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芻蕘”感談
——讀《芻蕘集》
吳新來
芻蕘之義，大凡有四?！墩f文解字》曰：“芻，刈艸也，象包束艸之形?！薄笆?，薪也。從艸，堯聲?！睖删聪壬g之為：“芻，割下的草，象包著捆著草的樣子。蕘，柴草?！贝肆x指品物，為其一。參證甲骨文和金文，芻的字形，是用手折斷草的意思，本義是取草。胡三省先生注《資治通鑒》，釋“刈草曰芻，采薪曰蕘?！贝肆x指動作，屬人之施為，為其二。后來，其義由物轉(zhuǎn)喻為人，意為割草采薪之人，此義已將物件與人之行為融合，為其三。其一、其三似而有別。其一者，意重在物；其三者，意重在人。再后來，引申其義，以作謙辭，意指見聞不多、無知淺陋之人，或自謂見識短淺，此義指心態(tài)，為其四。由此推演，芻蕘一詞，可謂名詞、動詞、形容詞，三性兼?zhèn)洌挥芍该镅堇[至指心態(tài)，由單具物性到兼具人性，逐步附上了靈性與思想，變得有血有肉有情感了。似此演義之詞，以中文之浩浩，又何其多也。
芻蕘者，微物也。然則，物雖微而弗失其用，由小到大，積少成多；由弱到強(qiáng)，積微成宏。此其造化之功、自然之理也。物雖微，其用之備、命之韌，各有所展。韋應(yīng)物詩句“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卑拙右自娋洹百u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倍鸥υ娋洹鞍嗽虑锔唢L(fēng)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贝笥袑γ⑿絺兊馁p惜之意。茅、薪者，實為芻蕘之物。但其帶來的人間煙火，給人的庇護(hù)、溫暖，實在叫人難棄。再讀“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碑?dāng)知芻蕘之生命何等強(qiáng)勁！之品性又何其令人敬仰！
我輩者，微人也。其微處，似與芻蕘者同。功用可能至微，然而，都有對生命之追求，對美好之憧憬，并頑強(qiáng)生長著。因此故，我亦愛這微微芻蕘。愛芻蕘，亦是愛己、愛生命也。此亦合先生之意乎？
大文豪魯迅先生可能也是不以微小而棄之人，他深知微草、微薪之價值。曾將自己所寫二十多篇小品文結(jié)集出版，書名即取《野草》。并在《野草》題辭中寫道：“野草，根本不深，花葉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背杏新?，自然補(bǔ)靈氣；涵有水，自能養(yǎng)它物。此外，野草又何嘗不是給人間增添綠色？或是，燃燒后又何嘗不會給人間帶來溫暖與亮光？
由此，我算明白了一事。李志雄先生值八十多歲，還鄭重將其近年所作詩聯(lián)、體會結(jié)而成集，取名《芻蕘集》，實在是大有深意。
抱恭謹(jǐn)之心，細(xì)讀《芻蕘集》，我有三感。
其一，為謙遜。與交談，先生謂：自己當(dāng)屬芻蕘之人；所作，僅為芻蕘之文而已。于此，我不能茍同?！镀c蕘集》中喬木之作，珍珠之文，比比皆是。其所言，實具謙遜之品。此前，先生已出一集，名《林泉拾萃》。對品書名，謙遜之意顯然。
其二，有氣息。與芻蕘類似，先生也植于泥土，體味著泥土?？諝庵疂裨铮嗤林釅A，氣候之冷暖，總是以身體感之，以味蕾品之，以靈魂悟之，周圍事莫不體察明了。其作，大多來自身邊生活，有生氣。雖不算奇，亦為難得，為文、為詩也該當(dāng)如此。讀其《廿四節(jié)氣歌》，倍感自然、親切。不近芻民蕘眾生活，實難為之。
