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和風(fēng)習(xí)習(xí),我們從無錫趕往揚州,我決意停留常州謁拜蘇東坡紀(jì)念館,922年前蘇東坡于常州終老。我在《感悟蘇東坡》一文中說過“如果有機會一定追隨東坡的足跡”,此行就是“為吊坡公作遠游”。
我坐在“高鐵”上向窗外觀望,油菜花綻放金黃的燦爛,令人心曠神怡,但“高鐵”即將到達常州站時,惆悵、悲戚之情卻油然而生。
常州是著名的歷史名城,雖然沒有王朝興亡交替,卻有濃厚的歷史文化交融和傳承,圩墩村新石器遺址、春秋淹城遺址會使你對遠古文明產(chǎn)生難以名狀的思索;獨特而迷人的江南風(fēng)光,眾多的名勝古跡,也會使你留連忘返。
但是,常州對我來說,我只在意蘇東坡的“蹤跡”。蘇東坡14次涉足常州,1101年他遇赦北歸后在常州生活了43天,不幸病故,對此我每當(dāng)想起就會有不勝悲惜之情。
蘇東坡終老之地現(xiàn)為蘇東坡紀(jì)念館,坐落于常州前北岸79~81號(延陵西路)。宋代時這里是顧塘橋堍之孫氏館,傳說蘇東坡曾在園內(nèi)親手種植朱藤(紫藤)、香海棠,因此孫氏館又稱藤花舊館。孫氏館毀于元代兵燹,明代中期,常州人為紀(jì)念蘇東坡而在原地重建藤花舊館。
我們到來之時,春光明媚,日暖風(fēng)和,但我心情沉重,惆悵、悲戚之情加深并縈繞在心里。蘇東坡紀(jì)念館是一個院落,應(yīng)該是保持著明代中期重建的藤花舊館基本原貌,由外庭“歸里園”和內(nèi)庭“憩心園”組成。屋宇外觀端莊穩(wěn)重,屋面平緩,飛檐翻翹,格局典雅?!皻w里園”內(nèi)蘇東坡坐像美髯飄飄,神態(tài)坦然,氣度非凡。我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輕步地走到坐像前深深地行了三鞠躬,表達我的綿綿思念。
西側(cè)的海棠樹,花色鮮艷,令人賞心悅目;圓月門內(nèi)一架紫藤,枝繁葉茂,層蔓飛霙,紫云斑斕,春光無限。徜徉于園內(nèi),東坡先生植樹種藤的身影仿佛還晃動在園子里。
憩心園東有宋泉古井,據(jù)推斷,這口井是東坡在此居住時使用過的水井,歲月的洗滌,洗不掉古跡斑斑??吹焦啪?,我想起眉山三蘇祠“來鳳軒”邊上的古井?!皝眸P軒”是三蘇父子讀書的地方,古井是三蘇父子一家生活飲用的水井,是蘇家在眉山留下的唯一真切遺跡??吹焦啪疫€想起合浦東坡井、惠州東坡井、儋州東坡井,這些水井,都是蘇東坡為了解決當(dāng)?shù)匕傩蘸人畣栴}而親手所挖。至今,這些古井水清爽甘美,長年不枯,這是蘇東坡高尚品質(zhì)的寫照,也象征著世人對蘇東坡永久的懷念??吹焦啪?,我吟誦著蘇東坡《臨江仙?送錢穆父》中的詞句“無波真古井,有節(jié)是秋筠”。他特別喜歡不起波瀾的古井和高風(fēng)亮節(jié)的秋竹。
西有洗硯池,傳說是蘇東坡洗滌筆硯之處。站立于洗硯池邊,我想起蘇東坡臨終前不久所寫的《自題金山畫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金山志》記:“李龍眠(公麟)畫東坡像留金山寺,后東坡過金山寺,自題?!闭\然,這是蘇東坡游覽金山寺時題寫的詩,但我依然想象,他回到藤花舊館抄寫這首詩時,心死之哀的情狀。他回首自己的一生,跌宕起伏,失意坎坷,縱然浩然正氣,忠義填骨髓,道義貫心肝,也不得不慷慨悲歌,自嘆飄零??梢钥隙?,寫完詩句后,不管東坡先生親自在此清洗筆硯或是他注視著書童清洗筆硯,他的心態(tài)都是坦然的。超然豁達的心境,使他坦然地面對人生的所有際遇,終老常州他應(yīng)該早有洞察了。

