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詩人李茂鳴
■宇風【四川】
2017年11月立冬這天，像立夏一樣陽光明媚。李茂鳴打來電話說他發(fā)了二十二首新詩到我郵箱，囑我為其寫個評論。我本來自由散慢慣了，一般只看不談。但朋友之誼不可推，兄弟之情不可辭，只好硬著頭皮寫點讀后感，算是散打一回。
讀詩先讀人
詩歌藝朮是所有藝朮的塔尖，一切圍繞著詩歌創(chuàng)作的語言，都是在不斷的創(chuàng)新中為其內(nèi)容服務而獲得藝朮的生命活力。李茂鳴無疑遵循著這個原則，在詩藝上不斷創(chuàng)新，不斷探索，不斷突破自己，從而形成自己詩歌獨特風格的。他有他的創(chuàng)作底線，這跟他的個人信念不無關系，他信念孫中山孫大炮的三民主義，盡管這個信念是已經(jīng)被某黨化教育后的信念，但他仍然堅持著自己內(nèi)心的選擇，并且言行一致的反應在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那就是他從愛家鄉(xiāng)到愛祖國的心路歷程。
李茂鳴從繁復雜亂的世像中，生出一顆平凡單一的“愛家鄉(xiāng)就是愛祖國”的詩心。詩句中處處透露出一個赤子對待“母親”的摯愛和敬畏之情。
“祖國首先是村莊里的祖國
祖國在村莊的一滴露水里
祖國不大不小，正好填滿我的胸口
祖國不輕不重，正好等于我的靈魂”
——《愛祖國，從愛故鄉(xiāng)開始》
祖國的山河填滿了詩人的胸中，詩人的靈魂吟唱于祖國的懷中：“愛祖國必須愛故鄉(xiāng)的土地／愛土地上空的白云／愛土地上日夜流淌的母親的河流／愛村莊上空緩慢升起的炊煙／愛露水里的村莊和遼闊的雞鳴／愛村莊上的月亮”。詩人的這種愛國情感不是泛泛而談，不是虛情假意的口號，而是具體落實到“白云，河流，村莊，炊煙，月亮”，甚至是家鄉(xiāng)的露水和“遼闊的雞鳴”都在詩人的心中蕩漾，牽扯著詩人每一根神經(jīng)，彈奏出愛的音符。
我與李茂鳴相識快三十年，他從農(nóng)村走進城市，無論是做官，做學問，還是寫詩，他都在同農(nóng)民打交道，他的心在農(nóng)村，時刻與農(nóng)村的一草一木和山山水水對話。當人們談論官職的時候，他談論著農(nóng)村、農(nóng)民，談論著家鄉(xiāng)的土地和莊家；當人們談論金錢、美女的時候，他談論著古井、糧食及農(nóng)作物。他當領導時沒有官僚的架子，做學問時沒有文痞的惡習，寫詩時沒有一般詩人的小肚雞腸。
盡管外面的世界已被污染，但人的內(nèi)心一定要干凈。記得幾年前的一個周末，李茂鳴同我們幾個詩友，去外縣看望一位詩友住院的母親，晚上在旅店切磋詩藝時，突然天下大雨，李茂鳴說了句“這下麻煩了，明早必須趕回去?！蔽覀冊媱澙弥苣┑臅r間，第二天去看看當?shù)氐娘L景，被他這么一說就泡湯了，因為趕回去的目的是怕他分管的轄區(qū)那個水庫漲水，怕引起洪災，要時刻注意發(fā)生汛情，并及時疏散群眾。僅此，你便可以看出李茂鳴對待工作的那份責任心。對待家人、朋友、同事，他亦是愛心滿滿，例如幾年前一位貧困的詩友患絕癥住院，李茂鳴背著老婆省吃儉用，暗中給予捐助住院的詩友近二萬元人民幣，直到那位詩友離世當天，還幫其家屬料理后事。他從不聲張，，只有少數(shù)幾個詩友知道此事。這就是低調(diào)而又慈悲心腸的李茂鳴。
人品看詩品
