一副憤恨交加，著急擔(dān)心的神情。他的心軟了，裝著無所謂的態(tài)度說：“沒什么，是全八斤狗賊把我打了一頓！”
“他為什么打你？”張惠英剛問出口，她的彩霞嫂嫂和媽媽到房子里來了。聽到女兒的問話，媽媽沒好氣地說：“哦！你還不知道為啥？還不是你把你哥哥害的來。把你張狂的，郭家村二百多戶人家，別的人能受得了全八斤的壓迫，偏偏就你積極地抱打不平，將全八斤還沒告倒，人家就尋咱的事來了。你那天告狀一走，全八斤就把你哥哥叫到大隊辦公室，逼著叫你哥哥把你攆回來甭告他。你哥沒答應(yīng)，他叫民兵把你哥打了一頓?！?/p>
“全八斤，總有一天要跟你算賬的?！睆埢萦⑽站o了拳頭，氣憤的自言自語地說道?！懊妹?，你到北京把全八斤告地怎么樣了？”李彩霞迫不及待地問。
張惠英把到北京的前后經(jīng)過給全家人談了，又把地委戈副書記和田部長的講話，講給媽媽、哥哥和嫂子聽，張家的娘們伙里，聽了惠英的講話后，愁眉緊鎖的臉上，馬上變得笑逐顏開。李彩霞無不激動地說：“那咱們就盼著吧，只要地委領(lǐng)導(dǎo)表了態(tài)，全八斤的問題就一定會解決的?！?/p>
晚飯過后，張惠英剛準(zhǔn)備睡覺，因為上北京的幾天以來，她心里有事，就一直沒好好睡過覺，她實在太疲乏啦！剛脫了鞋，全八斤便派人來叫張惠英到大隊辦公室去。媽媽知道女兒此去準(zhǔn)沒好事，肯定是兇多吉少，就不放心女兒去，張惠英安慰著媽媽。她說：“媽，你放心，不會有啥事的?！备?、嫂叮嚀她要多加小心后，張惠英便離開家，朝大隊辦公室走去了。
一進(jìn)大隊辦公室，全八斤便兇神惡煞地問：“張惠英，這幾天你到那兒去了？”
“我想到那里，就到那里，你管得著嗎？”張惠英見全八斤出言不遜，她也沒好氣地說。
“嗯——”全八斤一看硬辦法不行，拉長聲音板著面孔教訓(xùn)著張惠英，“共產(chǎn)黨員要有組織紀(jì)律性，像你這樣隨隨便便的，那農(nóng)科站的工作能搞好嗎？”
“我走也是為大家，又不是干我的私事，請你也別拿著腔調(diào)批評我！”張惠英理直氣壯地說。
“誰派你的啥公事？”全八斤睜著三角吊眼問。
“郭家村的群眾派我到北京告你的公事！”張惠英臉無懼色地說。
“你憑啥告我？我都有啥錯處？”
“就是憑我是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這一條告你的?！睆埢萦⒉幌活櫟貙θ私镎f，“至于你有啥錯，你比我清楚，何必問我呢？”
“我一沒燒你房；二沒挖你祖墳？你為啥要告我？”全八斤暴跳如雷地吼道。
“你沒傷我的啥？但你在郭家村干了多少對群眾有害的事情？全八斤，我問你，是誰貪污大隊綜合廠的一千四百多塊錢？是誰破壞了本村收賬政策？是誰制造了柴油機飛車事件？是誰強迫命令逼死了郭生大？是誰害死了小環(huán)？是誰逼瘋了孫長紅的媳婦？是誰奸污了三十多個婦女？是誰屈打成招，冤死了童長命？夠了！你這些問題是客現(xiàn)存在，難道還不值得我告嗎？”張惠英的質(zhì)問，字字像刺刀，句句似炮彈，問得全八斤膛目結(jié)舌，無言以答。張惠英抓住有利時機，向全八斤進(jìn)攻了：“你罪大惡極，雙手沾滿了郭家村人民的鮮血，對黨和人民早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這你能抵賴得過去嗎？”張惠英說完，她就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大隊辦公室。
剛才被張惠英一番話，問得渾身氣地糠糠顫的全八斤，一見張惠英要走，他才想起了不能叫張惠英就這么走了。他喊著：“全八斤我也不是叫你們好欺負(fù)的人，張惠英你給我回來！”
張惠英停住了腳步，擰回頭正顏厲色地問：“你還有什么話要講？”
“誰給你這么大的膽子？”全八斤聲嘶力竭地喊道。
“郭家村群眾給我的膽子，咋？別那么狐假虎威地嚇唬人！”張惠英說完就又往出走了……
全八斤被張惠英的傲慢神氣激怒了，他拾起大隊辦公桌旁放的獨凳子，照準(zhǔn)張惠英的腿狠命一砸，說了聲“我叫你給我跑？”隨著全八斤的話落，張惠英疼得“哎呦”一聲地倒在了地上。一直偷立在大隊辦公室外的惠英媽和惠英嫂，忙上前一方面拉著惠英起來，一方面大聲喊：“救人呀，鄉(xiāng)親們快來救人呀。”
