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乘船記
于正海
當年在嵊泗列島當兵，要想進出駐防的島嶼，乘船便是唯一的選擇。
海島守備部隊的主要交通工具，就是登陸艇或漁輪。登陸艇有75噸和90噸兩個噸位，漂泊在海面上，確如一片樹葉那么弱小。
登陸艇整體就似個長方形的火柴盒，它的前艙載貨載人，后艙裝配著兩組柴油發(fā)動機，機艙的上方設(shè)置一個封閉嚴密的駕駛臺。艇空載時，船身吃水很淺，酷似一個空殼鴨蛋似的飄浮在洋面上。降低吃水深度則是為減少航行時的洋流阻力。
艇艏是一扇由鋼纜控制隨時可放平或豎起的，整體密封性很好的鐵門。運兵時，鐵門一開，兵員秒下；轍離時關(guān)門開船，艙門和艇又合為一體，密封的艙門又成了擋浪板。裝御貨物時橫艙門一放，就是人員貨物整體進出的通道。登陸艇的設(shè)計理念是：戰(zhàn)時便于搶灘登陸，撤離都不需要碼頭，靠上島礁或淺灘，可以直接上下。
啟航時候通常要拉響氣笛，緊接著是一陣短促利落的電鈴聲，輪機便開始轟鳴起來。水手們各就各位，解拴纜繩、提靠球避碰，幾番進退倒騰，登陸艇終于駛離碼頭，校正航向，開始全速前進。鐵皮盒子在大海里飄飄悠悠，晃晃蕩蕩。
在風浪平穩(wěn)的海域航行時，艇長會允許乘客，站到有抓手的安全位置，此時可以盡情飽覽海上風景。
當?shù)顷懲旭偟姐艚笉u最東部的鹿頸頭海域，天空中散發(fā)著乒乓球大小似雪非雪的泡沫團，在一道道浪頭上漫天飛舞。那是浪花與浪花之間相互猛力撞擊時，而催生出來的乳白色泡沫，這些海浪中的一景
。海水在氣溫驟熱下蒸騰出來的裊裊霧氣，演譯成灰蒙蒙的一片，尤如有夢幻中的窈窕淑女舞步，悠悠然，飄飄然，時而驚悚，時而如仙，陶醉著，享受著。分不清那里是天，哪里是地！夢幻般的神奇！空氣中彌漫著絲絲苦澀的咸腥味！
亦或海面上遇上霧團彌漫時，持續(xù)一兩天不見天，上下一體，只能通過人的本能感知，頭頂上是天，腳底下的是地，僅隔幾米遠船頭人看不清船尾人的臉。雖無突發(fā)驚險，卻好似進入一個黑沽隆冬的閻王殿！駐泊等霧霾散了多的能達一兩天，都是正常的，耐心等待這是唯一的唯一，每個人的命運都交給船長去斷決，等待風吹霧散啟航的新一天！
一絲風兒掠臉。一縷陽光穿過重重迷霧射來，仿佛在告訴人們，啟錨了，我們來到了久違的太平洋西岸最大的漁場----嵊山漁場！桅桿林立，星羅棋布，一幅幢美的海市蜃樓又躍入你的眼簾！
海上的天，是寶寶的臉，陰晴圓缺，說變就變！
忽然一陣號風掠過，站在登陸艇上觀景的乘客，統(tǒng)統(tǒng)地被艇長號令攆到艙里。各人就地取材，尋覓可以墊屁股的物件，并順勢席地而坐，潮濕的鐵板上，半坐半躺蜷縮著，亦或是似站非站地半倚半靠在寒氣逼人的船艙鐵沿壁上。一切情緒都必須安頓下來，似假眛，默默地等待著波濤詭譎的到來。
本是風平浪靜的洋面上，頃刻間變?yōu)轱L聲怒號，洶涌的浪頭，像一座座小山壓降過來，層層疊疊，有的突兀，簇擁堵塞在船艏前方，浪谷與浪峰之間組合成一道道山巒，峽谷深淵，橫亙在登陸艇前！那就是漁民稱為湧浪的“磙子浪”，海水形成一道道浪峰，每道浪峰如同“磙子的碾場”似的向前翻滾，向前！構(gòu)成一幅幅深不可測的浪峰，峪底。此時的初次乘船客，嚇得臉色煞白、臘黃，似乎己命懸一線，也難怪海上漁民們最多6個人共同合力緊扒一根舵桿，一根舵牙棒系著一船人的性命！
舵手開足馬力，高速叮住浪峰沖鋒！船艏直刺上去，象一把堅韌無比的利劍直刺，整個艇身在浪峰與浪谷中穿越著，拼博著，也許這就是“劈波斬浪”一詞的來源！海水從艇前一浪打過艇尾，還會肆無忌憚地在船體上翻騰起一幕白色的漩流，緊接著又荒不擇路地潰敗下海，而后面的巨浪又接著“沖殺”上來。
就在船艏直接撞到浪峰上時，船身突然“吱嘎”一聲，像是撞擊到實體，艇突然打個顫抖，顛簸兩下，短暫的停頓后，明顯感覺到艇身急速倒退了好多米！
艇艏翹得高，船尾自然悶到了海水下，柴油機的排煙管口也被淹沒進了水下，只聽一陣“噗噗噗”的聲響，像憋瘋了似的雄獅喘著接不上的粗氣。而船艏扎入浪谷，船尾又突然翹上半空，柴油機的排氣管又露出水面，“突突突”，隨即又奏起了清脆隆隆的轟鳴……
