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張達祎,遼寧人,旅居西班牙十余年,精通多國語言語種,業(yè)余時間喜歡讀書寫作,愛好廣泛。

五美圖之四:妙手佳人
張達祎
瑪麗葉達是秘魯人,她在我工作的公司里做清潔工。據(jù)西班牙老總的夫人、比利時女士說,她是最好的,最快的清潔工。她每天工作三個小時,一天在室內(nèi)清掃衛(wèi)生,一天在花園里掃落葉等等,其他的時間還有別的工作,比如在老總家里做家務(wù),在很多家庭做鐘點工等等。她騎著自行車來去,車把是那種很老式的U型,背著斜挎包,顏色多半很鮮艷。她中等個,非常豐滿,但是毫無臃腫之感,脖子短、肩膀?qū)挘仙黹L,腿短,黝黑的皮膚,小小的、亞洲人一般的眼睛,距離很近,眉毛烏黑濃密,臉龐寬,嘴唇豐滿,嘴角很薄,唇色也很深,一說話露出一口發(fā)白的牙齒,整潔細密,長長的披肩發(fā)是純粹的黑色,也很健康,這種發(fā)色是西班牙很少見的。一般人都會給頭發(fā)染成淺色,比如金發(fā)、金栗色什么的。她整個人顯得朝氣蓬勃,整潔而有力量。
在西班牙騎自行車一般是一種運動方式,在馬路上極少見到騎車作為交通工具的人,公園里有專門的騎車道,或者在山地騎車鍛煉,騎車遠足,總之,這是一種運動,而在中國,我們把它當做交通工具。我記得讀中學時候我就是騎車上下學的,而再往前,初中時候,我坐在爸爸的車后把上面,“坐二等”——在西班牙,自行車后把是不讓帶人的,也有很多車子根本就沒有這個部分。所以,瑪麗葉達是我僅見的,以自行車作為日常交通工具的人。后來我才明白,因為能請得起她這樣高級清潔工的家庭大概很有一些住在別墅區(qū),或者公用交通不那么發(fā)達的地區(qū),你搭乘公交車、地鐵,之后要走半天。而騎車就方便多了。
她有個愛好極討人喜歡:烤蛋糕。她會用糖霜做那種非常漂亮的蛋糕皮,還鑲嵌上糖做的花朵和葉子,這朵花里面,除了花蕊是塑料珠子之外,別的部分均可以食用。每當公司里面有人過生日,壽星買蛋糕,瑪麗葉達也烤一個蛋糕。大家湊份子買個小禮物送給壽星。我曾經(jīng)和老卡一起去選購給安達盧西亞(西班牙南部)格拉納達市的小姑娘莉迪亞的禮物——紅色的耳環(huán),我也曾得到過大家精心挑選的禮物——銀色項鏈。每次她的手藝都得到大家的熱烈歡迎。由于我最小,大家都嬌慣我,把最多花朵那塊蛋糕留給我,瑪麗葉達也會特別帶一些糖花朵、糖葉子給我吃,而我就像沒長大的小孩子一樣,毫不掩飾自己對美食的愛好。
她除了奔走于各個地方,不停的打工賺錢之外,還有兩個學業(yè):戲劇表演、英語課。在中國,我從未聽說過家政保姆、清潔工有學這兩個課程的。但是她就是如此認真的學習,還曾經(jīng)邀請我們大家,都去一個劇院,那里擔綱主演的是她的雇主,她給這位夫人家里做家務(wù),同時也在劇院上話劇表演的課程。我們提到她的名字,于是入場可以免票,算是“點頭票”,內(nèi)部人福利。話劇表演得非常好,演員在臺上完全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極簡單的布置能顯示出生活中種種場景?,旣惾~達每周都有上戲劇課,和這些優(yōu)秀的演員一起學習。她是秘魯人,西語帶著南美口音,嬌柔甜蜜的秘魯腔,對于她來說,西班牙語是母語,英語和我們一樣都是外語。所以,對于一個年紀輕輕早早進入社會工作,讀書不多的清潔女工來說,學英語也是個很吃力的事情。不過她一直有堅持。她還打算讀幼兒教育的課程,上大學。在為此準備。
最開始我聽到這些的時候,感覺非常震撼。我一直以為學戲劇是那些俊男美女的事情,就像學外語是那些受過高等教育或者經(jīng)常接觸外界的人的事情一樣,但是,她可以坦然的,做著最辛苦的體力勞動,但是不斷追求自己喜歡的境界。
我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見過她了,想來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完成了她的幼兒教育學業(yè)吧!