其三，有精神。先生不以芻微蕘小而自棄、自卑，風(fēng)神自顯。既能接受生活，也能總結(jié)生活、改造生活、升華生活，精神自然貫注其中。我比較喜歡其中的詠物抒懷詩，比如《竹韻三首》，其氣節(jié)、品格，可窺一二。其它，如忠義孝悌仁愛之心，也處處可覺可感?！稙楦改杆芟窀匈x》孝心可嘉；“攜手復(fù)興同躍進(jìn)，并肩決勝共扶搖?！?忠心可志；“如若無能興偉業(yè)，休來任職害人民。”義心可昭； “并無倩影迷騷客，卻有芳心濟(jì)故鄉(xiāng)。”仁心足顯。詩如此，楹聯(lián)亦然。其應(yīng)和、題贈之作中，對朋友之情愛，對后輩之期望，亦是感人心靈。
當(dāng)然，所及之優(yōu)，更賴家有糟糠賢助。家風(fēng)正，既熏染自身，也波益他人。其《遺囑》跋語有云：“處世為人當(dāng)守禮，興家創(chuàng)業(yè)應(yīng)蒸云。繩其祖武恭謙讓，貽厥孫謀孝悌行。若步仕途勤報國，如耕梓里作良民?！薄墩撜Z》有子曰：“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仁良之本，中華一脈。正有先生、我等這蕓蕓芻蕘，持操良風(fēng)匯入其中，中華文化，才更加強(qiáng)大；中華文化，才更加自信！正如偉人毛澤東所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矣。以故，《芻蕘集》傳之后人，增其值，是為先生薪火相傳之愿也。
由上觀之，芻蕘之作也好，芻蕘之人也好，何嘗僅似于芻蕘？又何嘗不超于芻蕘？
至此，又想起著名漫畫家、散文家、雜文家韓羽先生，他為《陳茶新酒集》作有自序。僅有三小段，全錄如下：
書稱何名？序作何言？苦煞了我。
一日，去友人家串門，友人告以陳年老茶、新出缸酒相待。我謂縱使茶陳酒新，然終是茶酒，聊勝于無，何況將新、陳顛倒一過，不即上上品乎！
虧得串門，有了序言，也有了書名。
細(xì)品韓羽先生自序，其自謙，其精神，亦足顯然。由之，又生一感。若將我與李老先生之想、之感、之期相加，《芻蕘集》之取名，豈不正與韓羽先生為《陳茶新酒集》之取名類同？其作也，只要來自生活，貫以靈魂，注以情感，無論芻蕘，無論陳茶、新酒，自當(dāng)有值，亦自當(dāng)香傳。
以上絮語，可否作《芻蕘集》序，我不敢許諾。若難符，唯望李先生厚愛，權(quán)當(dāng)充之。亦祈望先生之友人、后輩見諒！
2023·3·25·
作者簡介：
吳新來，通城縣委宣傳部原副部長，副縣級調(diào)研員?，F(xiàn)系湖北省詩詞學(xué)會、楹聯(lián)學(xué)會會員；咸寧市評論家協(xié)會理事，咸寧市作協(xié)、詩詞、楹聯(lián)學(xué)會會員。學(xué)術(shù)論文《淺論<卜算子>的句式格律——由一首詞的評判引起的思考》、《“孤平”新說與拗句新解——對王力“孤平說”的質(zhì)疑》分別發(fā)表在《湖北科技學(xué)院學(xué)報》上，并以其文獻(xiàn)價值，被國家《中文科技期刊數(shù)據(jù)庫/人文科學(xué)/文學(xué)/中國文學(xué)》正式收錄。有多副對聯(lián)入選《中國對聯(lián)集成?湖北卷》，多首詩詞入選《新時代詩典》、《新詩百年?中國當(dāng)代詩人佳作選》、《感動中國的醉美詩文》。多篇詩詞、散文在全國征賽中獲得等級獎。多篇散文、評論文被全國性刊物《閱讀時代》、《情感讀本》、《九頭鳥》等多刊轉(zhuǎn)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