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湖湘鉤沉

(一一三)
在1955年8月1日中央軍委、國防部舉辦的慶祝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28周年的招待會上,解放軍的一些高級將領參加了。
為共和國的創(chuàng)建戎馬多年、英勇奮戰(zhàn)的老戰(zhàn)友相見,分外親切激動。
不僅是因為建軍節(jié)緬懷戰(zhàn)火紛飛的戰(zhàn)場和流血犧牲的戰(zhàn)友,更因為大家都得知了消息,這一年共和國實行了軍銜制,將在國慶節(jié)之前為各位勞苦功高的戰(zhàn)將的授銜授勛。
大家除了熱切地期待外,都多少有點忐忑,自己究竟能被授個什么銜呢?
畢竟都是出生入死,一路廝殺過來的軍人,大家在這種熱烈歡樂的氣氛下紛紛放開了酒量,舉杯暢飲,盡顯英雄本色
裝甲兵司令員許光達來到老首長、軍委副主席賀龍的面前,向他敬酒。
賀龍跟許光達干了一杯,又回敬了一杯。
趁著敬酒的機會,賀龍湊近許光達,壓低聲音對他說:“給你漏點風,這一次軍委給你定了四個豆。”
“大將?”許光達一下子愣了,他不假思索地小聲說:“高了!我不應該被授大將的。太高了。”
賀龍瞪了他一眼:“高什么?這是根據(jù)你對革命的貢獻定的。依我看,不低也不高!”在這種場合許光達也不敢多說什么,但是心里一直不安。
宴會結束后,他找到賀龍,誠懇地說:“賀老總,我也反復考慮了,現(xiàn)在正式向您請求,降低我的銜級。感謝組織上對我的器重,但是也請組織上考慮一下我的個人意見。”
賀龍說,軍銜的事情是經(jīng)過軍委極其慎重的考慮的,不但要考慮現(xiàn)在的職務,也要考慮個人的能力和品德威望,考慮參加革命的資格,過去擔任過的職務,還要考慮對革命的貢獻。
還有紅軍幾個方面軍、八路軍新四軍、解放戰(zhàn)爭幾大野戰(zhàn)軍的平衡問題。
賀老總說,這些問題軍委都是經(jīng)過慎重考慮的。
許光達說,對我的問題,軍委肯定考慮得不是那么仔細。
賀龍說,那你比軍委還要正確?
許光達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針對我個人的情況。但是我是認真的,誠懇的。請老總考慮。
賀龍深情地望著這位不計名利的老戰(zhàn)友,抓著他的臂膀搖了搖,說,你這個人哪,唉。嗯。你的意見我可以帶上去,但你還是要服從軍委的決定。
回到家里之后,許光達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心里很沉重,他對妻子鄒靖華說:“把我評得太高了!”
得知許光達可能被授予大將軍銜,鄒靖華很高興。
可是許光達高興不起來,他還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過了好一陣,他才動情地說:“這幾十年來,有多少優(yōu)秀的同志在我身邊犧牲了。沒有他們的流血流汗,那有我許光達的今天。想想他們,什么都沒有得到,有的同志連一堆土包包也找不著,我卻領受這么重的榮譽待遇,心里實在愧得慌……”
這之后的幾天,許光達幾次找賀龍還有其他的老首長,提出口頭的降銜申請,請他們在這個問題幫自己“走走后門”。但是均未得到同意。

