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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的 父 親
——父親逝世61周年祭

文/張文革
我家祖籍山東省濟南府(濟南市)歷城縣(歷城區(qū)),世代居住在離縣城不到三里地的張家疃村,祖祖輩輩以種地為生。

當年,爺爺租種本村地主家的5畝薄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辛苦苦勞作一年,除了上交租子,剩下的糧食勉強夠一家人糊口度日。
1912年,是農歷壬子年鼠年,中華民國元年。3月10日袁世凱在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tǒng),從此中國進入北洋政府軍閥混戰(zhàn)的年代。
在這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的年代,父親降生了。可以說父親生不逢時,但因是個男孩,也給這個苦難家庭帶來一絲歡樂!所以爺爺和奶奶自然歡喜,每天都樂得合不攏嘴,逢人便說老張家終于有后代了,并給父親取名為張香武。

父親8歲那年,家鄉(xiāng)鬧旱災,從打開春后,就從沒下過一場雨,地里的莊稼都旱死了。因此,村里家家戶戶流離失所,四處逃荒,以討飯為生。
爺爺和奶奶商量,為了一家老小活命著想,忍痛放棄了世代居住的家園。爺爺挑著擔子,帶領全家,從此也走上了討飯生涯。

擔子一頭裝些家什和被褥,另一頭挑著我小姑。當年小姑已經出生,逃荒時還不滿1周歲。由于奶奶沒有奶水,在家時奶奶每天用小米面煮的糊糊粥來喂小姑,所以小姑身體缺乏營養(yǎng)、面黃肌瘦還經常鬧病。為此,爺爺和奶奶每天都唉聲嘆氣!在逃荒途中,有時討到稀飯或米湯時,就趕緊給小姑喂上幾口。

那時,父親年紀雖小卻非常懂事。在逃荒的路上,他肩上背個小包袱,手里拿個罐子,每到一處,父親都主動前去人家討飯。
偶爾遇見好的人家,會給些糧食或干糧,有時經過地主老財家門前,不但不施舍,還放出狗來咬。有的時候討得少些,父親總是讓爺爺、奶奶和小姑先吃。每到晚上,一家人不是露宿人家門洞底下,就是住宿在破廟里。
經過一個多月的沿街乞討,風餐露宿,一家人來到河南的永城縣。由于這里也很長時間沒有下雨,土地干旱,在這里的人們也都忍受饑餓的困擾。
一天,父親一家走到一個村子,恰巧遇見同村姓常的老鄉(xiāng)。他家比父親一家早些時候出來討飯。常家有個兒子叫常同茂,和父親同歲,倆人從小要好。

在那兵荒馬亂顛沛流離的年月,他鄉(xiāng)遇故知,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父親見到同村的小伙伴兒更是喜出望外,倆人見面手拉手一蹦有多高。為此,兩家老人也十分高興!
爺爺在家時就曾聽說東北地方富庶,是養(yǎng)窮人的地方,只要能吃苦耐勞就不愁吃穿,當時村子里也有不少人家闖關東。
當下兩家老人商量,認為只有闖關東才是生存之路。就這樣兩家人一同結伴兒,邊走邊沿街乞討。經過艱苦的長途跋涉,走了將近5個多月,終于來到東北長春。

到達長春后,父親一家租住在二道河子(現二道區(qū),那里原來是貧民區(qū))一家偏廈。那家房東也是山東老鄉(xiāng),對父親一家的到來相當熱情。 那間偏廈不到10平米,剛來時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外面不下雨屋子里還在滴答雨。房東發(fā)現后,找些油氈紙把偏廈屋頂漏雨的地方給修好。

冬季來臨,屋子到處透風,墻角四周都是冰霜,就是火炕有些熱乎氣。每天晚上父親都會戴上棉帽睡覺,有時睡到半夜父親還會被凍醒。雖然住宿條件不好,但一家人總算有了安身之處。
常同茂一家和父親家住鄰居,每天他總是來找父親一起玩耍還一起去拾破爛。
自打來到長春后,爺爺一直在外給人家打零工賺錢維持家里生計。奶奶在家里給人縫縫補補、洗洗涮涮,賺些零花錢來補貼家用。

就在父親一家來長春的第二年,長春市內涌進不少關里逃難的難民,在大街上找零活的人也越來越多。爺爺每天出去的很早,到晚上總是兩手空空地回家,奶奶看到爺爺哀聲嘆氣的樣子,就知道今天又沒找到活干。即使這樣爺爺還是每天照出不誤,有活就干沒活就在家待著。那時,家里是吃上頓無下頓,一家人過著縮衣節(jié)食的日子。
這年臘月三十的下午,爺爺和奶奶覺得這日子真的無法再過下去了。倆人商量后,奶奶讓爺爺拿著家里僅存的一點錢,拎著面口袋,去街里買了一斤驢肉和二斤白面準備今晚全家吃頓餃子。

