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細微處見精神
——市中心醫(yī)院心血管中重度病房目擊記
朱教貴
虎年歲尾，79歲的我感染了新冠奧密克戎病毒。咳嗽，咽喉痛，全身骨頭酸痛，一度高燒到三十九攝氏度，繼而萎靡嗜睡，呼吸困難。12月27日，我被救護車送往黃石市中心醫(yī)院，確診為雙肺多發(fā)病毒感染，住進了心血管中重度病房（CCU）。2023年元月4日，病情穩(wěn)定后出院回家休養(yǎng)。病房里的9天9夜，與一線醫(yī)護近距離接觸，耳聞目睹了許多感人細節(jié)，在身體逐步康復(fù)后，拿起筆，記錄下來，以饗讀者。
疫情開放后的第一波感染高峰中，中心醫(yī)院的心血管科，和醫(yī)院的大部分科室一樣，開始收治新冠病人。它的中重度病房，共計30個床位，其中，重癥病房是6個床位。鐵打的病房流水的病人，病房始終是滿員的，一旦有床位空出，馬上有新的病人住進來。當班醫(yī)護，都是來回小跑著穿梭于不同的病床間。時值隆冬，疫情來勢洶洶，該科室的醫(yī)護先后都“陽”了，但無一例外，“陽”后第二、三天，就拖著病弱的身體來上班，全員投入“戰(zhàn)斗”。為什么不多休息幾天呢？交談中，一位姓李的年輕護士動情地說：“我們確實很想待身體完全康復(fù)再上班，但最近病患數(shù)量激增，連軸轉(zhuǎn)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再說，我們雖然苦點累點，但比起那些躺在病床上呻吟的患者，他們更脆弱，更需要我們”。
在CCU，護士們的工作異常繁重，一個班上下來得10個小時左右，有時候忙得連水都喝不上。除了給患者打針、喂藥、量血壓、量體溫等常規(guī)性的護理工作外，她們還要負責照顧患者的吃、喝、拉、撒和洗漱等一應(yīng)事宜（住進CCU的病人病情危重、免疫力低，為了避免交叉感染，也為了提高救治效率，CCU不允許家屬陪護）。和時間賽跑，與病毒搏斗，很多時候，她們還充當了病患的情緒疏導(dǎo)師、心理咨詢師。
有位78歲的女性患者，剛?cè)朐簳r，也許是擔心病情的原因，不吃不喝。值班的陳護士端著飯菜來到病床前，和顏悅色地勸慰她說：“婆婆吃一口吧，不吃飯，哪來的抵抗力去和病毒作戰(zhàn)呢？既然住進了醫(yī)院，就應(yīng)該相信我們，積極配合治療。再說，年關(guān)將近，您的老伴和兒孫們都盼著您早日康復(fù)，等您回家過年呢?！币贿厹匮攒浾Z，一邊飯勺遞到了嘴邊，婆婆緊閉的嘴終于張開了，十多分鐘后，一碗飯菜喂下去了。
2號病床一位60多歲的患者，到了中午送餐時間，對護士說不餓不想吃。但過了一個多小時后，突然大喊大叫起來：我餓，我好餓，我要吃飯，我要吃飯。過了飯點，哪兒還有飯菜呢？護士讓他稍等，準備給他點外賣，可他也不愿意，還不依不饒，大聲說出詛咒的惡語，一直罵到睡著了才作罷。面對無理取鬧的病人，哪怕備受委屈，護士也不予爭辯，只是一如既往地為患者服務(wù)。
不放棄每一個病人，是CCU醫(yī)護的信念。病房里一位80多歲的老先生，剛?cè)朐簳r，肺部感染嚴重，并發(fā)癥多，血氧一度掉到了85以下。在醫(yī)護人員對他給予高流量氧療、俯臥位通氣、激素治療等綜合治療以及精心護理后，病情逐步好轉(zhuǎn)，康復(fù)出院在即。
在CCU，心電監(jiān)護儀以及輸液泵等各種儀器的報警音此起彼伏，有的人纏綿病榻，有的人病愈出院，也有的人沒有逃過此劫。