李茂鳴寫詩是真誠的。他沒有那么多虛偽，也沒有那么極端的高尚。是生活將他種在孤獨中，他自然會冒出寂寞的芽來，并開出誘人的花朵。讀李茂鳴的詩，如喝酒的人在品一杯佳釀，絲絲縷縷的酒香從歲月的深處飄來，從生活中提煉出的勁道、甘洌的美味，讓你欲罷不能。詩，成為李茂鳴生命中的一部分。有時，他就是他詩中的一個句子。在夜深人靜時，只有書房的燈光讀著他沉思的身影，窗外的星光陪他在書桌前寫作到天明，
在李茂鳴的眼里，家鄉(xiāng)的山水，家鄉(xiāng)的土地，家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家鄉(xiāng)的動植物都是他詩歌創(chuàng)作的不竭之源。這就是永遠也長不大、永遠都懷有一顆童心的詩人——李茂鳴。他采集平凡生活中別人沒有采集到的詩意，溶解到他的字里行間。
“井的深刻，并非井的孤獨
而井總是嚴守村莊的秘密
從不開口說話
井水不犯河水
這是村莊的哲學
十五剛落入水井的月亮
也最知人間的冷暖”
——《村莊里的井》
從這首詩中我們看到詩人只抓取了幾個簡單的意象:“井、村莊、河水、月亮?！本蜑槲覀兘沂玖艘粋€村莊的生活、生存哲學：“嚴守村莊的秘密，井水不犯河水”。一句“井的深刻”暗示了，靠勤勞的雙手和靠天吃飯的鄉(xiāng)村人的生活是深刻而又具體的，但是，“井”并不孤獨，人并不寂寞，他們“嚴守村莊的秘密”，就是多干活少說話，莊稼才有好收成。更進一步的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說別人的好壞，不說天地之間的是非，這是鄉(xiāng)村和諧生活的原則。農(nóng)民生活的艱辛、生活的困苦只有“十五落入水井的月亮，最知道人間的冷暖”。李茂鳴以深入淺出的詩藝為我們寫出了農(nóng)村、農(nóng)民的基本生活場景、心態(tài)和生活狀況；他的詩是在場的，接地氣的，所以也是動情的，打動人心的。雖然整首詩中看不到一個情字，但詩句的背后隱藏著的處處都是詩人對農(nóng)村、農(nóng)民關注的深情。
功夫在詩外
從李茂鳴的詩中，你會看到他詩路寬廣，詩藝成熟，他的詩情來源于他熱愛生活，關注生活，并挖掘和提煉生活中被人忽略的詩意，從而以獨特的技藝表現(xiàn)出人們似曾相識而從未表現(xiàn)出的東西。他寫“故鄉(xiāng)的黑山羊”，你不僅能看到人與動物的對峙，更能看出詩人悲天“憫羊”的情感內(nèi)核。一只羊，進入城市不會活過一夜“第二天，她們將在／城市的一棵樹上懸掛，示眾／并成為一頓美麗的晚餐”詩人關注羊的命運，借羊說事，與其說是關注低等動物的生死，不如說是關注著底層農(nóng)民的命運。“在山里，黑山羊／永遠都在用懷疑的眼光／看著山外來的陌生的人”人與動物的交替，人與動物的關系上升到人與人的關聯(lián)，這種寫法雖然并不新鮮，但要有一種膽量和真摯的情感，實屬不易。在李茂鳴的類似關注動物的詩中，有寫馬，牛，花豹，鷹，白鷺等，都不乏神來之筆，精彩之句，讓人讀后精神振奮，心情愉悅。
因為李茂鳴對待人生是積極樂觀向上的，即使是寫探詢死亡，體驗生命過程的痛苦，其詩句中也多是輕盈，給人不會造成沉重和恐怖的心情，如《致敬落葉》這首詩，他用落葉來象征人的死亡，言說人的生老病死是一個誰也逃不了的自然法則，寫得輕松自然，找不到無病呻吟的影子，從標題就能看出那一個“敬”字，詩人不僅敬重生，同樣敬重死的這種達觀精神來：
每一片落葉
都是生命的一張唱片
記錄了那么多唱歌的雨水
和春天的鳥鳴
我看見秋天的枝頭
落葉總是踏著不變的步伐
旋轉(zhuǎn)著落向草地
他們更懂生命的法則
一片片落葉
也總是擦著我們的肩膀離開
也感謝打掃落葉的人