她總是笑瞇瞇的,即使有什么突發(fā)狀況,比如弄臟了地板,但馬上又要使用這個房間的時候,她也是毫無難色的,又快又好的收拾齊了,還別出心裁的拿清潔紙包在擦地的拖板上,吸干地板上的水漬。從來沒見她抱怨過雇主、工作和活兒艱難,最多說:我今天跑了六個地方,有點累。然后繼續(xù)勁頭十足的,挎上她的斜背包,騎著她的自行車,繼續(xù)奔波。
我略通瑜伽,有一些小竅門來調(diào)整人的肩背,收效頗佳?,旣惾~達有一次懇求我,讓我上她家,教教她和家里人,怎么保護肩背,因為她有個表哥還是堂哥啊(西語說primo就是表哥、堂哥的意思),后背很糟糕。我欣然同意。于是約定時間去了。她家一開門就是一個走廊,門背后墻上掛著一大堆包包,都是斜挎包,顏色艷麗,都很新。當然,能看出來,都是些便宜貨。瑪麗葉達說:這都是我的!我就喜歡包包!我從中認出來幾個她上班背過的款式。
然后進入客廳 ,我就大吃一驚,因為客廳里烏泱烏泱坐著大概有二十來個人!男女老少都有,多數(shù)都是我們同齡人,從二十歲到三十多歲都有。一大圈人用期待的小眼神等我傳授來自東方的神秘健身術(shù)……啊,我還是很鎮(zhèn)定的講了,然后和她練習了一下作為示范。我很喜歡這個,也經(jīng)常教給我的朋友熟人,所以說過很久,西語方面也沒問題。說自己喜歡的事情讓我鎮(zhèn)定,我說完了,大家還有提問、互動過程,然后練習。很快到了午飯時間,瑪麗葉達下廚了,做了豌豆飯、切了紫色蘿卜,還烤了那經(jīng)典的糖蛋糕。那鍋子不消說是一個很巨大的鍋,因為滿屋子二三十人,各個都是年輕胃口好的人??!她自豪的向我介紹廚房的布置,比如在洗碗池旁邊用錫紙貼墻,免得打濕墻壁什么的,很小的小竅門。廚房有點舊,但是光線明亮,打掃得十分干凈。南美有些人家里是非常干凈的。然后,她的某位兄弟或者堂兄弟,也是那種膚色很黑的,濃眉和她非常相似的一個哥們,給我透露了底細:瑪麗葉達平時從不做飯,今天才下廚,因為你來了,她要表現(xiàn)一下自己很勤快!——所謂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她那啥,被這個無間道給真相了。瑪麗葉達就靦腆的嘿嘿笑。黝黑的臉蛋透出點紅色來。讓她顯得更可愛了。
午飯就是在一張巨大的,長長的桌子上吃的。我從小到大,除了單位會餐和生日宴,還沒見識過這么長的桌子用來給我吃飯的。我們在桌上如果想和另外一個人說話,需要提高聲音,而且得有必要口說手比的做出點表情讓人注意到,因為,人太多了。這真的很有趣。
我吃了兩道菜之后,吃不下了。那時候剛出國,沒習慣飯后吃甜食,這是在西班牙的十幾年里慢慢磨合,最后才習慣了吃的。于是,瑪麗葉達給我裝了一塊糖蛋糕,切了很大一塊。當然,下午我還是把它吃了,味道是一如既往的好??!
我已經(jīng)有十年以上沒有再見到瑪麗葉達了,我一直記得她那小小的黑眼睛里面熱情的神色,還有糖蛋糕那甜甜的滋味,就像秘魯腔一樣,甜蜜而熱情。我輾轉(zhuǎn)很多工作,也一直堅持學習著各種知識。當我有時候問自己:我學這些是否值得,用得著這么努力嗎?我就看到瑪麗葉達的眼睛在我面前,黑黑的,閃爍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