當爺爺手里拎著買來的驢肉和面,恍恍惚惚地走到一家藥鋪時,躊躇不前,爺爺瞧著藥鋪門上挑的膏藥幌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過了許久,爺爺這才步履蹣跚地一步步挪進藥鋪的屋里,來到柜臺前,從兜里掏出僅有的零錢買了包砒霜揣在懷里,并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
當爺爺把手里的驢肉和面口袋交給奶奶后,便一頭倒在炕上抱頭痛哭。爺爺地這一舉動,把父親和小姑都給驚呆了。這時,奶奶也在一旁掉眼淚,奶奶這一哭不要緊,父親和小姑同時抱著奶奶大聲哭起來。
正在全家哭得傷心時,忽聽有人敲門,父親趕緊把門打開一看,原來是常同茂的父親。

當常爺爺走進屋后,見此情景,心中感到疑惑。隨后,他把手里拎著的一小袋白面和一塊兒豬肉放在桌子上,便問爺爺咋回事?
這時,只見爺爺緩緩地從炕上坐起來,好半天才對常爺爺道出事情原委。

爺爺對常爺爺說,自打入秋以來,街上打零工的人特別多,自己出去一天不一定能找到活干。所以家里是吃上頓沒下頓,年底這些日子幾乎天天在家閑著,一尋思,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這才出此下策。
爺爺說完后,又從懷里掏剛出買來的砒霜給常爺爺看,常爺爺這才恍然大悟!常爺爺又接著和爺爺奶奶說,他這次來,就是告訴你們全家一個好消息!
原來,常爺爺在一家工廠做工,這家工廠的老板也是山東老鄉(xiāng),平時和常爺爺相處得很好,爺爺一家的困境他早就看在眼里記在心上。當他把爺爺家的狀況和老板說后,老板聽了很是同情,當時就答應讓爺爺過完年就去他的工廠上班。

常爺爺講完后,全家人停止了哭泣。此時,爺爺和奶奶臉上地愁容也頓時消散。這時,父親高興地跑過去摟著常爺爺脖子親。
常爺爺臨走時又從懷里掏出些零錢放在桌上,并和爺爺奶奶說,今后別再做傻事,家里有啥事和我說,咱們畢竟是老鄉(xiāng)嘛。
過完年后,爺爺就去常爺爺所在的工廠做工。至此,爺爺有了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家里的生活狀況也逐漸好了起來。

父親10歲那年。有一天,和小伙伴兒常同茂一起拾破爛路過一所小學校。學校剛剛開學,看到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小朋友每人背個小書包去上學,小哥倆兒趴在學校的柵欄外羨慕不已。
晚上回家后,父親便向爺爺提出,自己也想和其他孩子一樣去學校讀書認字。爺爺和奶奶商量后答應了父親的請求,并很快把父親送到這所小學校讀書。
在學校,恰巧和常同茂在同一個班級。
父親13歲那年(父親剛剛念完小學三年級),爺爺把父親拉到身邊,和藹地對父親說 :“我和你商量一件事,你年紀也不小了,已經念完小學3年級,男孩子能認些字就可以了,家里生活困難你是知道的,我這陣子經常鬧病,身體又不好。這不,離咱家不遠處有個木匠鋪,老板也是山東人,人挺好的,手藝也不錯。我打算送你去學徒,你愿意嗎?”父親很爽快地答應道:“我愿意!”
其實父親從小就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而且特聰明。在學校讀書時就名列前茅,老師和同學都喜歡他。家里的生活窘境,父親很清楚,早就想自己能做些事情,給家里分憂。
那時,常同茂因家里發(fā)生變故,因此,也輟學在家,后來他父親送他進一家白鐵鋪學徒。
父親來到那家木匠鋪學徒,在那里免費吃住,學徒期間不給工資。名義上是學徒,可頭三年就是幫老板娘哄孩子、倒尿盆打雜,根本就學不到手藝,老板娘還經常找茬打罵父親。

