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秋千習俗同
——唐詩宋詞中的秋千游戲
秋千是指一種游戲，通常稱為打秋千、蕩秋千。這種游戲最早出現(xiàn)于中國古代北方的少數(shù)民族山戎。
有關秋千內(nèi)容的最早記載見于《荊楚歲時記》：“北方山戎，寒食日用鞦韆（秋千）為戲,以習輕矯者。后中國女子學之，乃以彩繩懸木立架，士女炫服坐立其上,推引之，名曰‘鞦韆’。楚俗亦謂之施鉤，《涅槃經(jīng)》謂之罥索?！痹摃悄媳背牧鹤阢辆幾宕亩殴白髯?。這一段記載，根據(jù)杜注，是引自隋煬帝《古今藝術圖》(卷十五)。唐代歐陽詢《藝文類聚》(卷四)“寒食”條下也有類似記載。
山戎，是聚居于燕北的一支游牧部族。據(jù)《漢書·匈奴傳》記載:“唐、虞以上有山戎· · · ,居于北邊，隨草畜牧而轉(zhuǎn)移?！?/span>
秋千源于覓食。上古時期的先民借助藤條、樹枝蕩來蕩去采摘野果；同時，也用來逃避或追趕野獸。以后就用繩索作為工具，稱為“鞦韆”?！绊F韆”最早是用獸皮制成的繩索，故偏旁用革。這是為了在使用時防止秋千斷裂。
秋千是什么時候傳到中原的？大約是春秋時期。清代瞿灝的《通俗編》說：“秋千本山戎之戲，自齊桓公北伐山戎，此戲始入中國?！?/span>
秋千成為宮廷游戲，一般認為是在漢武帝時期。唐人高無際作《漢武帝后庭秋千賦（并序）》。其序云：“臣無際· · · 屬秘書監(jiān)博陵崔公畫秋千障，而得一觀皓齒蛾眉遍于后庭秋千之歡樂焉?？脊胖脑罚┣锴зx未有作。況秋千者‘千秋’也，漢武祈千秋之壽，故后宮多秋千之樂。今因睹斯畫而善前名。” 序中指出“秋千者‘千秋’也”，頗為新穎獨到。
《秋千賦》描摹宮女蕩秋千的神態(tài)惟妙惟肖、出神入化。其中云：“妍兮雅，佳兮麗，爭攀桃李之花，競說間以紅綈。叢嬌亂立以推進，一態(tài)嬋娟而上躋，乍龍伸而蠖屈，將欲上而復低，擢纖手以星曳，騰弱質(zhì)而云齊。一去一來，斗舞空之花蝶；雙上雙下，亂晴野之虹。徑如風，捷如電，倏忽顧盼，萬人皆見，香裾颯以牽空，珠汗集而光面。時進時退，以游以遨，類七縱而七舍，期必高而讓高，第取其至樂，靡辭其體勞。徒觀其天仙步虛，飛鳥頡頏，飛鳥不離于羽族，天仙不舉而自上?！?/span>
據(jù)五代王仁?！堕_元天寶遺事》記載: “天寶宮中至寒食節(jié)竟豎秋千，令宮嬪輩戲笑以為宴樂。帝呼為半仙之戲，都中士民因而呼之”。據(jù)《荊楚歲時記》記載：“春時懸長繩于高木，仕女衣彩服坐于其上而推引之，名曰打秋千?！庇纱?，秋千從宮廷到民間迅速流行開來，成為最受女子喜愛的一種娛樂活動。
從蕩藤、蕩樹枝到蕩“鞦韆”，再到蕩秋千游戲；這是秋千發(fā)展史上的三部曲。
忽然想到，當少女們打秋千時，少男們在干什么？在蹴踘，也就是踢球。蹴踘是一種類似踢毽子的踢球活動。和現(xiàn)代足球運動還很有差別。
在寒食節(jié)清明節(jié)這些傳統(tǒng)節(jié)日，蹴踘和秋千成為男女青年最受歡迎的傳統(tǒng)娛樂活動。唐·王維《寒食城東即事》詩云：“清溪一道穿桃李，演漾綠蒲涵白芷。溪上人家凡幾家，落花半落東流水。蹴踘屢過飛鳥上，秋千競出垂楊里。少年分日作遨游，不用清明兼上巳?！?/span>
在南方漂泊的杜甫在清明節(jié)回想起家鄉(xiāng)的習俗，最忘不了的還是蹴踘和秋千。他在《清明二首》中說：“此身飄泊苦西東，右臂偏枯半耳聾。寂寂系舟雙下淚，悠悠伏枕左書空。十年蹴踘將雛遠，萬里秋千習俗同。旅雁上云歸紫塞，家人鉆火用青楓。秦城樓閣煙花里，漢主山河錦繡中。風水春來洞庭闊，白蘋愁殺白頭翁?！?/span>
將少女的蕩秋千娛樂寫得最生動的是王建的《秋千詞》。從娛樂到比斗，將少女的好強爭勝寫得栩栩如生。詩云：“長長絲繩紫復碧，裊裊橫枝高百尺。少年兒女重秋千，盤巾結帶分兩邊。身輕裙薄易生力，雙手向空如鳥翼。下來立定重系衣，復畏斜風高不得。傍人送上那足貴，終賭鳴珰斗自起。回回若與高樹齊，頭上寶釵從墮地。眼前爭勝難為休，足踏平地看始愁?！?/span>
鄰家少女初長成，打秋千會無端地生出一些煩惱。李商隱《無題》就寫出了這樣一種復雜而細膩的感情。詩云：“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學彈箏，銀甲不曾卸。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十五泣春風，背面秋千下?！?/span>
創(chuàng)作詩歌與對聯(lián)，都需要別出手眼、別出心裁。如果做不到，就談不上什么創(chuàng)作，語言堆砌而已。蕩秋千，不僅撩亂的是少女的心，也撩亂了詩人的心。韓翃《想得》詩云：“兩重門里玉堂前，寒食花枝月午天。想得那人垂手立，嬌羞不肯上秋千?！表f莊《丙辰年鄜州遇寒食城外醉吟》詩云：“滿街楊柳綠絲煙，畫出清明二月天。好是隔簾花樹動，女郎撩亂送秋千?！?/span>
韓偓的《夜深 / 寒食夜》詩云：“惻惻輕寒翦翦風，小梅飄雪杏花紅。夜深斜搭秋千索，樓閣朦朧煙雨中?！?蕩秋千，還撩亂了女小說家瓊瑤的心。韓偓詩歌中的“翦翦風”成了她的言情小說的書名《翦翦風》。那么，“朦朧煙雨”是不是又化成瓊瑤的另一部言情小說《煙雨朦朦》的書名呢？
被秋千感動的不僅是唐詩，尤其是宋詞。張先的《青門引·春思》詞云“乍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樓頭畫角風吹醒。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墻送過秋千影。”
