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有閨蜜嗎?
(蘇冬梅)
閨蜜,好像是女孩子們必有的,彼此信任,推心置腹,互幫互助,休戚與共?!都t樓夢》里的寶釵,端莊美麗,博學(xué)多才,溫柔和順,處事周到,很有人緣,很得人心,可她有可以說說心里話,可以發(fā)發(fā)臭脾氣,可以撒撒嬌、任任性的閨蜜嗎?
黛玉是嗎?
她們經(jīng)常在一起說笑,游玩,開詩社、賞大戲,見親戚,插科打諢開玩笑,幾乎釵不離黛,黛不離釵??梢驗楹蛯氂窠佑|,因為黛玉的“不放心”,因為黛玉的小性愛惱人,寶釵受了黛玉多少氣?又因為是客居賈府,要顧全大局,更不能拂了寵愛黛玉的老祖宗賈母的臉,寶釵只有隱忍,只有裝聾作啞,只有一笑置之或拿腳離開。黛玉的嘴是什么?是小刀子,是尖蒺藜,連寶玉的奶娘李嬤嬤都被堵的無話可說,只有化恨為贊:“真真這林姐兒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最典型的是寶玉挨打那一次,寶釵因為懷疑是自己的哥哥薛蟠挑起的口舌,而勸說哥哥,被薛蟠說她想和寶玉配成“金玉良緣”,護著寶玉,氣得哭了一夜。早起卻又被林黛玉看見,直接嘲諷道:“姐姐自己保重些,就是哭出兩缸眼淚來,也醫(yī)不好棒瘡?!边@話真是尖酸刻薄,黛玉站在自己的角度,認為寶釵也是為心疼寶玉而哭,卻不知寶釵面對寶玉,何曾表現(xiàn)出過什么喜歡的意思來。在寶玉床前繡花,也只不過見襲人繡的鴛鴦戲水,紅蓮翠葉的,實在鮮亮可愛,是作女兒的一時忘情于女工,哪有什么欲嫁之心?黛玉更是忘了自己昨天還曾哭得兩眼腫得桃一般,卻來嘲笑寶釵,這捻酸吃醋、動不動含沙射影、夾槍帶棒的勁兒才最招人笑,可寶釵又能說什么,心里記掛著母親、哥哥,只好當沒聽見。這樣的人能作寶釵的閨蜜嗎?中間橫著一個寶玉呢!
可后來她們似乎真的成了閨蜜!黛玉因看雜書不小心在酒令中說出了里面的詞句,被寶釵背后提醒,又悉心教導(dǎo)一番,心內(nèi)著實感激。寶釵又和黛玉病中相談,說了一番頗有見地、推心置腹的關(guān)心黛玉身體的話來;寶釵還不顧風(fēng)雨之夜,立馬就派個婆子送來了上等的燕窩冰糖,讓黛玉前嫌盡釋,發(fā)自肺腑的承認錯怪了寶姐姐:“誰知她竟真是個好人,我素日只當她藏奸?!痹偌由涎σ虌屢环浾Z慰顰兒,許說要說給老太太,把黛玉嫁給寶玉,更洗卻了黛玉對寶釵的猜疑。自此之后,真的沒見黛玉再和寶釵“過不去”??蓪氣O真的拿黛玉當閨蜜了嗎?最后,她竟然嫁給了寶玉!而且,沒有任何的拒絕和反抗!她難道不知黛玉和寶玉的感情深厚?甚至鬧得死去活來?她難道忘了繡鴛鴦時寶玉的夢中真言:“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面對黛玉,她可當?shù)闷疬@“閨蜜”二字?還是她本就看破世間塵緣:愛情何須認真?婚姻才是真正的歸宿!
湘云是嗎?