木匠鋪的老板(也是師傅)會拉京胡,也喜愛唱京劇,閑暇時就唱上幾段。父親有空自己就偷著學習拉京胡、吹嗩吶、唱京劇。不久,父親就學會拉京胡,而且京胡拉得相當不錯。打那以后,每當老板唱京劇時父親就負責給他伴奏。為此,老板也非常喜歡我父親。
一晃來到木匠鋪三年整,父親也剛好滿16周歲,老板這才正式教父親木匠手藝。由于父親聰明、勤快、好學好問,學徒還沒到3年時,父親便學會看圖紙、制作門窗、屋架放大樣、屋架制作和放線等工作。在施工工地現場,父親能夠獨擋一面,很是受老板的賞識 。
1931年“九一八”事變,東北淪陷。至此,東北人民在日本鬼子的鐵蹄奴役下長達14年之久。
當年,大舅把父親介紹給母親時,說父親人好、忠厚老實、又有一門木匠手藝,哪朝哪代都不會挨餓。
開始母親并不同意這門婚事,后來在大舅極力撮合下,于1943年6月的一天,母親和父親結為伉儷。

經過中國人民八年時間地英勇抗戰(zhàn),終于打敗了日本鬼子。1945年8月15日這一天,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
1945年8月至1948年10月國民黨守軍在長春駐扎。
1948年5月,中國人民解放軍(當時叫東北野戰(zhàn)軍,即后來的第四野戰(zhàn)軍。)占領國民黨大房身機場,同時,解放軍開始圍困長春。那時,長春市內糧食緊缺、物價飛漲、貨幣貶值,家家戶戶都沒糧食吃。

恰巧,那年母親正懷我大姐,在這之前細心的母親存有幾十斤雜糧,以備急用。
1948年5月至10月間,由于饑餓,沒有吃的,有不少長春市民都被活活餓死。
當年我家有一盤小石磨。每天母親就用水泡些雜豆,父親便用小石磨磨小豆腐,再添些野菜煮著吃。就這樣,一家人勉強糊口度日。

1948年10月19日這一天,長春解放了。為慶祝解放,長春市民家家戶戶放起鞭炮,歡天喜地奔走相告,那情景簡直就像過年一般。
從此,我們一家人也過上了幸福生活
為盡快恢復城市建設,經長春市政府批準,長春市第一家建筑企業(yè),“長春市和順建筑合作社”于1949年7月30日正式成立。
同時,父親也報名參加合作社工作,并在施工工地現場做工長一職 。自從父親參加工作后,改名為張鶴亭。
由于父親在工作中一貫表現突出,單位黨組織培養(yǎng)父親加入中國共產黨。
上個世紀50年代初期,為適應建筑市場需要,經市政府批準,將長春市和順建筑合作社更名為長春市建筑工程公司,即國營企業(yè)。

1956年全國實行工資改革,建筑業(yè)土建實行7級工資制;安裝實行8級工資制。當年建筑公司內共有6名技術好,有突出貢獻的人享受超八級待遇,即每人每月工資定為102元,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在建設人民大會堂時,國家征調全國各地最優(yōu)秀的能工巧匠日夜兼程進行施工。當施工進入尾聲階段時,土建裝修工程進度緩慢下來。原來是裝修工程量太大,高級木工不夠用。這時,人民大會堂指揮部向全國各省市調集大量高級木工前去北京人民大會堂參加會戰(zhàn)。
當時,父親所在的建筑公司,也分配到一個名額。經公司領導研究決定,由父親代表公司前去北京參加人民大會堂木工大會戰(zhàn)。

對于父親在會戰(zhàn)中的表現,人民大會堂指揮部的領導給予表揚。
一個月后,當父親圓滿完成會戰(zhàn)任務回到長春又受到公司領導的嘉獎。
為報答黨的恩情,父親處處以共產黨員的標準來嚴格要求自己。用自己的一技之長,在工地施工現場,精心組織施工。為確保施工質量與工期,父親經常不回家,吃住在工地上。
父親在施工中,嚴格要求施工質量,力求做到對每一項工程精益求精。十幾年來,經父親組織施工的多項工程,都被公司質檢部門評為優(yōu)質工程。

在那個艱苦的歲月,由于父親起早貪黑地忘我工作,加之身體嚴重缺乏營養(yǎng),不慎患有肝硬化腹水疾病。同時,也沒有及時治療,不幸于1962年農歷臘月初八這一天,永遠地離開我們,享年50歲!
今年恰逢父親逝世61周年之際,僅以此文,祭奠在天之靈的父親!
作者:張文革 寫于2023年

【作者簡介:
張文革(筆名老革)、老三屆、老知青。
退休前從事建筑工程行業(yè)?,F為:長春市朝陽區(qū)作家協(xié)會會員、長春作家協(xié)會會員、吉林省科普作家協(xié)會會員。
雖到古稀之年,仍酷愛文學。
寫作宗旨是:在文字里尋找快樂,在快樂中安度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