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趙潤利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边@是唐代大詩人杜牧的詩。這首詩活靈活現(xiàn)的描寫了唐代清明節(jié)的情況。那一天細雨紛紛，路上的行人神情凄迷，好像掉了魂似的，問一聲牧童那里才有酒家？牧童指向遠處的杏花村。古人描寫清明節(jié)的作品比較多，這從一個方面說明清明節(jié)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地位和意義。
清明節(jié)是我國傳統(tǒng)節(jié)日，農(nóng)歷二十四節(jié)氣之一。《淮南子·天文訓》里講：“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為清明?！?。《新華詞典》里解釋說：清明節(jié)“在每年4月5日前后。這時黃河中下游及以南地區(qū)氣溫10℃以上，民間習俗在這時舉行掃墓活動?！?/span>
關(guān)于清明節(jié)的來歷還有一個與春秋時期晉文公有關(guān)的精彩故事。傳說晉文公當王以后一心要封賞功臣介子推，可是介子推躲在綿山樹林里隱居不出，專心奉侍老母，晉文公怎么也找不到他。為了讓介子推出來，有人出餿主意放火燒山逼迫介子推出來，可是介子推硬是被燒死也沒有出來做官。晉文公看到被燒死的介子推后痛哭流涕傷心極了，把他葬于一顆同時被燒“死”的柳樹下，并且把放火燒山的這一天定為“寒食節(jié)”。從此每年這一天全國人民吃冷飯，不能燒火做飯。第二年晉文公祭奠介子推，發(fā)現(xiàn)介子推墳墓上的老柳樹復活了，他恭恭敬敬從柳樹上折下柳枝圈成冒子戴在自己的頭上，表示對介子推的紀念。從此國人就效仿晉文公，每到這一天就把柳枝圈成冒子戴在自己的頭上，或者折些柳枝插到房前屋后，這一天被定為清明節(jié)。后來人們往往把“寒食節(jié)”和清明節(jié)合二為一。每到清明節(jié)人們帶著“寒食”酒水果品去上墳祭奠祖先。
中國的傳統(tǒng)節(jié)日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對每一個華夏子孫都有一定的影響。本文想講述的是小時候清明節(jié)給我印象深刻的幾件事情。
我童年的印象，清明節(jié)就是我的美食節(jié)了。
任何時候母親總是最忙最累的，清明節(jié)來臨，母親忙著淘黃米，磨白面，為全家人做好吃的。清明節(jié)我們家三類食品：一是“黃煎”也叫“攤黃兒”。用黃米面做的。“黃煎”的制作工具是一個叫“熬(凹)”的陶瓷鍋，像是平底陶瓷鍋里扣了個沒有底的陶瓷碗，使用時上面抹了油，鍋下面用芝麻桿豆萁燒文火，到火候了，把事先準備好的黃米糊糊倒在抹了油凹突起的鍋頂上，黃米糊糊在流動中烙熟了，取下來一折，成半圓形，心薄，邊唇厚。這是陜北人清明節(jié)的特色美食,現(xiàn)在大城市美食城里專門有賣的，但是沒有我童年時母親做的“黃煎”那么香。