再次把他們?nèi)宄扇旱鼐墼谝黄?/span>
這生命最后聚會，也許
只是為了告別
也感謝夕陽最后的一個親吻
再次點燃他們內(nèi)心的篝火
在化成灰燼之前
再次閃亮登場
每一片落葉
都是值得我們尊重的
親人的生命
落葉，生命一張
不朽的唱片
我摘下頭上的帽子
向秋天的落葉致敬
每一個人的離去如同“每一片落葉，都是生命的唱片”，記錄了我們曾經(jīng)的歡樂與悲傷，記錄了我們生命中“唱歌的雨水和春天的鳥鳴”。我們生命聚會的最后“也許只是為了告別”，
即使生命“在化為灰燼之前”，我們也要“感謝夕陽最后的一個親吻”，讓生命“再次閃亮登場”。詩人用落葉的離去來說生命的終極，說得如此輕松而又閃亮，是因為詩人明白自然規(guī)律、生死法則。每一個人都逃不了生老病死的這一過程，與其無用的悲天哭地的恐懼死亡，不如坦然的面對生死，敬重死亡，按照佛教理論敬重死亡就是敬重生，因此，詩人“摘下頭上的帽子，向秋天的落葉致敬”，向生命致敬，向死亡致敬。
詩歌與鳥叫
時代的前進總是以不同的方式在大浪淘沙，詩品和人品不統(tǒng)一的人，只是歷史長河中的一個幻影，他的藝朮是經(jīng)不起歲月敲擊的。對于這樣的人，馬克思曾經(jīng)說過：“你可以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詩人，但你成不了優(yōu)秀的人?！痹姼柚薪鼇砹鱾饕环N“鳥叫理論”，意思是說詩歌你不一定非要讀懂，“鳥叫”聲你懂嗎？一樣好聽。我說，那要看是什么鳥叫，或者是在什么時間叫。如果是喜鵲清晨站在窗外的樹上叫，那是好事，人們愛聽。如是麻雀在人們午休時站在窗臺上嘰嘰喳喳，那就讓人心煩，給人添堵。再如，一只烏鴉在你房前屋后的叫，按照中國人傳統(tǒng)習慣的理解叫做不祥，不吉的預兆，你說你還愛聽嗎？
當然，現(xiàn)在生態(tài)環(huán)境比文革時有所改善，所以什么鳥都出來了，什么鳥都可以叫一叫。但，不是什么鳥叫，都是人們喜歡聽的。不是什么鳥叫，都是好聽的。鸚鵡可以學人話，逗人一樂，但終究不是人。叫過、樂過，也就過了。所以，那些借“鳥叫”理論寫詩而不讓人讀懂的人，大多屬自欺欺人故作高深而裝逼的。你若問他叫的是什么？他會很萌的告訴你，他“叫的是獸”或者“叫的是春”。這個不可深究，權(quán)當存此一格吧。反正詩歌是百花齊放，“百鳥”爭鳴。藝朮的生態(tài)園里允許各種植物自然生長，當然也包括雜草。而李茂鳴沒有跟風，沒有去玩弄詞藻，更沒有去隨流“鳥鳴”讓人霧里尋“鳥”。他的詩是明朗的，所以才打動人心。
結(jié) 束 語
李茂鳴的詩從形式到內(nèi)容，從詩品到人品，可以說基本上是統(tǒng)一的。所以他是一個優(yōu)秀詩人的同時也是一個優(yōu)秀的人。他的詩大多以鄉(xiāng)土題材來展示底層人物的生活，把農(nóng)村生活的變化與城市生活的節(jié)奏相映照。如他在寫《進城的大樹》中“一棵長滿胡須的古樹／也到城市的公園安家落戶／但總是睡不著覺”。這睡不著覺的原因是“無法抖落樹的根須上，那一點鄉(xiāng)土和鳥鳴”。連樹都有思鄉(xiāng)之情，戀鳥之意，何況人乎！他接著寫道他當過村長的父親常?！暗嚼蠘涞囊粭l根上／盤腿而坐，并點上一根煙／與樹根長談／互相痛惜”，物我交融，惺惺相惜，讀來總是不知不覺有淚水打濕了我們內(nèi)心最柔軟的地方。
無情之情，方為至性大情。從茅屋走出來的詩人，個個都是寫詩的帝王。詩人的筆尖伸向哪里，哪里就會懷孕，并從詩人的靈感中產(chǎn)下一個個擁有靈魂的孩子。