許光達無奈之下,幾經(jīng)思考,他提筆給軍委主席毛澤東和軍委幾個副主席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請求降銜申請書”:
軍委毛主席、各位副主席:
授我以大將銜的消息,我已獲悉。這些天,此事小槌似地不停地敲擊心鼓。
我感謝主席和軍委領導對我的高度器重。高興之余,惶惶難安。我捫心自問:論德、才、資、功,我佩戴四星,心安神靜嗎?
此次,按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功績授銜。回顧自身歷史,1925年參加革命,戰(zhàn)績平平。1932年——1937年,在蘇聯(lián)療傷學習,對中國革命毫無建樹。而這一時期是中國革命最艱難困苦的時期。
蔣匪軍數(shù)次血腥的大“圍剿”,三個方面軍被迫作戰(zhàn)略性轉移。戰(zhàn)友們在敵人的層層包圍下,艱苦奮斗,吃樹皮草根,獻出鮮血生命。我坐在窗明幾凈的房間里吃牛奶、面包。
自蘇聯(lián)返回后,有幾年是在后方。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行列里,在中國革命的事業(yè)中,我究竟為黨為人民做了些什么?我對中國革命的貢獻,實事求是地說,是微不足道的。不要說與大將們比,心中有愧,與一些年資較深的上將比,也自愧不如……
為了心安,為了公正,我曾向賀副主席面請降銜?,F(xiàn)在我誠懇、慎重地向主席、各位副主席申請:授我上將銜,另授功勛卓著者以大將。
許光達
1955年9月10日
許光達的這封信寫得言辭懇切,態(tài)度謙虛,令人感動。真正體現(xiàn)了一個共產(chǎn)黨人高風亮節(jié)的思想境界和崇高品德。

許光達,原名許德華,1908年11月19日出生在湖南省長沙縣東鄉(xiāng)蘿卜沖的一個普通農(nóng)家。
1921年秋,許光達考上了長沙師范。1925年許光達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主義青年團,同年9月轉為中國共產(chǎn)黨員,被中共湖南省委送到黃埔軍校去學習軍事。
許光達很謙虛。其實他對革命的貢獻很大。土地革命時期,他在紅二軍團17師當師長。
敵人重兵包圍了紅二軍團,許光達指揮17師頑強地阻擊了三個旅的敵人的瘋狂進攻,雖然全師傷亡過半,但是保證了整個紅二軍團的安全轉移。
左傾機會主義者王明掌權后,派夏曦到湘鄂西蘇區(qū)搞肅反,把許光達降到25團去當團長,并要把許光達捉去審訊。
正好敵人來“圍剿”湘鄂西根據(jù)地了,許光達說,等我打完這一仗你們再處理我吧.
就是在這次戰(zhàn)斗中,許光達被敵人的機槍子彈打中了胸膛,彈頭離心臟只有幾公分,差一點就去見馬克思了。
后來,他因傷去了蘇聯(lián)醫(yī)治。傷好之后他又在蘇聯(lián)學習軍事,學習坦克裝甲車和炮兵技術戰(zhàn)術。這就是他在信中所說的“在蘇聯(lián)療傷學習”的事情。
許光達雖然挨了敵人一槍,但幸運地躲過了“自己人”左傾機會主義者的“肅反”的屠刀。
而他的師長,優(yōu)秀的紅軍將領段德昌就沒有那么幸運了,他被這些“左派”殘忍地殺害了。
段德昌師長被處決時只提了兩個要求,一,讓他吃一碗面;二,用大刀砍頭,留下一顆寶貴的子彈去打敵人。

在延安,許光達擔任抗大總校的教育長,120師獨立二旅旅長,中革軍委參謀部部長、第一野戰(zhàn)軍第3縱隊司令員等職務。
在陜北轉戰(zhàn)的日子里,許光達率部出色地完成了保衛(wèi)了中央機關安全的艱巨而光榮的任務。
1947年8月16日,國民黨軍隊五個整編旅和一個整編師向轉戰(zhàn)陜北途中的黨中央機關撲來。
黨中央機關被擠在葭縣、米脂、榆林三縣交界的狹小地區(qū),背靠沙漠,西瀕榆林河,東臨黃河。
敵軍殺氣騰騰,進展迅速,包圍圈越收越小,形勢萬分危急。毛澤東、周恩來、任弼時等率中央機關冒著大雨進至葭縣烏龍鋪以東的曹家莊。
周恩來致電彭德懷,告之中央機關處境困難,希望派一名得力將領,火速帶兵前來保衛(wèi)中央機關向安全地帶轉移。于是,許光達奉命率領第三縱隊星夜從榆林開往烏龍鋪一帶。
保衛(wèi)中央機關,這次戰(zhàn)斗的意義絕非任何一次大仗惡仗可比。
8月17日凌晨,三縱到達指定地點,指揮所離毛澤東率領的中央機關僅隔一條溝。