初來乍到的渡海人，怎么也弄不明白，大海居然會如此戲弄人，虐待人！龍宮水族們居然是用這種的方式，來迎接守疆護國的軍人們！現(xiàn)在記寫起這些，已是輕描淡寫，但渡海最毛骨悚然的就數(shù)從側(cè)面襲來的浪湧。橫向浪峰與浪谷之間竟然有十多米深之差，側(cè)面的巨浪襲來，一側(cè)船舷上沿平著了水面，另一側(cè)幫底又高高地露出來大半個船底，左右傾斜度之大，完全超乎了人們想像的警濤駭聞！船大有被掀翻之恐懼。而絕大多數(shù)的翻船事故都是由突如其來的橫浪與行船成平行狀態(tài)行駛所致。
時而突然地上簸，陡然地摔下，時而又劇烈地左右傾斜搖幌，艙中的人坐立不穩(wěn)次之，而常常是一下子索到了東，一下子又慣到了西，五臟六腑被顛得找不著了北，初登船的人的胃子則更是要翻江倒海，先是食物，再是膽汁，全部地一泄無余的了。
航船若是在兩座島嶼之間的航道上，又逢上漲潮退潮時，浪涌如萬馬奔騰架勢，一瀉千里，不可阻擋，讓人膽顫心驚。如此強大的潮流，登陸艇是無法直接抗衡的，只有不停地變換航向（船頭是不能朝著目的地的），與海浪周旋，艇長與浪湧斗智著，作大幅度傾斜著前進。直到淌過湍急的浪湧，才能慢慢校正航向。
見風使舵和隨波逐流成語，在航海中不是貶義詞，而是船老大必須具備的本領(lǐng)。細想極恐，人生或許；也是會時常如此，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變幻莫測，適者可畏無敵。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復(fù)雜的環(huán)境體現(xiàn)出人對生活的駕馭能力。在深山老林的人，面臨的是峭壁懸崖和陡峭的羊腸小道。在海里討生活的人，身陷激流漩渦和波濤洶涌之中?；燠E在人堆里的人，舌頭是最鋒利的刀劍，吐沬星子也會淹死人。人生要想平安地渡過百年，總是會遇到各種挑戰(zhàn)，比如這次乘船出海，都是肩負重任的。不是有幾個閑錢就去外地四處游蕩找樂趣的冒險家。遇上這種處境，沒有人發(fā)牢騷，叫苦不疊的，只有默默承受，發(fā)自內(nèi)心的定力促你努力拼搏。
要嘔吐時先是緊閉雙眼不顧一切，不顧場合，不講尊容張開大嘴，嘩啦嘩啦地嘔吐出來，緊接著便是瘋狂地天旋地轉(zhuǎn)，怎么想辦法制止都無濟于事。先是將胃里面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全部嘔吐盡，此刻喉嚨里癢癢地難受極了。船舶顛簸的幅度越大嘔吐的就越快。胃里面的食物嘔吐干凈了，接嘔吐胃酸水，酸水吐沒了。再嘔吐膽囊中苦水，先吐黃水加酸水，再吐綠水伴苦水，后來膽囊里面的水也都毫無保留地吐出來。只能癱躺在船艙里面干嘔（即什么也沒有的吐的）。
再好美味佳肴，吃到肚里面后再從嘴里面嘔吐出來，其味道有了天壤之別，完全顛覆了對食品原來味道的認知。
船艙里彌漫著一種特別難聞的氣味，嘔吐的人多了，空間變得狹小了。
嘔吐是不以個人意志能轉(zhuǎn)移的行為，是無法自我克制的現(xiàn)象，想嘔吐時自己強忍著堅持住不吐出來更是非常難受的，真的還是一吐為快！而且還是越逼著不嘔吐越是自找罪受，反而誘發(fā)嘔吐的越勵害。
乘船人有個約定俗成，上船坐定后，不可以隨意挪動自己的位置。原因很簡單，就是要盡量保持整個船舶在水面上的平穩(wěn)。若隨意挪動位置，船會失去平衡。失去平衡的船是必然不穩(wěn)。不穩(wěn)定又人失去心理平衡，惡性循環(huán)，也無安穩(wěn)可言。
苦澀的乘船經(jīng)歷，都會記憶猶新， 所幸的是，沒有被乘船的艱難嚇倒，反而鍛煉出“越是艱險越向前”的堅強毅力！人是要有精神信念的，人與人之間最大不同點，莫非就是對信念和信仰堅持力度。
而許多時候船就是乘風破浪勉強地堅持開到外島周圍，也會因為風浪太大，無法靠上碼頭，又悻悻返航。船長為了乘客的生命安全，有權(quán)利作出任何決定的。
總會是有船到碼頭車到站的時候。認為可以靠岸，才會拉響起宏亮渾厚的氣笛，是在向人們宣告，歷經(jīng)了艱險到達目前地了。迎賓的，御貨的人會立馬趕過來。
登陸艇緩緩地艱難地靠上了碼頭。船上人遠遠望見來碼頭迎接的人顯得格外親切！甚至還會疑似夢里重逢。直到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還能走到岸上，才放下心來。證明自己還是活在人世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