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對手轉健身球寄托的思念
圖文/苑楓
2016年5月29日,即丙申4月23日(星期日)是我的80周歲生日。也是我的新作《楓葉集》出版,舉辦簽字贈書儀式,并以此慶祝壽誕之日。迎來諸多親朋好友,家住長春的三個侄子也聞訊而來。行前,88歲的三嫂特意讓孩子們給我?guī)砹艘患厥獾亩Y物,并說這是三哥生前用過的心愛手轉健身球。我深知這是寄托兄弟深情的紀念品。

我拿在手里溫潤潤,光溜溜的,暖柔柔的,沉甸甸的,似乎三哥的體溫猶在。不覺淚水涌出。擦抹眼角,仔細一看,墨綠與略有稀疏的淺黃相間,色調融合,搭配有度。不爭不艷。睹物思人,似乎這手球分明就是三哥影子在我面前。此時三哥的舉止言談,音容笑貌歷歷在目。我疑似三哥冥冥之中與我對話?;秀被氐綇那?;三哥屬蛇,比我年齡大六歲,我還在家里到處跑著玩時,母親讓他去大哥家讀書了。
我們在屯子,他在街里,放假時回來打柴禾,他很會干活,也有力氣,記得特能干。約在1946年時他打的山捆草,學名小葉樟。垛在門前長長的大柴垛,比房子高多了,我們幾個小孩子淘氣,藏貓貓想爬上去,怎么也爬不上去,那時看大柴垛就像看見山似的。
那年冬天放假,三哥去打柴,看見江灣樹林里伐樹剩下一排排樹根,他眼里有活兒,一下就看中了。第二天,他扛起尖鎬,片鎬,懷里揣著母親烙的大餅子,起大早就去了,生怕被別人搶走。其實誰都沒注意到。樹根很硬,露在地面一尺多高,埋在土下二三尺深,他用尖鎬,把樹根地表上的部分劈開,再用片鎬一塊一塊砍斷。幾天下來就積攢了一大車。媽媽求朱六舅家的大鐵車拉回來,三哥一塊一塊地摞起來。
現(xiàn)在想就是小孩擺積木似的,摞得規(guī)規(guī)整整,齊齊刷刷,與大柴垛并排媲美。屯子人誰見誰說,這孩子干活沒比的。
三哥干活舍得力氣,接著他還刨出樹根,他每天都去,一個假期,約一個月,他又刨出好幾車樹根,摞在門前一大溜,足夠幾年燒火做飯了。
媽媽心疼他,生怕累壞了,假期后幾天不讓三哥再去江灣了。
屯子里的人來回走路看見了這么大垛柴禾,樹根,都嘖嘖稱贊,夸獎苑廣文真能干。家里開豆腐坊的劉小扁,與三哥同齡,他羨慕三哥說:我咋就沒想到那樹根呢?
記得當時屯子西頭有一家姓祖的,有個女兒,屯子都叫祖大姑娘,長相不錯,是屯子里出落得年輕人羨慕的,逑之不得的姑娘。他家特意托人跟母親說:當個媒人,說說媒。三哥一聽急了,“我得上學了”。一走了之。

三哥在小屯子里人見人夸,一是在街里念書,有學問,二是小伙子個子高,長得帥,三是看似文質彬彬,卻又能干活。人見人愛。但三哥的心思不在那上,一心念書。平時連家都不回。記得我很少見到三哥。
1946年肇源解放了,1947年征兵,三哥代替二哥去參軍了。從此投筆從戎,開始了軍旅生涯。
后來六七十年里,我只見過三哥四五次,最后是2014年11月19日下午5點多在長春醫(yī)大醫(yī)院,三哥躺在病床上,鼻孔在吸氧氣,上邊掛著吊瓶,胳膊上埋線點滴,床邊有個滴瓶,是導尿的管子,我的眼淚早抑制不住了。他很清醒,盡管說話很吃力,見到我這久別的老弟,似乎還是有了微弱興奮,說“這么遠來干啥?”跟我嘮嘮小時候的嗑兒,大約一個半小時,這便是我有生以來記憶中與三哥說話最多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
第二天一早我去醫(yī)院時,他因一夜折騰沒睡,剛剛合眼,這是難得的一點點休息,安靜。我舍不得打擾,悄悄的,看了最后一眼,因為我身體幾近不支,不得已不情愿地離開了。這便是我與三哥的永別。我離開的第七天,三哥安然長逝了。“死者長已矣,生者猶可哀”。如今已是陰陽兩隔,一個半年頭了。
手里轉著這唯一帶有三哥體溫的遺物,我痛失親情。不忍再看下去了。我不知如何是好。人生了了,眼前一片模糊。

我每天拿著手球,都像與三哥對話。我記得三哥讀書時長穿的是一件黃色的“朝衣”,這是日本人管理的學校,那時的小學五年級叫作優(yōu)級校,學生統(tǒng)一服裝。那是奴化教育的產物,寓意朝拜日本天皇?,F(xiàn)在覺得那就是教育侵略,從生活細節(jié),服裝上也要進行奴化訓導,企圖改變中國。
由于家庭困難,買不起新的,三哥的一件衣服穿了好幾年,衣服脊背磨出兩個窟窿,他的同學王鳳岐,郭偉才逗笑說:苑廣文背后長兩個眼睛。媽媽聽了這話,心里難受極了。一心想要找一塊與朝衣顏色一樣的布,補上,可是那年頭老百姓上哪兒弄到,哪怕是一小塊一樣的布頭呢?況且那是日本貨。
轉動著手球,那墨綠的顏色,蘊含著的蛋黃紋理,還有手感的溫潤,頓覺手球的材質柔和,細膩,那或許就是三哥的性格,和藹,親切。為人善意,少有脾氣。我想也許那竟是高檔的墨玉吧?是陜西富平的貴美玉,還是新疆和田的青花玉?尤其那黃白相間的底色紋理,我思索著。

于是,我在網上查閱資料?;砣婚_朗?;蛟S這竟是一塊稀有墨綠的寶玉,十分珍貴。不管是什么材質,即使它就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它就是三哥的遺物,三哥的化身。見物如見人。我每每拿起手球,在手芯里轉著轉著,那手球的撞擊聲,如聞其聲,如見其人,便有如與三哥當面嘮嗑了。
作者——苑楓 于2016-6月30日起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