古井之東的平房,展出了蘇東坡波瀾壯闊的生平事跡。我想,這無非是讓游人大概領(lǐng)略蘇東坡的人生經(jīng)歷而罷了,有誰又能說得清蘇東坡的人生智慧和人格魅力呢?著名“蘇學(xué)”專家、復(fù)旦大學(xué)教授王水照先生在《永遠的蘇東坡》中,說蘇東坡“說不全、說不完、說不透”。是的,“說不全、說不完、說不透”,我們也只能在深深緬懷中,感悟永遠的蘇東坡了。
我們走進“眷君堂”,駐足靜立于蘇東坡與常州名紳錢世雄、徑山寺長老維琳詠詩釋道的白色群像前。靜肅中,我仿佛聆聽到,蘇東坡在解說“休言萬事轉(zhuǎn)頭空,未轉(zhuǎn)頭時皆夢”(蘇東坡《西江月·平山堂》詞名)。他在說:佛家的色空觀念,讓人看破和看淡世塵,可以坦然面對挫折,但并不是消極的,而是主動地笑對人生。我還仿佛聽到蘇東坡在吟唱“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蘇東坡《定風(fēng)波·莫聽穿林打葉聲》)。蒼老的聲音依然渾厚有勁,情態(tài)更為樂觀豁達。
與“眷君堂”并排的東廂房是蘇東坡終老房。因房內(nèi)有人談事,我不想驚動別人而沒有進入房內(nèi)。但是文獻中關(guān)于蘇東坡臨終前的記載,一幕幕像電影一樣閃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他臨終前,諸子和維琳、錢世雄等好友在側(cè),寫下“至今不貪寶,凜然照塵寰”,遺言葬汝州(今河南郟縣),以書囑弟弟蘇轍“葬我嵩山下,子為我銘”。終結(jié)之時,摯友維琳方丈提醒他“勿忘西方”,他仿佛在自言自語地說:“西方不無,著力即差?!彼欧穑幻苑?。李一冰在《蘇公坡新傳》里說:“他平生雖好佛學(xué),但不過用以疏解一時的心理痛苦而已,臨命卻不苛求‘外力’?!笔堑模麤]有把生命寄托于縹緲的世界之中,他想回歸現(xiàn)實,回歸自然。他就像流水,奔騰向前又漸漸、靜靜地在流淌中消失;他也像明月,照亮世界又漸漸、慢慢地落下。蘇東坡臨終時,對他的兒子說:“吾生不惡,死必不墜,慎無哭泣以怛化”。他一生積德行善,就是面對死亡,也是正義凜然。
蘇東坡仙逝,真的是朝野驚嘆、百姓悲涕?!独m(xù)資治通鑒長編拾補》卷十七記載:“蘇軾卒于常州。吳越之人皆咨嗟出涕。軾獎善底惡,蓋其天性,見義勇為,不顧其害。用此數(shù)困,終不以為悔改。乾道間,詔贈太師,謚曰文忠?!蔽覀円酪啦簧岬仉x開蘇東坡紀(jì)念館,百感交集中,我禁不住地口占七絕一首:
為吊坡公作遠游,陽春三月下常州。
庭前謁拜輕聲問,仙去魂歸何處樓?
仙去魂歸何處樓?這應(yīng)該不是問題,仙去的蘇東坡永遠活在百姓的心里。他的一生游歷11個省、18個地級市,坦然地追求與民同樂的快樂人生。他的魂魄一定自由奔放,永久縈繞在世人的思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