湘云對寶釵簡直就是折服,她認為寶釵是完美的,她曾對黛玉說“我指出一個人來,你敢挑她,我就服你。”寶釵待湘云也真摯熱誠,湘云亦早把寶釵視為閨蜜,把自己那些家常話、煩難事都說給她聽。湘云為起海棠詩社做東道,卻忘了自己囊中羞澀,是寶釵主動邀他到自己住處安歇,替她籌劃安排了一場借機請賈母王夫人等賞桂花的螃蟹宴,既不鋪張,又開心熱鬧,而且每一個細節(jié)都考慮得細致周到。自此,湘云更把寶釵認作了親姐姐。后叔叔外調(diào),湘云來賈府長住,卻拒絕在大觀園獨居,非要到寶釵處合宿,可見湘云跟她的親近??蓞s從未聽見好說好笑的湘云說起過什么寶釵的家常話、煩難事。難道寶釵沒有嗎?她事事都如意嗎?選秀失敗,家道中落,哥哥粗莽,路在何方,這些都是寶釵這個明白人會考慮的,會煩惱的,可是她從未對湘云這么信任她、親愛她的人說過,她把自己的心門封死了。
探春、香菱、鶯兒是嗎?
探春精明志高,敢說敢做,并曾和寶釵一起管過家。在寶釵面前,亦不回避什么,有事說事,有理說理,有火發(fā)火,膽壯氣豪,比如鳳姐抄檢大觀園,探春打了王善寶家的一事,探春主動說出來,想來三姑娘應(yīng)該也是惴惴不安,想從她這得到些安慰的。寶釵卻不發(fā)一言,不做評論,真是“不關(guān)己事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她和探春,只是在一起談笑玩樂,頂多互相欣賞罷了,引為閨蜜,實無依據(jù)。
香菱,和寶釵相處亦久,還因薛蟠外出,被寶釵帶至大觀園一起住??上懔庠趯氣O眼里就是個“呆人”,單純幼稚,一切還都是孩子脾性,實在作不得什么閨蜜。
剩下的一個也就是鶯兒了,很多人都和自己的侍女幾乎無話不談,她們常常是主子的心腹(心腹比閨蜜還要近),比如黛玉和紫鵑,鳳姐和平兒??蓪氣O待鶯兒也只是溫柔寬厚,再者鶯兒自身亦活潑貪玩,口無遮攔,如折柳編花籃,和賈環(huán)爭輸贏,實在也不能談什么心腹大事。
寶釵孤獨嗎?
所以,從心底說,寶釵是沒有閨蜜的;或者說,別人把她當閨蜜,她卻從未把別人當閨蜜。那寶釵不孤獨嗎?從心理上講,我覺得寶釵從未孤獨過。因為她比她們都活的通達,并因為通達時而熱誠,時而淡然!從她接受進京選秀時,她便把自己豁出去了。她要做一個拯救者,以自己的女兒身,作整個薛家的拯救者。如元春一樣,入宮,借助皇權(quán),換薛家根基永固。元妃省親,她對寶玉笑說:誰是你姐姐,那上面穿黃袍的才是你姐姐呢!”她認為這樣的姐姐才不枉為姐姐,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她用《臨江仙.詠柳絮》表達自己的愿望:好風(fēng)頻借力,送我上青云。寶釵私底下亦不知為這宏圖大志做了多少功課!要不然,小小年紀焉能如此博學(xué)多識,處事周全?
然而不知何原因,選秀竟然未成功。寶釵的希望破滅了!寶釵便又多了一份豁達!她在自己的生日點《魯智深醉鬧五臺山》,借《寄生草》一詞暗示:沒緣法,轉(zhuǎn)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她的元宵節(jié)謎語亦示此意:光陰荏苒須當惜,風(fēng)雨陰晴任變遷。所以生活中的小嫌隙、小計較,她早看開了,她根本就不會在乎這些;閨蜜,她亦是不需要的。她是立在天空中看蕓蕓眾生的:對金釧的死,她看的很淡;對劉姥姥的俗,她認為再正常不過,沒啥可笑;對真性情的女子,她真誠相助,給你所能的呵護和溫暖。黛玉雖是絳珠仙草,卻活成了凡間小兒女,鐘愛情,悲孤凄,滿是煙火地氣;寶釵是世事通達,卻活成了神仙狀,犧牲自我,普渡眾生,是真名士自風(fēng)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