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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亞鋒原創(chuàng)】鶴別空山，今春不見桃花精華熱點(diǎn)

2023-03-27 19:47:44 6887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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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別空山，今春不見桃花

文/冀亞鋒

歷經(jīng)半生風(fēng)雨，踏遍萬千山河，直到離開周灣那天，我才猛然驚覺，自己不過是娑婆世界的匆匆過客。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yīng)似飛鴻踏雪泥。

客居周灣不足半載，而我或深或淺的腳步，卻踏遍了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重返小城多日，那些往事時常撞擊著我的心扉，那些風(fēng)物依然頻頻晃動在我的夢境。

有時候，離別并不意味著緣盡。也許，我還欠那方山水一個詩意的交待。

《陋室銘》云：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周灣河畔這個偏遠(yuǎn)的小山村，何以聲名遠(yuǎn)播？

十多年前，全域旅游蔚然成風(fēng)，政府乘勢而為，高效推出縣歌、縣花、縣樹、縣鳥，裝楨精美的宣傳圖冊，風(fēng)一樣涌進(jìn)了千家萬戶?？h樹白皮松，縣鳥蒼鷺，竟然皆出于名不見經(jīng)傳的周灣。

據(jù)說，周灣村后那座山叫青龍山，在向陽的斷崖上，三株樹齡幾百年的白皮松擁簇而生，樹身挺拔壯碩，樹冠濃密郁蔥，其間散落著五十余窠鳥巢，那里是一百多只蒼鷺共有的村莊。每到立春前后，龐大的蒼鷺家族如期而歸，云集故巢，起舞歡鳴，呈現(xiàn)出一派祥和景象。

四方游官聞訊而至，觀古松，賞瑞鳥，拍照、作畫、吟詩、賦文，揮灑風(fēng)流，不勝欣喜。

造訪者口耳相傳，新媒體推波助瀾，更多的游客蜂擁而來，周灣頓時名聲大噪。

觀賞蒼鷺之念日切，只因缺少機(jī)緣，去周灣，竟成了我魂?duì)繅艨M的一樁心愿。

與周灣結(jié)下一段塵緣，非我所料。正如席慕容筆下那棵開花的樹，不遲不早，靜靜地守在我必經(jīng)的路旁。

我去時，正值晚秋，西風(fēng)瑟瑟，山川杳杳。

我別時，春節(jié)將至，白雪皚皚，天地茫茫。

在周灣的幾個月，正值蒼鷺南遷之際，我竟完美地錯過了觀賞佳期。

告別周灣那天，我在河道一塊嶙峋的巨石上，遠(yuǎn)遠(yuǎn)望見了一只孤獨(dú)的蒼鷺。那種悵然苦澀，讓我想起了遲子建的《踏著月光的行板》。

初到周灣，遭遇洪水侵襲的村委會赫然在目。盛夏時節(jié)那個讓人心悸的夜晚，暴漲的河水勢如猛獸，迅速將村委會變成了一座孤島。洪水退卻后，厚重的鐵門和圍墻蕩然無存，院內(nèi)的蒼鷺雕塑，也被洪水?dāng)y卷而去，地面上堆積著三寸厚的淤泥。那是驚心動魄的一幕，留給村民的是有驚無險(xiǎn)的慶幸，無奈后怕的唏噓。

孤零零的村委會大樓里，有我一間簡陋的寢室。好靜的我無人驚擾，得償所愿，工作之余，山為友，水為伴，月為鄰，一盞燈，一杯茶，一本書，時光活色生香。

每天打開北窗，一箭之外的村子映入眼簾，煙樹人家，雞鳴犬吠。大院東西兩邊，皆是平展的田野，晨霧中阡陌朦朧，衰草披離。樓前十丈外，清瘦的周灣河悠悠東去，晴空下銀光閃爍，內(nèi)斂而寧靜，仿佛熟睡的嬰兒。對岸是一片荒野，盡頭是高聳墨綠的山峰。尋常的夜晚，唯有嘩嘩的水聲，伴我安然入夢。

閑暇時,我喜歡信步阡陌，讓自己像一棵樹那樣，完全融入濃稠的秋色之中。青山如黛，秋水如練，荒蕪的田野上，倏地落下幾只麻雀，漫不經(jīng)心地尋覓遺落的草籽。偶爾走進(jìn)農(nóng)家小院，觀賞花草奇石，與主人隨意閑聊。薄暮時分，涼風(fēng)襲來，只見枝頭枯葉微微搖晃幾下，徐徐飄落。我漫步在斷裂的河堤上，任長風(fēng)灌滿衣袖，獨(dú)自享受著山野的秋色。

在這里，太陽遲升早落，白晝從兩頭被剁掉了不少。晨起漫步河畔，日出遙望東山，夜來一壺香茗，睡前幾頁閑書，臨窗可賞明月，伏案亂寫文章，曼妙的時光流水般遠(yuǎn)去了。身在周灣，時光緩慢，日子簡約，頗有幾分禪意。

在盼望蒼鷺歸來的日子里，雙眸中閃動著周灣的山，血管里流淌著周灣的水，周灣的面孔越來越清晰，漸漸融入我的整個生命。

那天清晨，我迎著寒風(fēng)，登上了青龍山，來到了觀鳥臺。一輪橘紅的旭日，正被東山輕輕托起，陽光尚未灑上屋頂?shù)那嗤?，整個村莊靜臥在山下的河灣里。當(dāng)我觀賞那三株白皮松時，卻沒有發(fā)現(xiàn)一只蒼鷺，突然三只灰雀落在了樹巔，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突然又撲棱棱飛向遠(yuǎn)方。