究其原因：主要是與黃米、黃米面、油和火有關(guān)系，當年的黃米是自己種的，老品種，產(chǎn)量低，種的時候農(nóng)家肥，黃土高原日照時間長，勤快的農(nóng)民堅持鋤禾日當午，把太陽給的熱土壓到莊稼的根上，莊稼乃至糧食吸收的營養(yǎng)豐富，黃米的質(zhì)量和重量都是一等的，農(nóng)民說地里的莊稼鋤露七八次收成七八升、鋤露兩三次收成兩三升，就是這個道理，當然了用石頭碾子碾出來的米面比機器打出來的米面好吃。除了黃米就是油，當年我們吃的黃米和油都是自己種的，油也是自己家種的麻子油，種植過程和黃米一樣，麻子油也叫“青油”，自己熬制的，“熬制”過程叫“出油”，很香的。另外“火”主要是豆萁火是文火。家鄉(xiāng)美食不神秘，主要是人勤勞，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受苦人用汗水泡出來的呀！
還有一個就是“子推”，起初，我一直想不通，“介子推”是好人嘛！善良厚道的家鄉(xiāng)人為什么要吃他？真是好人沒有好報。后來,我問遍村里老人，回答是：家鄉(xiāng)人把“子推”改名為“籽錘”，是對“子推”的熱愛和紀念。蒸碗大的饅頭，饅頭上面爬滿了面做的花鳥魚蟲，饅頭頂上是四四方方的小面斗，里面放滿五谷。對這個大饅頭的解釋：“介子推”是被燒死的，那些花鳥魚蟲是用自己的生命和身體保護“介子推”不被燒死，這是家鄉(xiāng)人民的愿望，可見家鄉(xiāng)人愛戴“子推”有多深刻。民以食為天，把“子推”的故事藝術(shù)加工到家鄉(xiāng)人最愛吃的饅頭上，而且是一個驚人的大饅頭，并且把饅頭叫“子推”。家鄉(xiāng)人把“子推”饅頭改口為“籽錘”就更具有現(xiàn)實意義了，他們說饅頭大表示糧食產(chǎn)量高，意思是“籽頭重”，地里糧食收成好?！白彦N”就是指糧食的高產(chǎn)和豐收。
吃“籽錘”還有講究：一家之主的男勞力的饅頭最大，還有牛也有一個和男勞動力一樣大的饅頭，因為地里的勞動主要是依靠男勞力和耕牛了，反正“籽錘”大就意味著今年地里的糧食產(chǎn)量高。男勞力和耕牛的“籽錘”講究送到山里的勞動現(xiàn)場吃，牛也吃人也吃。
其他家庭成員都在家里有自己的大饅頭，按照各人的屬象去分食自己的“籽錘”,真是美食啊。我屬羊，我的“籽錘”上面就是有一只羊和一些花鳥魚蟲。
由于饅頭大，我們家窮，除了給我外婆蒸一個純白面的饅頭，我們都是事先給每個人蒸一個包谷面大饅頭，再包一層白面，貼在上面的花鳥魚蟲都是純白面的。另外還給我們用白面蒸一些燕燕雀雀。 “籽錘”和燕燕雀雀都用火柴棍蘸著五彩顏料點了花，看上去很漂亮，用麻繩串起來，掛在窯頂上，過完清明節(jié)慢慢吃，美食哎，一輩子忘不了。
小時候，清明節(jié)的頭一天，“寒食節(jié)”我和三哥潤海、四哥潤美早早就給父親上墳去。我父親于1957年3月犧牲在清澗縣一個水庫工地上的勞動現(xiàn)場，當時我出生才十八個月，潤美比我大兩歲，父親的形象我倆記不得，只有三哥潤海能記得父親的形象。但是對父親的感情我好像比哥哥們還深的多，每年清明節(jié)快到時總是我天天催他們，快準備給父親上墳，每次去父親墳里總是我跑在最前面，積極性最高。我提一個小籃了，里面有“黃煎”、切成片的“籽錘”、粉條、豬頭肉、豆腐等等冷食祭品。量很少，但是樣樣都有，潤美拿著酒水瓶子，三哥總是要準備一點餅干，水果糖，香煙什么的洋食品，由他掌管；酒水是小河邊“海眼泉”里的清泉水加進去一點白酒；還有要給父親燒的紙，當?shù)厣a(chǎn)的白色麻紙，由我們哥仨提前裁成小方塊，三哥操作一個土造的鐵印子給每一塊紙的中間打上錢的字樣。