許光達嚴厲地向各旅旅長交待:“哪怕是敵人的炮彈落在身上,哪怕我們整個縱隊都拼光了,也絕不許后退一步!”
與敵血戰(zhàn)數(shù)日,烏龍鋪戰(zhàn)斗以敵人的失敗告終。
在彭德懷的指揮下,許光達的三縱配合友鄰的王震、賀炳炎的一、二縱,在葭蘆河背水一戰(zhàn),頑強地阻擊了劉戡的29軍,在沙家店一舉消滅了敵整編第36師,打了一個漂亮的殲滅戰(zhàn)。
這一仗也得到了毛澤東的表揚,尤其是他盛贊打阻擊的三縱,說側水側敵本來是兵家之大忌,但是我們的許司令員卻敢犯這個大忌。
接著,許光達的三縱又和兄弟部隊一道取得了宜川戰(zhàn)役的勝利。
黨中央機關從此化險為夷。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經(jīng)過這次戰(zhàn)斗后得以繼續(xù)書寫嶄新篇章。用毛澤東當時的話說,就是“我們過坳了”。
在南征北戰(zhàn)的艱苦歲月中,許光達痛失了自己的不滿周歲的愛女。
活潑可愛的女兒患了重病,又沒有條件醫(yī)治,是在他的懷里靜靜地閉上了雙眼的。
看著奄奄一息的愛女,許光達悲痛萬分,他親著女兒,說:“你要挺得住呢,就挺過去。你要是實在挺不過去了,你、你就走吧?!?/p>
女兒仿佛聽懂了爸爸的話,用力睜大無神的眼睛,最后看了爸爸一眼,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女兒走了,許光達把惟一一張女兒的照片夾在用延安生產(chǎn)的黃油紙印成的黨章中,裝在貼身的衣袋里。
以后的二十幾年中,這張小小的照片始終須臾不離身?!拔母铩敝?,許光達被迫害致死,這張照片和延安時期的黨章是他身上僅存的遺物。
1950年,人民解放軍組建裝甲兵部隊。讓誰來當這個司令呢?毛澤東的目光落在了許光達的名字上。
進過黃埔軍校,在蘇聯(lián)東方大學留過學,喝過洋墨水,系統(tǒng)地學習過炮兵和裝甲兵的戰(zhàn)技術,這樣的人才在我軍非常罕見。
于是毛澤東親自點將:許光達擔任裝甲兵司令員。
當時,周恩來擔任政務院總理兼外交部部長。那個時候的外交主要是跟蘇聯(lián)和一些東歐國家打交道。
許光達俄語流利,熟悉蘇聯(lián)情況,而且在蘇聯(lián)有許多朋友。他想把許光達調到外交部來,可是朱德、彭德懷不肯放,說軍隊建設更需要他這個人才。
后來還是毛澤東表態(tài)。毛澤東笑著說,還是聽老總們的,讓許光達去組建裝甲兵吧。
許光達在極為困難的情況下沒日沒夜地工作,把全部精力和一腔心血全部都用在了對這支新型部隊的建設上,僅僅用了幾年的時間就把人民解放軍的裝甲兵建設得有聲有色,成為我軍一支最現(xiàn)代化最有戰(zhàn)斗力的部隊,并在朝鮮戰(zhàn)場上發(fā)揮了極為重要的作用。
1959年,在建國十周年國慶大閱兵中,我軍新式的59式坦克排成方陣,威武雄壯地隆隆駛過天安門廣場,極大地鼓舞了我軍和全國人民的斗志。
站在天安門城樓閱兵的毛澤東等黨和國家領導人也對許光達的工作給予了高度的評價。
后來人們就把許光達稱之為人民解放軍的“裝甲兵之父”,或稱他“裝甲元勛”。
現(xiàn)在,為人民解放軍的建設做出了重要貢獻的許光達自己主動提出了要降低軍銜的申請,這讓毛澤東等中央領導同志喜出望外。
不可否認,在對待授銜、級別、待遇等現(xiàn)實問題上,也有少數(shù)高級軍官有怨言發(fā)牢騷,甚至態(tài)度消極。毛澤東曾經(jīng)批評這些人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評級時?!?/p>
拿著許光達的申請報告,毛澤東非常欣慰,在中央軍委的會議室里,他高高地揮舞著那份報告,說:“這是一面鏡子,是共產(chǎn)黨人自身的一面明鏡!”
彭德懷插話說:“這樣的報告,許光達一連寫了三份哩。”
毛澤東深深地感動了,他站起身來,頻頻點頭,感慨地說:“不簡單,不簡單哪。金錢、地位還有榮譽,這幾樣東西擺在面前,最容易看出一個人來,古來如此!”
他走到窗前,用力推開窗戶,極目眺望遠處,停了停,用他那鄉(xiāng)音極重的湘潭話大聲吟哦:“五百年前,大將徐達,二度平西,智勇冠中州;五百年后,大將許光達,幾番讓銜,英名天下?lián)P!”

