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六月初一的夜晚。月亮跟著太陽下山了。忽然,一陣狂風(fēng)從下岔口呼嘯而來,緊跟著烏云滾滾,電閃雷鳴,大雨如注。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fēng)驟雨襲擊了山岔。這時(shí),雨霽初晴,山岔里大霧彌漫,遮蔽了星空。天地朦朧,一片黑暗。在這野山屲里,唯一的獵物是經(jīng)常出沒在苜蓿地里的野兔子。可是,這時(shí)節(jié),苜蓿已經(jīng)收割了,野兔子失去它們的樂園。狡兔三窟,不知道逃遁何處?只有天曉得。母狼饑渴得快要死了。假如自己死了,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們還有誰來哺育喂養(yǎng)呢?唉,活著不易,死卻牽腸掛肚得更難!饑渴、焦躁、憂郁、恐懼和無助煎熬著母狼的心,它不禁仰天長嘯,再次發(fā)出無可奈何的悲鳴?!班捺蕖獑琛?/div>
眼下扁豆黃了。青黃不接的季節(jié)即將過去。莊農(nóng)人拔扁豆,忙碌了一晨,遂遍地英雄下夕煙,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從古至今,唯有莊農(nóng)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畏葸不前的狼,思忖良久,打了個(gè)趔趄,試著伸出爪子,探出艱難的步履。它一步挨一步地摸索前行。沉重的腳步仿佛拖著千斤鐵鞋。
驀然,遠(yuǎn)處隱隱約約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狼楞怔了一下。隨即警覺地豎起耳朵。舉目搜索,遂捕捉到了一點(diǎn)豆大的光亮,在這黑夜里閃爍。甚至嗅到了一縷血的芬芳肉的馥郁。就好像在幽深的隧道里看見了洞口,狼頓時(shí)興奮得渾身的毛全都立起來,低垂的頭昂起來,耷拉的尾巴翹起來,沉重的腳步輕快得像踩了云。兩只碧綠的狼眼射出警覺、興奮、貪婪的光芒。饑渴羸弱的母狼抖擻精神,逐步逼近那一點(diǎn)小小的光亮。路,驀地立了起來。山,迎面豎起一爿截面,原來那一點(diǎn)光亮就在這懸崖處。
崖根底下有一眼窯。門口只掛了一塊破麻袋片的簾子。窯后面一角置放著一盞油燈,點(diǎn)燃小小火炬,照亮著窯洞。燈光透過麻袋門簾上的破洞,射向崖窯外面的黑夜。窯洞一人寬,一人高,一人深。進(jìn)門便是土炕,七層基子之高,占滿了窯里的整個(gè)地面??簧蠜]有鋪席,也沒有被兒。母親裸臥著。漫長的分娩過程使她透支了體力,筋疲力盡困乏不堪,正在鼾睡。剛剛出生的嬰兒停止了啼哭,也在母親身旁睡著了。
母狼站在崖窯門口,向里面張目瞭望。它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了。它非常詫異地打量著這這一切,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是在水面上照見了自己的影子!母狼一臉的困惑。原來母狼和女人的劫難竟是如此驚人的相似!雖然,一絲同病相憐一絲惻隱之心從母狼心頭掠過,但是,它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它并不打算放棄捕獵。狼的本能和求生欲驅(qū)使著它,它無法超越自己,它無法抗拒眼前的美餐的誘惑。母狼蹲下,欣欣地煽動(dòng)著鼻翼,貪婪地嗅聞著撲鼻而來的芳香。兩只狼眼白多黑少,白眼球布滿了紅血絲,黑瞳仁變綠,射出幽幽的碧綠的光,死死盯住炕上那一堆肥白鮮嫩的肉,裂開了紅唇,齜出白牙,吐出長長的舌頭,垂著涎水,間或舔舔嘴唇和牙齒,喉嚨里發(fā)出壓抑得粗重、低沉的聲音:“啊哦——嗚”

母親正在做夢。外面的一切她全然不覺。
片刻的靜寂。爾后,狼再也抑制不住獸性再也抵制不住本能再也抗拒不住誘惑,捕獵的激情洪水決堤般爆發(fā)!“噢嗚——”饑渴難耐的母狼突然咆哮一聲,像人一樣站立起來,后腿猛地一蹬地,騰空而起,不顧一切地沖進(jìn)窯門撲上炕去。
母親適才被狼嗥聲驚醒,睜眼就看見一只狼頂著麻袋門簾鉆進(jìn)窯里爬上炕來,要吃人要銜她的娃娃呢!嚇得尖叫一聲:“唉喲,我的媽媽呀!”母親豁出了,要與狼拼命一搏。她奮不顧身地掄起粉拳,向那麻袋門簾裹著的狼擂鼓似地一通亂砸。誰料,那塊麻袋門簾竟神奇地套住了狼的腦袋和前爪,搭在炕沿上。致使孱弱的狼一時(shí)無法擺脫盲目和被束縛的困境。任憑母親的拳頭劈頭蓋臉砸下來。“嗷嗷——嗚”狼哀嚎著,終于從麻袋門簾里掙脫,溜下炕退出崖窯。倉惶逃遁。
“嗷——嗚——”
狼嗥聲滾過山梁,漸漸遠(yuǎn)去。母親心力交瘁癱倒在炕上,粗重地喘息著。嬰兒聲嘶力竭地啼哭起來。狼嗥聲和嬰兒的啼哭聲在這黑夜里回聲震蕩,山鳴谷應(yīng),經(jīng)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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