讀茂鳴近期創(chuàng)作的二十二首現(xiàn)代詩，就尤如看到了詩人二十二個不同性格的孩子。這些孩子五官端正，健康活潑，行為舉止不逾矩，外表裝束現(xiàn)代，卻遮蓋不住骨子里透露出來的炎黃子孫的傳統(tǒng)基因。詩人在這二十二首詩中，向讀者傳達出了一個詩人所必須具備的積極向上向善的情感，和傳統(tǒng)的及新時代的愛國情懷，這是李茂鳴詩歌創(chuàng)作的主基調(diào)。在當今詩壇藝術(shù)觀（包括三觀）混亂的情況下，詩人以“愛家鄉(xiāng)就是愛祖國”的態(tài)度來校正自己的詩風，確實是難能可貴的素養(yǎng)和品質(zhì)。
作者簡介
宇風，本名周俊，男，四川簡陽人。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初開始詩歌、小說、散文及詩評寫作，85年開始發(fā)表作品。先后參與和組織創(chuàng)辦《潛世界詩歌》《藍族》《新世紀詩歌》等民刊及《新詩天地》《世界漢語詩歌》微刊平臺。有作品發(fā)表在《星星》 《青年作家》 《新文學》 《中國文學》《中國詩選刊》 《中國詩人》 等報刊雜志，至今已在國內(nèi)、外發(fā)表詩歌、小說、詩評3000余篇首，作品被收錄進多種選集，獲得資陽市、成都市多種文學獎項。從八十年代至今，先后與王爾碑、尚仲敏、步釗等人合集出版有詩集《繆斯的女兒》《簡陽新詩十一家》及個人詩集《宇風詩選》。
李茂鳴詩歌（22首）
■李茂鳴【四川】
1、母親，一條浪花飛逝的河流
母親在故鄉(xiāng)，總在
用浪花的背影召喚我們
母親留給我們的
是一條浪花飛逝的背影
我們把這條河叫母親河
我的臍帶是在夜色的母親河剪斷的
我滿身的血污也是在這條河流里
清洗干凈的
后來，母親把河流剪斷一節(jié)
作成背帶，把我們疊在背上
我們的乳名也是在母親的背上
一聲一聲地長大的
母親河，這也是人間最深刻的一道刻痕
總在故鄉(xiāng)的山間痛苦地曲折蜿蜒
但永遠也不會折斷，永遠也不會斷流
因為這也是一條眼淚的河流
流淌著母親的乳汁
母親河留給我們的只是
母親奔忙的背影
一條浪花奔走的河流
從我們出生的上游
到中游，再到下游
我們好像從來沒有看清過母親的面容
一條母親的河流，留給
我們的永遠只是一個
樸實溫暖的背影，在黑夜里
仍把我的命運緊緊抱在一起
母親河，一條浪花
飛逝的背影的河流
2、桃花的一次叛逃
雪還在山里，保留天真的足跡
萬朵桃花，就在春天的枝頭
大膽說出自己的名字
一枝桃花，甚至斜出春天的圍墻
好幾公里之外
引起一場與桃花有關的
雨水的喋喋不休的爭論
與千年前的桃花相比
自然少了些許的盟約
一朵桃花已穿過千年世俗的眼光
更加大膽地擁抱生活
自然少了幾分矜持與含蓄
一聲鳥鳴滑過天空
提醒總躲在樹干后
一把扇子后面的書生
大膽走出來，與桃花擁抱親吻
春天的桃花，正在發(fā)動一次背叛
桃花的叛詞
就寫在桃花閃爍的花瓣里
紅顏并非薄命
在一場失火的桃花的花瓣里
愛情離我們越來越遠
桃花也是逃跑的花朵
3、愛祖國，從愛故鄉(xiāng)開始
祖國并非我孤獨一人
我的祖國，也肯定是祖先的祖國
而首先是祖先們的祖國
而后才是我的祖國，祖國是我們
假如祖國是一條河流
故鄉(xiāng)就是她的上游
愛祖國，從愛故鄉(xiāng)開始
故鄉(xiāng)是我出生的地方
更是祖先們生活過的土地
所以，愛祖國必須愛故鄉(xiāng)的土地
愛土地上空的白云
愛土地上日夜流淌的母親的河流
愛村莊上空時間緩慢升起的炊煙
愛露水里的村莊和遼闊的雞鳴