有一天，病房里住進了一位80多歲的白肺患者，因為同時患有糖尿病和高血壓等基礎(chǔ)疾病，入院時病情危重。老人性情暴躁，將身上的針管以及連接監(jiān)測儀器的電極片全部拔掉了。他的姑娘——是這個科室的護士，在另一個病房值班——聞訊匆匆趕到父親病床前，哭著說：“老爸呀，您要堅強些，要聽醫(yī)生的話，不打針輸液，病怎么能好呢？我雖然是一名護士，但不能長時間守著您啊，病房里還有那么多的患者等著我呢?！闭f完，她就又去忙自己的工作了。凌晨兩點多，我被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嚶嚶哭泣聲驚醒，原來，這位護士的老爸還是沒有“闖關(guān)”成功。當護士從自己忙碌的崗位中抽身來到父親的病床前時，老人已經(jīng)離世。哪怕近在咫尺，也難見最后一面。這又是何等的大愛無疆啊。
在CCU的醫(yī)護眼中，病人仿佛是沒有性別差異的。每天晚上十二點，例行查房。護士們都要把患者的被子掀開，幫助患者脫掉衣服，翻轉(zhuǎn)身體，查看是否有褥瘡。有一次白天輸液時，我尿急，但因為胸部貼滿了監(jiān)測儀的線管端頭，手上夾著血氧監(jiān)測夾，脖子上還繞著正在吸氧的氧氣管，簡直是捆縛得無力動彈，這時，一位護士看出了我的窘困，走過來，取下輸液的藥瓶，扶我下床，從床下幫我拿出了尿壺，我示意她可以走開了，她卻擔心我摔跤，堅持背對著我，用手攙扶著我的腰，說“老爺子，您就把我當作您的親閨女吧”！
CCU里，還有一個默默無聞的群體，那是三名不在編制內(nèi)的護工。每天早晨六點多，她們就給患者端來了熱水刷牙洗臉，協(xié)助病人完成大小便的“艱巨任務(wù)”。病人的尿壺、便盆都是她們清洗消毒。有的病人大小便失禁，拉在床上了，她們得及時清理污穢、幫病人擦浴、更換衣服床褥等。我曾和一位60多歲的熊姓護工聊了一會天，我說：“您這大歲數(shù)了，理應(yīng)在家享享清福了，怎么還到這里來上班呢？”她聽后，稍作停頓，繼而略有所思地說：“我沒文化，好的工作也干不了，在這里干順手了，習慣了，臟點累點也沒什么。特別是這段時間，病人太多，護士們完全忙不過來，我們好歹可以幫一把。假如我們都不干了，這些病人可怎么辦呢？”疫情就是集結(jié)號，每一次奮力的奔跑，每一次咬牙的堅持，都是對生命的敬畏與堅守。這些樸實無華的護工，也是無數(shù)堅牢的鏈環(huán)中重要的一環(huán)。
由于病床緊張，加之病情漸趨穩(wěn)定，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我出院了。沒有料到的是，新冠病毒對老人的攻擊性太大了?；氐郊依镆院?，先是無法獨立行走，腳背腫得像包子，一摁一個坑；腫脹消除后，又出鼻血；接著是頸椎疼痛、拉肚子、雙眼充血。幸好出院時，家人加了主治醫(yī)生的微信，多次就相關(guān)癥狀咨詢金道群主任和管床醫(yī)生，他們每每耐心作答，指導(dǎo)購藥服藥。馮輝斌主任在省里開人大會期間，還通過手機視屏看CT片子，提出治療建議。經(jīng)過一個多月的休養(yǎng)，我身上的病癥全部消失了，胃口也好了，體重比剛出院時增加了五六斤。當笑容重新復(fù)蘇于面龐，當春天重新來到人間，我會常常想起那些可敬可愛的人們。他們矗立像塔，微笑似晨，念人如己。他們是風吹不滅的燈，時蝕不腐的鹽。
作者簡介：
朱教貴，黃石日報社退休記者，從事新聞工作三十年，采寫了大量的消息、通訊、特寫、調(diào)查報告等和著時代脈搏一起跳動的新聞報道。興趣使然，寫點游記散文等“副產(chǎn)品”潤潤筆。1996年，由長江文藝出版社結(jié)集出版散文集《尋覓》。報告文學《蠢古》獲全國報紙副刊優(yōu)秀作品二等獎，散文《銅綠山覽古》獲中華文學2022年度優(yōu)秀散文一等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