我們蹦蹦跳跳的跑出村口就能望見父親的墳地，兩道大山梁，從村口起，向北向上延伸，直戳藍天白云，延伸一公里左右連接一起，再匯合其它方向延伸過來的黃土山梁，這些黃土山梁結(jié)合在一起擁戴起一座黃土大山峁，大山峁摩天入云，山的形狀像老人們頭上那圓圓的瓜皮帽，父親的墳墓就在兩道大山梁和黃土大山峁的交匯處。清明時節(jié)，莊稼沒有長起，遠遠地望去，周圍的山上還是光禿禿的，全是待耕種的田地，只有父親的墳地和旁邊不遠處我四大爺?shù)膲灥兀L滿草木，很像那一座大山峁的兩道濃眉。
走近看：父親墳地就像一片小樹林，全是酸棗樹和蒿草，酸棗樹冬天就落光了葉子，這時候還是光禿禿的，但是許多酸棗樹上還或多或少掛著幾棵紅瑪瑙似的酸棗，春天的陽光下這些酸棗顯得耀眼可愛，也很饞人。父親墳頂上那一棵賦有標志性的鐵蒿，似獵豹仰天長嘯，如雄鷹欲展翅騰空，預示著我們這個家庭的未來！清明節(jié)陜北的天氣還很冷，但是畢竟春天來了，酸棗小樹林在耀眼的陽光下升騰起一片綠暈，細細看許多枝條已經(jīng)泛起高粱米大小的綠芽。
到了墳里我總是第一個跪在父親墓前石頭小供桌前，當然，我只能跪在小供桌前的右下角，中間是潤海，他是我們的領隊，左為上，左邊是潤美的位置。我們哥仨虔誠恭敬的并排跪在供桌跟前，三哥拿起來蓋在供品上的小籠布把供桌桌面擦擦干凈，把冷食小菜擺上去，我倒水酒，潤美點火，然后就是三個人緊張的動作，在供桌下燒紙錢，我們都拿著一個小木頭棍子，不停的打壓著從供桌下面噴出的小火苗，嚴防引起火災，這一切進行完了，最后每人磕三個響頭。然后，潤海以一個責任人的身份檢查一下火灰是不是完全滅了，防止安全隱患。之后潤海帶著我們在父親墳地里轉(zhuǎn)一轉(zhuǎn)，看樹木柴草有沒有被別人破壞，有沒有山水沖壞的地方。哎！這么大的世界，除了破舊的窯院和幾分自留地，也就是父親為我們占有的這一塊墳地了，此外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無立錐之地。父親的墳地是屬于我家的，盡管它從來不會給我們帶來一分錢的收入，但是，它永遠是我們的精神家園，它給我們以力量和勇氣，我們看見它就感覺到溫暖，就安全，就有未來和希望，就有了干勁，我們有責任保護它愛護它！
父親墳墓的左前方二三十米是我們的四大爺革命烈士辛維勤的墳墓，遠處看這兩塊墳地像是這一座大山的左右眉毛。我們給父親上完墳就去給四大爺辛維勤上墳。父親和四大爺辛維勤生前就是好關(guān)系，他們兩人一前一后是我們村農(nóng)家子弟的讀書人。我們給四大爺辛維勤上墳一切如前，如法炮制。
我們給這位離我們家最近的本家族爺爺上墳結(jié)束以后，來到靠近路口一個平整的地方。選好位置，三哥指揮，我蹲在地上劃一個鍋蓋大小圓圈，圓圈內(nèi)劃個十字，圓圈被劃成四等份。我們把剩余供品和酒水分成四份供到圓圈內(nèi)的四個三角形里。三哥說：“我們是禮儀之家，這是表示我們禮貌和厚道，供那些在清明節(jié)得不到祭奠者享用！”。這些方面，三哥是師傅我是學生，我問三哥這叫什么名堂？三哥說應該叫“遙祭”。
