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時落下的。這座千年古都一旦入了秋,天氣很快一天天涼爽起來,沒了暑氣,雨絲淅淅瀝瀝,輕柔如紗,婉約似霧,縹緲著淺淺秋意。
夜靜更深時,一陣秋蟲呢喃傳進(jìn)耳朵,“嚶嚶”幾聲,“喓喓”幾聲,秋水一般清澈,秋山一般幽遠(yuǎn),靈動如一首小小的夜曲。
“秋蟲響,秋夜涼,屋外有只大灰狼!”小時候,母親常用這話嚇唬我,那時,我淘氣調(diào)皮,鬧騰的母親沒有辦法。但我特別害怕大灰狼,也害怕夜的黑,更害怕屋外細(xì)碎如鬼魅一樣的聲響,我縮縮身子,收斂頑劣,慌忙往母親懷里鉆,對于那些秋蟲,小小的心里,自然留下了一些怨厭。
“‘嚶嚶’是公蟋蟀求婚咧,‘喓喓’是母蟋蟀答應(yīng)咧,‘嚶嚶’‘喓喓’一起響,是蟋蟀成親哩,那是它們一輩子的大事,千萬不要擾亂人家?!蹦赣H親親我額頭,手搖一把蒲扇,為我驅(qū)趕著討厭的秋蚊,那些秋蚊貪戀我的細(xì)嫩,迂回著偷襲,把母親熬得直打盹。母親的懷抱溫暖而安全,躲在母親懷里,我能很快入眠。
這個雨夜,聽著秋蟲的嚶喓,我選擇了相信自己的母親,此刻,窗外一定有兩只熱戀中的蟋蟀,趁著夜色正在舉行一場盛大“婚禮”。“嚶嚶”是公蟋蟀熱烈的表白吧,“喓喓”是蟋蟀新娘羞澀的應(yīng)答吧,可它們的洞房在哪呢?不遠(yuǎn)處的花壇里,老宅的石縫間,屋內(nèi)的某個角落,還是我的榻下,或者僅僅存在于母親的甜夢之中……
原本打算開燈,卻驀地想起了母親的叮囑,于是,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不敢打擾一對蟋蟀夫婦的“幸?!?。其實,我心里非常明白,所謂的“蟋蟀成親”,只不過是母親為了讓我乖乖聽話,而編造的神話故事和善意謊言罷了。但又有何妨呢?自己不正是在母親編造的一個又一個神話故事和善意謊言里,從懵懂走到中年,一路成長的么。
母親年輕時是個美麗的女子,高挑的個頭,烏黑的頭發(fā),眼睛又大又亮,她臉上常常掛著淺淺的笑,很少看見怨愁的情緒。我父親會畫畫,也會編劇,有一次,我聽見父親悄悄對母親說:“等有空了,我給你畫張像,或者等我空閑,給你寫部小說吧”母親歡喜著答應(yīng)了。
可是,親愛的父親,您承諾給母親的畫,還有您答應(yīng)過要寫的小說呢?
那年,父親要建造北廈房,“我讓風(fēng)水先生看過兇吉,擱了羅盤,犯地煞,沖命!”母親極力反對。
“胡說哩!裝神弄鬼的混賬話!”父親哼了一句,不屑一顧。
北廈房蓋成不到兩年,隨劇團在外地演出的父親再也沒有回來。
父親的離世成了母親這輩子最大的傷痛和遺憾,“要是不蓋北廈房,您爹或許不會走得那么早吧?”直到現(xiàn)在,母親還會冷不丁問我。我無言以對,唯有沉默。
北廈房地基是父親用青條石砌的,有很多石縫,一道道石縫成了蟋蟀們的樂園。我討厭在院子里蹦來跳去的蟋蟀們,更討厭它們夜里無休無止地吵鬧,我甚至放出要用艾草熏走它們的狠話。
“娃,你爹蓋的房子里住下的蟲蟻,有靈性咧,不準(zhǔn)攆!不準(zhǔn)熏!不準(zhǔn)惹!”瞅著對我火冒三丈的母親,我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錯。
和妻兒搬進(jìn)城里后,老母親一個人住在鄉(xiāng)下,不管我如何勸說,母親很矜持,絲毫沒有進(jìn)城的打算。母親說老宅里有她的念想,守著老宅,她能記起來很多人,憶起很多事。我不太信母親的話,我知道母親一定是不愿麻煩兒子和媳婦,她所有的理由只是借口和托詞而已。
母親意外扭傷了腰,因為侍奉她老人家,我回了趟老宅??吹轿?,母親很是高興,晚飯后,我倆說了一會兒話,一頭白發(fā)的老母親漸漸睡去,看著遲暮的老母親,我心里五味雜陳,坐在床前不忍離開,恍惚間,眼前浮現(xiàn)出小時候她打著盹為我搖蒲扇的一幕幕場景。
好不容易說通了母親,她總算答應(yīng)和我一起到城里小住一段時間。
這個秋夜,聽著嚶嚶喓喓的淺吟,我絲毫沒有討厭,只覺得這些秋蟲的聲音格外親切,格外動聽,那一刻,我突然醍醐灌頂,一下子明白了母親為何不愿意離開老宅,一下子明白了母親當(dāng)年為何要對我火冒三丈,也一下子明白了母親為何不讓我招惹這些古怪的精靈,在我眼里,它們是一群惹人煩的“搗亂者”,可在母親眼里,它們是父親的魂靈??!老宅里的那些蟋蟀們?nèi)找古惆橹赣H,白天在她身邊蹦跳,夜里為她歌唱,那些嚶嚶喓喓的秋鳴,為獨居的母親帶去了歡樂,給孤寂的母親帶去了心靈慰藉,可作為兒子,我哪里用心體諒過老母親的孤單和寂寞,哪里用心陪伴過耄耋之年的老母親呢?
一陣自責(zé)后,我忍不住起身,借著般若的微光看了看睡夢中的老母親。母親還是那般慈祥模樣,但她真的老了,再也不會攬我入懷,再也不會輕輕拍打我的后背,為我哼唱“秋蟲響,秋夜涼,屋外有只大灰狼”……
想到這些,我不由得潸然淚下。
作者簡介:
賈紅松,70后,法律工作者,洛陽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散文選刊》《法庭內(nèi)外》《人大建設(shè)》《青年導(dǎo)報》《河南法制報》《洛陽日報》《洛陽晚報》,有散文被洛陽電視臺拍攝為同名電視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