愛村莊上的月亮
也愛草坡上那一排排不斷擴大的墳塋
所以，無論再忙
我們也要在夜里率自己的靈魂
一次一次地返回
因為靈魂的故鄉(xiāng)，也是白云的故鄉(xiāng)
白云的故鄉(xiāng)總是干干凈凈的
祖國也是干干凈凈的
祖國并非我孤獨一人，祖國是我們
祖國首先是村莊里的祖國
祖國在村莊的一滴露水里
祖國不大不小，正好填滿我的胸口
祖國不輕不重，正好等于我的靈魂
加上身體的重量
愛祖國是從愛故鄉(xiāng)開始的
正如我們愛一條河流
必須首先愛她的上游，愛她最初的水滴
4、進城的大樹
一棵長滿胡須的古樹
也到城市的公園安家落戶
但總是睡不著覺
無法抖落樹的根須上
那一點鄉(xiāng)土和鳥鳴
我當過村長的父親
常常到老樹的一條根上
盤腿而坐，并點上一根煙
與樹根長談
互相痛惜
孤零零的樹枝上
總是懸著一只丟失天空的鳥
在狹小的籠子里蹦跳
那一只鳥，再也回不到從前的生活
安逸的鳥籠里
也丟失了自由自在的靈魂
一對老人，生活在大樓的陰影里
在一條移植的樹根上
痛惜昨天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從前
5、鄉(xiāng)村雞鳴
一座霧的城市，好像蒙住眼睛
一座城市，除了時間
在一只刻度的磨盤里
枯燥地走動之外
找不到其他任何地表達
麻木的生活，已
找不到痛苦的缺口
我在陽臺上，埋頭讀一本厚厚的書
要不是對面陽臺上
一聲鄉(xiāng)村的雞鳴
把我從遺忘的時間里
拉回來，我抬起頭
循著雞鳴的指針
再次摸到時間的發(fā)條
感謝對面陽臺上
那位細心的大嫂
剛從鄉(xiāng)下帶回來的雞
感謝那一頂雞冠里
流淌的鮮紅的血液
6、村莊里的井
一個村莊圍著
一口水井
或者說一口水井
把一個村莊團結(jié)得
上下一致，十分得緊密
一只打翻在井里的木桶
提上井沿的
往往只剩半桶白云的影子
或半句孤陋寡聞的蛙鳴
井的深刻，并非井的孤獨
而是井總是嚴守村莊的秘密
從不開口說話
井水不犯河水
這是村莊的哲學
十五剛落入水井的月亮
也最知人間的冷暖
村莊的一口井
與另一口井，從不往來
但也并非孤獨無緣
他們常常在地底保持某種神秘的
聯(lián)系與溝通
7、故鄉(xiāng)的黑山羊
故鄉(xiāng)的黑山羊
好像是從夜色里逃脫
出來的一個詞
正穿過露水，沖向?qū)γ娴纳狡?/span>
也總是在黃昏
下到河邊飲水
順便在河流的鏡子里照相
羊子有時會對河流里
自己的影子出神，并被自己
的影子嚇到
弄出一圈一圈的波紋
一群黑山羊，也
總是把我引向沉默的
大山的深處
有時，黑山羊也會
帶著天真趕往城市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黑山羊永遠也不知道
城市不會讓他們
在城市里安穩(wěn)度過一個完整的夜晚
第二天，她們將在
城市的一棵樹上懸掛，示眾
并成為一頓美麗的晚餐
在山里，黑山羊
永遠都在用懷疑的眼光
看著山外來的陌生的人
8、鷹，逃離生活
天空越來越瘦
仰望天空的人
也只在天空里發(fā)現(xiàn)烏云的石頭
越來越堅硬
一塊一塊的烏云的石頭落下來
砸碎了詩人頭腦里
空洞的思想或者叫妄想
一只一只鷹，也正從閃電
撕裂的天空里逃離
沒有鷹的天空，就像英雄失去意志
也讓我們痛苦絕望
沒有鷹的天空
就像一只倒懸的玻璃酒杯
比天空還空
我們低下頭來
在一只杯弓蛇影的酒杯里
尋找鷹的翅膀
而鷹早已逃離
我們的生活也將變得
越來越平庸
9、一只空洞的鳥籠
天空縮小
森林變成一只鳥籠
一只鳥在狹小的空間蹦跳著
聲音不絕于耳