懷著失落的心情下了山，來到河畔散步時，竟發(fā)現(xiàn)河道中有兩只呆若木雞的蒼鷺。正看得入神，一位熟識的老者來到我身邊。

——小冀，起得早呀，看鳥哩？

他卸下肩上的鋤頭，笑著向我打招呼。

我回過頭“嗯”了一聲，隨即遞給他一支煙，點(diǎn)燃后趁機(jī)打探。

——老伯，這時候咋還有蒼鷺？

——這些都是留守的鳥，有的是老鳥，有的是雛鳥，它們體力不行，沒辦法飛到南方去。

——我聽說蒼鷺是候鳥，還以為冬天都去南方了。

——鳥和人一樣，總要留些看門的。

——聽說這幾年蒼鷺群比前幾年大多了，是嗎？

——是呀，環(huán)境好了，鳥就多了。你還不知道吧，六七年前，半山上那些窩就容不下他們了，一些蒼鷺明目張膽占了灰雀窩，灰雀不甘心，和蒼鷺在天上打起仗來，結(jié)果被鹐死鹐傷了好多。你看，那幾棵核桃樹上的鳥窩，原來都是灰雀的。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村子?xùn)|頭樹巔的幾個鳥巢。

——灰雀也不少，咋不趁機(jī)把窩奪回來呢？

——奪，拿啥奪？你看人家蒼鷺多跅，灰雀才多大兒，蒼鷺兇得很，長蟲、兔娃子、黃鼠狼都敢收拾，灰雀早被打怕了。

我沒想到，蒼鷺竟是一種猛禽。

出村委會大院，沿河堤公路西去半里，河道拐彎處是一個凸出來的斷崖，大約十來米高，崖上聳立著一株大松樹，枝葉濃密蔥郁，頗有黃山迎客松之況味。

順著“之”字形的小路登臨崖上，竟是一塊平坦之地，四周樹林掩映，兩座小廟縱向排列，相距數(shù)丈，前為財(cái)神廟，供奉福祿壽三星，后為娘娘廟，供奉觀世音菩薩。兩廟風(fēng)格無異，紅磚砌墻，青瓦覆頂，一門兩窗，四壁涂白，供臺簡陋，泥塑粗糙，彩繪斑駁，衣飾蒙塵。

平日廟門緊鎖，少有人至，荒草滿徑。若逢初一十五，方有零星信眾前來，灑掃清除，點(diǎn)燭上香，焚表鳴炮，虔誠跪拜，許愿還愿。據(jù)傳，五十年前舊廟被毀，塑像被砸，廟前松柏被伐，只可惜了殿內(nèi)那些絕美壁畫。

拐過河灣，便進(jìn)入古西撫村地界。

幾百年前，西撫村曾是一個繁華的水陸碼頭。那時店鋪林立，商旅不絕，寬闊的河面上帆影如云，人們耳畔不時回蕩著騾隊(duì)清脆的鈴鐺聲。

山俯視著水，水仰望著山，一望千年。山守望著水，心中有傾慕，也有祝福，水似乎一直在幽怨地訴說，這種相濡以沫的廝守，仿佛煙火人間忠貞不渝的愛情。

那一夜，我思緒煩亂，往事潮涌，竟意外地失眠了。夜深人靜，輾轉(zhuǎn)難眠，不覺黎明將至。

起身獨(dú)坐窗前，昏暗的燈光撫慰著稿紙，我卻寫不出一個字。

獨(dú)自來河畔，一輪銀亮的圓月，斜掛在獸脊似的野牛嶺上，清冷的光輝灑向了沉睡的大地。十幾枚瑟瑟發(fā)抖的星星，羞澀地裝點(diǎn)著寂寥的蒼穹。窄淺的河面亂石林立，流水淙淙，晃動著殘破的月影。

面對清冷的山川，我一遍又一遍吟誦著《心經(jīng)》，直到東方欲曉，內(nèi)心澄明，方才孑然歸去。

返回小城后，辦公室落滿灰塵。離去時那幾盆花，曾托人照看，唯有那盆紫葉酢漿草，還有生命的跡象。

世事更迭，人來人往，如同季節(jié)的變遷。悲喜離合，在我的心海，泛不起一絲波瀾。

小城生活，一如既往地單調(diào)。寒夜靜謐，獨(dú)坐書房，思緒總會飄向遙遠(yuǎn)的周灣。

立春那天，周灣的友人發(fā)來微信：蒼鷺如期歸來，誠邀前來觀賞。

謝過朋友后，我又回復(fù)道：鶴別空山，今春不見桃花。

作者簡介：冀亞鋒，男，1980年生于洛南，畢業(yè)于安康學(xué)院中文系，現(xiàn)為洛南縣人大辦公室干部。崇尚文學(xué)，喜好寫作，沉浸于千古文人俠客夢的書生江湖里，以“身如浮云心似佛，偶有文章娛小我”自勉，以路遙早晨從中午開始的方式游離在人世間。有小說、散文、詩歌散見于《商洛日報(bào)》《商洛文化》《丹水》《洛書》，有作品入選《壯麗的凋謝——路遙逝世二十二周年紀(jì)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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