張先《木蘭花·乙卯吳興寒食》詞云：“龍頭舴艋吳兒競。筍柱秋千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歸，秀野踏青來不定。 行云去后遙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靜。中庭月色正清明，無數(shù)楊花過無影?！睆埾龋?90—1078），字子野，烏程（今浙江湖州）人。北宋詞人。婉約詞派代表人物。天圣八年（公元1030）進士。《古今詩話》中說：“有客謂子野曰：‘人皆謂公張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右霸唬骸尾辉恢疄閺埲?？’客不曉。公曰：‘云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幕卷花影’、‘柳徑無人，墮絮飛無影’，此余生平所得意也。”后來，人們就稱呼他“張三影”。
其實，如果加上“隔墻送過秋千影”，“無數(shù)楊花過無影 ”，豈不是應該稱呼張先為“張五影”。
說到秋千的千古名句，應該是“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這一句出于歐陽修 《蝶戀花》。詞云：“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shù)。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div>
歐陽修是秋千愛好者。其《浣溪沙》詞云：“堤上游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秋千。 白發(fā)戴花君莫度笑，六幺催拍盞頻傳。人生何處似問樽前！”
蘇軾的秋千詞的代表作是《蝶戀花》。墻里墻外，多情無情，曾經(jīng)困倒了多少英雄美女，才子佳人。詞云：“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div>
設想一個秋千擂臺，唐詩和宋詞打擂；那么，勝者是唐詩呢？還是宋詞呢？又忽然想到，世外高人是怎么看待秋千活動的？北宋有一個詩僧叫惠洪，也有一首題為《秋千》的詩：“畫架雙裁翠絡偏，佳人春戲小樓前。飄揚血色裙拖地，斷送玉容人上天?；▓鬂櫿醇t杏雨，彩繩斜掛綠楊煙。下來閑處從容立，疑是蟾宮謫降仙。” 其實，人皆有愛美之心。美是不分世俗和世外的。
又忽然想到，打秋千的少女，應該是怎樣的心境。少女時代的李清照有《點絳唇》詞，寫剛下秋千的少女，其嬌美、其含羞，使人頓生愛憐。詞云：“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弊⒁庥迷~，是“蹴”不是“蕩”。用腳踢地，秋千擺來擺去。少女懷春，嬌憨可掬；一腔心事，無可排遣。有人認為，這是秋千第一詞。我不評論，我只感到美！
秋千詞也是有段子的。據(jù)《武林舊事》卷三載：淳熙十二年（1185），太上皇高宗一日游西湖，見酒肆屏風上有《風入松》詞云：“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花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壚前。紅杏香中簫鼓，綠楊影里秋千。 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髻云偏。畫船載取春歸去，馀情寄、湖水湖煙。明日再攜殘醉，來尋陌上花鈿?！备咦隈v目稱賞久之，宣問何人所作，乃太學生俞國寶醉筆也。高宗笑曰：“此調(diào)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币驗楦亩ㄔ啤懊魅罩胤鰵堊怼?，則迥不同矣。即日予釋褐（脫去平民衣服，喻始任官職）”。為什么宋高宗會喜歡？詞固然寫得好，但歌頌太平盛世尤其好。“紅杏香中簫鼓，綠楊影里秋千”一句，即不識字的人也知道是好詞句。
然而，秋千詞也有極其悲苦的。秋千蕩來蕩去，人的命運是不是也蕩來蕩去呢？陸游的前妻唐婉在沈園以后，也有一闕《釵頭鳳》。詞云：“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病魂常似秋千索”一句，令人不可卒讀。有時，我會想，陸游讀到這一句會怎么想呢？
宋代詞人吳文英也有一首《風入松》詞寫秋千。其刻骨銘心的句子是“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全詞云：“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div>
還是秋千擂臺，是北宋詞更勝一籌還是南宋詞更勝一籌呢？誰是第一詞呢？
（未完待續(xù)）
劉鋒，江蘇揚州人，天津大學教授。現(xiàn)為天津市楹聯(lián)學會名譽副會長，曾任天津《楹聯(lián)》雜志主編。
對聯(lián)作品以集句聯(lián)、懷古聯(lián)最有特色，集句聯(lián)300副選入中楹會主編的《百家聯(lián)稿》。18篇楹聯(lián)研究論文入選"中國楹聯(lián)（學會）論壇"，其中《對聯(lián)起源考證》獲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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