一只鳥除聲音
和羽毛
什么也沒看見
一只懸掛枝頭的鳥籠
是空的
鳥，在進入籠子之前
靈魂逃離羽毛
10、我就愛這云煙的生活
眼看就要過去
卻怎么也抓不住
我就愛這世間云煙的生活
這云煙的生活
既不高于天
也不低于塵埃
我就愛這世俗的
云煙里的生活
只要我們每天安靜下來
就會看見云煙的生活
從我門前的世俗里
靜靜地流過
一段云煙的生活之后
我們都成了時間的過客
11、城市無馬
一聲嘶鳴，城市的最后一匹馬
已隨夜里的一撇閃電
從城市的西北角騰空
逃離，回到草原
只有石雕的馬，陷在城市痛苦的夜色里
無力自拔
白天，就在城市廣場的一角
任由兒童們倒騎馬背上戲玩
城市的馬消失
許多人只有絕望地佇立在斑馬線上
仰望、等待
那空中的馬蹄
揚起的一襲灰塵和英雄們的氣概
無馬之城，天空低下頭來
城市偃息其鼓，呆滯如陽痿病患者
一匹痛苦的馬
常常陷在城市痛苦的夜色里
城市無馬，即使有奔馳和寶馬
那也只是一塊奔馳的鋼鐵
缺少血性和活力
無法抖落風雨的夜里
落在身上的一片樹葉
我常常佇立在斑馬線上
仰望、等待
那一襲騰空的馬蹄
敲響地面
12、通向墳塋的小徑
大路連著小路
小路總在不停地分岔
就像樹干連著樹枝
樹枝還在不停地
分岔、發(fā)芽
天堂的大路
總是連著墳塋
而通向墳塋的
只是一條秘密的小徑
在秋天，總被落葉
輕輕地覆蓋
一個人夜里的腳步
也最后抵達
另一個人的內(nèi)心
睡在墳塋里的人
在春天，總是充滿期待
墳塋上的小草
已長成春天的秀發(fā)
13、白鷺飛
在故鄉(xiāng)的水田上方
我總能看見一群雪白的翅膀
穿過夕陽
穿過四季
這一片片美麗的雪花
似乎永遠也不會融化
他們把故鄉(xiāng)的天空，飛得那么高
把故鄉(xiāng)的山坡，飛得那么翠
把故鄉(xiāng)的河流，飛得鏡子一樣明亮
把幸福飛得那么漫長
望著白鷺的影子
我仿佛也是一只受傷的白鷺
回故鄉(xiāng)，只是為了療傷
夕光，總在我的翅膀上打滑
所幸，沒有滾落
那一片收割后的稻田
14、我在酒杯里喂養(yǎng)一只花豹
我喜歡喝酒
一直都在一只酒杯里
喂養(yǎng)一只豹子
一只時光歲月的花豹
就在我喜歡的一只酒杯里長大
一只時光歲月的花豹
特別地溫柔，有時喝醉了
這只花豹就會從我失手
打翻的酒杯里沖出來
咬斷我的喉嚨
一只善良而痛苦的花豹
就在我喜歡的
小小酒杯里，現(xiàn)在
我必須親手殺死它
15、一頭突然就瘋了的牛
一頭突然就瘋了的牛
沖向人群
人們瘋狂躲閃
但有人來不及躲閃
被撞成重傷
這件事若干年后
人們還在議論，心有余悸
但沒有人知道
這頭牛瘋了的原因
一頭突然就瘋了的牛
只有它的皮活了下來
活成一面大鼓
被痛苦而愉快地槌擊
在聲音里瘋狂地跳躍
現(xiàn)在許多人
還蒙在不明真相
的鼓里
16、在下游等我的人
有一個人一直在河流的
下游等我
那個人或許只是一個影子
一個影子在等我會面
而我現(xiàn)在還在這條河流的中游
在時光湍急的河流中間
在一個一個的旋渦里
有時被一只浪花的酒杯歡樂地舉起
有時又落入夕陽的茶杯里
緩慢地散步思考
那個在河的下游坐著等我的人
或許就是我自己
就是另一個自我
17、夜行列車
一列光明的血，總
在漆黑的峽谷里
痛苦地蜿蜒
道路的梯子
有時躺著，有時站立
平坦或陡峭
火車針尖一樣
穿過黑暗的隧洞
又在另一端，拉出一條
時間的長蛇
曠野里，一枚月亮
始終在火車的前方
指引方向和道路
一列時光的火車
正在黑夜里駛出我們的身體
我們的生命，最后
只剩時光跋涉過的梯子
躺在草叢里
成為雨中銹蝕的
鋼軌
另一列火車
正沿著記憶的鋼軌