到了清明節(jié)這一天，我們參加有組織的行動，在老師帶領下為革命烈士掃墓。清澗是陜北早期紅色革命的中心區(qū)域之一，許多村都有革命烈士。我們村的革命烈士就是我們的四大爺辛維勤，他曾經(jīng)是陜北地下黨的一位秘密交通員，工作很出色，被捕后堅貞不屈，面對國民黨特務的嚴刑拷打刑訊逼供，他堅決保守黨的秘密。1933年6月30日他被反動派殘酷殺害于綏德消凌河邊，25歲的辛維勤臨刑面對著國民黨特務的槍口說：“老子不怕死，怕死不革命，革命一定勝利！”。從小我們看《紅燈記》的時候，我母親還有村里老人們總要說：李玉和的遭遇和你們的四大爺辛維勤的遭遇一樣！
清明節(jié)為革命烈士掃墓是我小學生活中很重要的一堂政治思想課，它培養(yǎng)了我牢固的紅色革命思想基礎，為我的人生播種了紅色信仰和理想的種子。在掃墓活動中，我總是表現(xiàn)的很積極，活動的頭兩天我就把紅領巾，土布白上衣，褲子都準備好，應該洗的洗干凈，鋪在炕板石上抹平展，曬干，農(nóng)村孩子自理能力強，這些事都是自己干。我們穿戴整齊，排著整齊的隊伍，舉著紅旗，戴著紅領巾，喊著口號，唱著革命歌曲在老師的帶領下來到辛維勤四大爺?shù)哪骨皡⒓蛹w掃墓活動。昨天我們兄弟三人來這里給父親和四大爺上墳是“家祭”。昨天我們擺放在四大爺墓前石頭小供桌上的供品還在，今晨我們在老師的帶領下來這里給革命烈士掃墓是“公祭”。我們來到這里時兩只喜鵲正在四大爺墓前飛來飛去，我們一來兩只喜鵲就飛到我父親的墳頭上去了，家鄉(xiāng)老人們說這樣的喜鵲是墓主人的化身或使者，吉兆。今天我們給四大爺墓前擺放的是一對花圈，供品是幾個蘋果酒水和一合羊群煙。
活動很是振奮人心，生產(chǎn)隊長、小學校長都講了話，我們的叔叔，革命烈士唯一的后代辛德本也參加了掃墓活動，辛德本是在辛維勤被敵人殺害以后不久出生的，是在地下黨東藏西躲的保護下才活下來的，“辛德本”這個名字是按照我們家族《家譜》的規(guī)定起的名，例如我父親叫辛樹本，叔叔叫“辛德本”，這在《家譜》是有序有規(guī)定的，不能亂，比如我父親和叔叔的名字連起來就有“樹德”二字。辛維勤給他的墓生子（父親死后才出生的孩子叫墓生子）起的名字叫“辛爭明”，爭取光明的意思。
在聽老師和貧農(nóng)老大爺講述革命烈士英勇就義的故事時我們都是熱淚盈眶。我們恨透了那些特務反動派，我們高呼口號：“打倒反動派，向革命烈士學習，繼承革命烈士遺志，向革命烈士遺屬致敬！”我們暗下決心一定要學好本領，努力奮斗，建設好我們的社會主義祖國！
掃墓活動結(jié)束以后，我和同學們順著山坡往回走，天氣變的有一點陰，有一點冷，看樣子有雨了，但是，當時還沒有下雨。畢竟是春天了，展望四野，生機勃勃，春意盎然，我們蹦蹦跳跳，唱著信天游：“清明清，哎呀，清明節(jié)，春風撲面來！青楊綠柳兩排排，哎呀，(那么喲咯)兩排排----!”這時候在我們身后的黃土坡上傳來了蒼勁有力的歌聲: “祖國大地舞東風，黨的政策呀暖人心。社員群眾有干勁，農(nóng)林牧副攀高峰!”原來是參加掃墓的那個貧農(nóng)代表老大爺。他是個出了名的老傘頭，想不到他的形象那么可憐,唱歌卻是很有底氣!
轉(zhuǎn)眼之間，有人喊了一聲: “下雨了” 我說:這真是“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啊!快回家！于是大家一哄而散都跑回了各自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