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尋找故鄉(xiāng)的沙
昏暗的鳥群撲面而來
從塔克拉瑪干的中心
命運的旋渦壘滿塔里木河
這些死去多年的古代騎士
風(fēng)化的肉身集結(jié)成軍團
推倒溝渠和白楊樹
瞬間吞沒了黃昏
我迎風(fēng)佇立，大聲痛斥
塔里木啊，你的胸腔里
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風(fēng)沙
萬里之外，我漏洞百出
你也要把我吹成一粒沙嗎
一粒在黃昏浩蕩的邊疆
尖叫著的尋找故鄉(xiāng)的沙
黑暗中，雪山浮出神秘的脊背
我用力跺著鹽堿地
抱住一棵死去的胡楊大哭一場
直到我的胸腔里填滿了風(fēng)沙
直到一粒沙的悲鳴
被塔里木河的咆哮吞沒
將雪推回天山
塔里木河如十萬匹脫韁野馬
一夜間搬走了雪山和大漠
我曾以荊軻刺秦王的勇氣
偷偷地向它扔過去一塊石頭
石頭會不會砸傷它的馬腳？
擊落一縷性感的鬃毛？
塔里木河會不會突然回頭
一口將我和大橋吞沒？
今后我將帶著一生的戰(zhàn)栗
寫詩，將雪重新推回天山
黃昏降臨塔里木
黃昏漫過天山，降臨塔里木
牧羊人在戈壁上升起炊煙
塔里木河畔的青草湮沒膝蓋
冬天死掉的野馬得到安息
幾只野駱駝與我四目相對
像是遺失多年的遠方親人
腳下的駱駝刺推開砂礫
打聽雪山和落日的地址
我指向遠處的白楊樹
肉身里住著消失的精絕
天山早春
黃昏的光線里，土撥鼠家族
偷偷啃食去冬的草根
三匹野馬占領(lǐng)早春的河流
用雪水洗掉昨夜的困頓
石頭的裂縫中，野花成群結(jié)隊
推開雪山的封印
氈房前，老人走向黃昏之門
脫落身體里的層層黃金
夜雨獨坐
狂風(fēng)掀起塔克拉瑪干沙漠
閃電抽打著塔里木的石頭
一棵白楊樹轟然倒下
螞蟻家族的滅頂之災(zāi)
紅色和綠色的警報聲
加速一座城市的心跳
烏云陰沉著臉，站在窗口
試圖貼上永恒的封條
轟鳴中，我拉住一根雨絲
在狂風(fēng)驟雨中站立
拆解塔里木這古老的封條
三匹白馬啃食草根和石頭
巨大的鼻息，震落松樹上的積雪
鐵塔銀光閃閃高大威嚴(yán)
像巨大的鐐銬，凍結(jié)了一枚落日
春風(fēng)所到之處，溪水鉆出地心
拆解塔里木這古老的封條
雪山隱匿的部分
我的身邊環(huán)繞的是一棵棵白楊樹
翻越管理區(qū)漫長的鐵絲網(wǎng)
是浩浩蕩蕩的戈壁灘
羊群追隨著落日
最終會找到永不干涸的溪水
雪山在云層里若隱若現(xiàn)
那逐漸被光線隱匿的
是一個人世無法言說的部分
我用雪山來造句
我用雪山來造句
用河流與山谷來當(dāng)排比
用云朵和雄鷹做我的標(biāo)點
我的修辭 是天地間
無法破譯的大風(fēng)
在昆侖山 這首詩太沉重
無法打印 也無法郵寄
我只能將它留在原地
落日是唯一的讀者
它倚靠在一棵駱駝刺上
一頁一頁 讀給永恒
昆侖歌
面向昆侖，我獨坐山岡
那靜默的力量，讓我渾身戰(zhàn)栗
天高地闊。在衰草的復(fù)活中
黑暗生吞活剝了我
請借給我一條明亮的河流
在水上建起一座寺廟
此生我所有的修行，如果能
成為一塊昆侖山的石頭
普度眾生的落日
春風(fēng)的韁繩抽打黃昏的馬匹
山谷里跳躍著野花的火焰
此刻，這極其短暫的溫暖中
牧羊人的仰望逼退了雪線
那赤裸的金黃重見天日！
把風(fēng)雪推開，讓石頭開花
再饑餓的羊群也要咬緊牙關(guān)
再兇殘的猛獸也會停止殺戮
這光芒深入骨髓，讓酒鬼
從夢中醒來，河流也瞬間起立
都驚異于那群山之上的
一輪普度眾生的落日
盧山，1987年生于安徽宿州，文學(xué)碩士，中國作協(xié)會員，浙江省作協(xié)全委會委員，新疆兵團第一師阿拉爾市作協(xié)主席。有作品在《詩刊》《人民日報》《北京文學(xué)》《詩歌月刊》《西部》等刊物發(fā)表。出版詩集《三十歲》《湖山的禮物》《寶石山居圖》《將雪推回天山》，主編（合作）《新湖畔詩選》《野火詩叢》《江南風(fēng)度：21世紀(jì)杭嘉湖詩選》。曾參加《詩刊》第38屆青春詩會、《十月》第12屆十月詩會。
《南方詩歌》2023年三月目錄
“品 鑒”：趙 四 & 殷 實｜青史漫漫，何患“五十年無詩”
“前沿”：王敖｜現(xiàn)代詩人與歷史深水區(qū)的死亡翻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