吃過晚飯，正在院里歇涼的社員，當(dāng)聽到呼救的喊聲，紛紛跑到大隊辦公室來看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全八斤一看，很多社員都向大隊辦公室跑來，他野獸一樣的暴躁脾氣猛然發(fā)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跑到倒在地下的張惠英跟前“咚、咚”兩拳打倒了惠英媽，朝著剛要走的張惠英的腿上踢了一腳，張惠英“撲通”一聲，又倒在了地上。全八斤走向前去，手執(zhí)水果刀向張惠英的肚子刺去，然后他又飛起幾腳，“咚、咚、咚”地一陣猛踢，張惠英只覺得肚子疼痛難忍，她用手一摸，自己的腸子順著一個拳頭大的傷口，跟血一起流了出來。田三女和李彩霞撲上去跟全八斤展示開了激烈的搏斗。聽到張惠英“哎呦媽呀”的叫疼聲，也顧不得跟全八斤打了，就拉起惠英一看，她的腸子像河水一樣往出正流著。田三女見此情景，急忙用手把惠英流出肚外的腸子從傷口往回塞。李彩霞一看惠英的血流不止，她急中生智就把自己的襯衣脫下來，只穿了個背心，用自己的衣服連忙給惠英包傷口。全八斤一看張惠英的腸子被自己捅流了出來，又見郭家村的很多人都跑來救張惠英，他趕緊退回了大隊辦公室，在床底下躲了起來……
隨著李彩霞呼救聲而聞訊趕來的社員，看見張惠英被全八斤捅得流出了腸子，都跑到大隊辦公室門前吼叫著：“全八斤，你滾出來！”“全八斤隨便打人，我們堅決不答應(yīng)?！焙鹆艘粫海锩鏇]見應(yīng)聲，群眾憤怒了，就把大隊辦公室的門打得“嘭、嘭、嘭”響，不一會兒門被撞開，群眾像潮水般尋一擁而進(jìn)，在大隊辦公室及馬新青的房子找開了全八斤。但找來找去，最后鄭肖在床下拉出了面如土色的全八斤后，用力一推，便把全八斤摔了個狗吃屎。他又提起了全八斤的領(lǐng)口，把他拉起來，憤怒的人們打起全八斤了。社員們你一錘，我一腳地把全八斤打來踢去，疼得全八斤“哇哇”直叫。全八斤這時說話了“大家別打了，有話好好說。”鄭肖想到盡打全八斤，也不是個辦法，得跟他好好提幾個條件。于是他住了手，招呼大家也不要再打。鄭肖從地上拉起了爛泥似的全八斤說：“現(xiàn)在你該知道民心不可辱了吧？”“不跟他說閑話，叫全八斤給惠英把傷看好！”群眾吼聲如雷地喊道，嚇得全八斤像丟了魂和失了魂。他龜溜溜地看了大家一眼，顫顫驚驚地說：“鄉(xiāng)親們，有話咱好好說?！逼饺諝怛v騰的全八斤，第一次被郭家村人民的憤怒情景嚇破了膽，他魂不附體地說，“鄉(xiāng)親們，你們有啥要求，就盡量說吧！”
“全八斤，你聽著，我們今天向你提出幾個條件，你答應(yīng)了，我們饒了你；你若不答應(yīng)，我們非把你砸成肉泥不可！”人群里張振強喊了一句。
“有啥條件，就盡量提，我一定照辦！”全八斤嚇得兩腿站不住了，他坐在地上喘息地說。
“第一，今后不許再以權(quán)壓人和欺負(fù)群眾。第二，趕快給惠英看好傷，她看傷所花的錢，必須由你負(fù)責(zé)給出。第三，趕快把郭家村生產(chǎn)搞好?！编嵭ご泶蠹医o全八斤提出了條件。
全八斤知道了民心違不得的道理，他恬不知恥地說：“社員們提的要求不算過份，我一定照辦！”全八斤說完了以上這些話，害怕群眾不相信他。
全八斤也不敢胡說話，他畢恭畢敬地對憤怒的人群說：“大家放心，我堅決照大家提的條件辦，請相信我！”
“你是啥貨色，還值得叫人相信？”人群里有人罵著全八斤。
“社員們，給惠英看傷要緊，咱先不理那個全八蛋吧！”鄭肖一句話說完，大伙就不再和全八斤糾纏，跑到大隊辦公室外邊，七手八腳地把張惠英抬上了鄒明金拉來的架子車上，郭家村人自告奮勇地把她拉到縣醫(yī)院，做縫合手術(shù)去了。
作者簡介：
師萍，女，一九五三年十月十日生于商洛市商州區(qū)黑龍口街二組。大專學(xué)歷，中學(xué)高級語文教師，共產(chǎn)黨員。
她寫的短篇小說《五元錢惹的禍》丶《女秘書的故事》丶《汩汩的鮮血》等在陜西政協(xié)辦的巜各界導(dǎo)報》上發(fā)表。她寫的長篇小說《敲鐘的女人》電子版已由乚ERMR出版，在《世界書局》發(fā)行。
她寫的百家碎戲《余熱》丶《王媽的兩個兒媳婦》丶《娘家人》在商洛電視臺《秦嶺故事匯》播出。她寫的歌頌扶貧干部的大型眉戶劇《風(fēng)雨扶貧路》在商洛城鄉(xiāng)演了三十六場。寫的歌頌共產(chǎn)黨豐功偉績的戲《兒女拜壽》演了十二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