與我們擦肩而過
18、致敬落葉
每一片落葉
都是生命的一張唱片
記錄了那么多唱歌的雨水
和春天的鳥鳴
我看見秋天的枝頭
落葉總是踏著不變的步伐
旋轉(zhuǎn)著落向草地
他們更懂生命的法則
一片片落葉
也總是擦著我們的肩膀離開
也感謝打掃落葉的人
再次把他們?nèi)宄扇旱鼐墼谝黄?/span>
這生命最后聚會，也許
只是為了告別
也感謝夕陽最后的一個親吻
再次點燃他們內(nèi)心的篝火
在化成灰燼之前
再次閃亮登場
每一片落葉
都是值得我們尊重的
親人的生命
落葉，生命一張
不朽的唱片
我摘下頭上的帽子
向秋天的落葉致敬
19、一頭藍色憂郁的牛
一頭牛，被困于喂養(yǎng)
它的圈
失去自由自在的那一面草坡
我也丟失了，在山里
轉(zhuǎn)悠的童年的快樂
回家看望那一頭藍色憂郁的牛
我眼眶里無端涌出
孤獨憂傷的淚水
牛回望我的眼神
亮出一道憂郁的寒光
刺痛我的胸口
牛受困于窄小的天地
守著自己的老槽
和一把固定的干草
失去了自由的山坡
和青草茂盛的季節(jié)
一頭牛，被藍色的憂郁
和孤獨包圍
也失去了勞動耕作的艱辛
與幸福
牛，在回望我的淚光里
日漸衰老，眼睛里
盛滿生銹的落日、星光
與村莊的疲倦與無奈
我的思念總被群山圍繞
長滿青草和鮮花的傷口
20、草堂，一面詩的鏡子
成都擴展多寬，長得多高
陰影就漲得多胖，陰雨
霧霾已是這座城
最深的一口井
杜甫當年住過的
遠在郊區(qū)的茅屋
已被高樓層層包圍反鎖
成了城市向往的中心
那一行詩歌的白鷺
仍在河岸穿行
只是身上多了幾分
疲憊的灰塵和憔悴
草堂多次修繕，但還是十分地瘦小孤獨
幾桿枯瘦的詩筆
仍在攪動西嶺雪山和春水
書寫“國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的雄心壯志
杜甫佇立草堂的背影
背影上雕刻的
“安得廣廈千萬間”的心愿
已成天下詩人遵從的格言
草堂成為一面詩的鏡子
靈魂的影子，出入的深淺
已成為檢驗詩歌真?zhèn)?/span>
與好壞的標準
21、深秋，最后你的一棵老玉米
深秋，遼闊孤獨的
田野中間
還剩最后一棵老玉米
看守田園
暮色里，他孤單地
站在田野中間
至少把原野的孤獨又擴大了一倍
一棵孤單地老玉米
是村莊有意留在田野
他的名字叫橫秋
一棵叫橫秋的老玉米
一直要等到來年的春天
望見綠色的子孫的身影
來接替他的位置
秋天的后半夜
我們常常聽到老玉米
一聲一聲急促的咳嗽聲
22、落日的心跳
落日，一架時間的馬車
終于在河邊的沙灘
停止轉(zhuǎn)動
這一枚一直在山尖
徘徊的
落日與心跳
落日的晚霞里
飛鳥的箭簇
還在不斷地射出
痛苦的晚霞
并未完全降落
而飛鳥的鳴叫
還在繼續(xù)
我在一朵浪花的旁邊
靜坐
停留
之后轉(zhuǎn)身離去
只留下一把椅子
和茶杯
落日，在煙灰缸里熄滅
李茂鳴，男，1966年生，現(xiàn)為四川簡陽市政府副市長，中外散文詩研究會副主席，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在《詩刊》《星星》《綠風》《散文詩》等雜志上發(fā)表作品，連續(xù)多年入選《中國年度散文詩最佳作品選》，出版過《另一座村莊》《村莊以西》《遼闊的飛翔》《村莊的背影》四本詩集，作品兩次獲資陽市“五個一”精神文明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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