毛澤東、中央軍委最終沒有批準許光達的申請,最后仍授予他大將軍銜。這是從全局考慮的。
我國于1965年取消軍銜制,軍隊的級別待遇套改國家行政級別。根據(jù)規(guī)定,身為大將的許光達應為行政四級。
這時他又主動提出降低級別。在他的一再請求下,組織上滿足了他的請求,將他改定為行政五級。
這就是在我國的十位大將中,為什么有九位大將都是行政四級而唯獨許光達是行政五級的原因。
“文革”中,許光達被林彪一伙殘酷迫害,并被秘密關押。他們誣陷賀龍等一批老帥陰謀搞“二月兵變”。誣陷許光達是兵變俱樂部的“參謀長”。
許光達曾經(jīng)冷冷地反斥批斗他的那些“造反派”:“兵變是要掉腦袋的,我圖個什么?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大將,國防部副部長了,讓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搶一個參謀長來當,這樣賠本的買賣我才不干呢!”一番話說得“造反派”們啞口無言。

在一次遭到毆打審訊后,許光達在隨身攜帶的一本《毛澤東選集》的扉頁上寫下了這樣一首詩:“百戰(zhàn)沙場驅虎豹,萬苦艱辛膽未寒。只為人民謀解放,粉身碎骨若等閑。”
許大將的這首小詩可謂對自己赤膽忠心光明磊落一生的總結。
1969年6月3日晚,一生堅信“光明之路一定能達到”的大將許光達,在新中國卻不明不白地慘死在醫(yī)院的衛(wèi)生間里。
當時沒有一個人在場。
6月4日,專案組在沒有家屬參加的情況下,強行將遺體火化,死因至今未明?!?/p>
周恩來看到許光達去世的報告后,十分難過。他把這一消息報告了毛澤東。面對如何安置許光達骨灰的爭議,毛澤東明確指示:“許光達同志的骨灰盒,應該放在他應該放的地方。”
在許光達逝世八周年的那天,即1977年6月3日,中央軍委為他平反昭雪。讓一個無私無畏,對中國革命忠心耿耿的不屈忠魂終于得以安息。
正如毛澤東所言,許光達的骨灰盒終于進了他應該去的地方——八寶山革命公墓。

2004年5月,許光達的妻子鄒靖華去世。她在許光達大將去世后,一直像許光達一樣過著樸素低調的生活。
彌留之際,她對兒子許延濱說,此生積蓄只有兩萬元,一萬元交黨費,一萬元幫你爸爸把文章整理一下,出個小冊子吧。
東漢的開國名將馮異,勇冠三軍,戰(zhàn)功卓著,是漢光武帝劉秀御封的“云臺二十八將”之一。他南征北戰(zhàn),居功至偉,卻從不爭功。
每一仗打勝之后,別的將領都為一些功勞爭得面紅耳赤的時候,他卻找一棵遮陰的大樹,倒頭便睡,從不與人計較。人稱“大樹將軍”。
嗟吁,古有“大樹將軍”馮異,今有共產(chǎn)黨人許光達。
相較之下,古之名將亦是如此這般耳。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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