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隨想
文瑞
今年的清明節(jié),天氣多有變幻,前幾日天地混沌,風雨瀟瀟,后兩日一會風和日麗,一會暴雨如注,一會又也無風雨也無晴,令人很有些感慨。
清明前夕,我踏上了歸鄉(xiāng)路。這天,跨越三省,從浦江之東到贛之南,目之所及,春雨綿綿,景象一片陰晦?!扒迕鲿r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這種陰晦的天氣似乎特別適合春祀,灰色調的境界,輕易就讓人進入一種“慎終追遠,明德歸厚”的情境與心愫中。
高鐵往南疾駛,向著遠方的故鄉(xiāng)。進入江西境內,氣氛陡然肅穆,但見一個個隆阜的土堆聳起在田疇或山野,格外引人注目。此時,大地回春,青蒿瘋長,野花綻放,如同人的思念,漫無邊際。
遙想老家,可以遠望撫河的父親的墳身或許早已長滿了青草與野蒺藜花了吧?疫情三年未曾走近,清明墓未掃,冬至土未添,父親一定會感到孤冷,一定會責備我們的了。
遙想故鄉(xiāng),單獨留在贛州的母親的墳或許也蒙上了厚厚的塵埃了吧?一側的衣冠不夠溫暖,她在等著與千里之外的夫君相聚,可我們卻耽擱了一個清明又一個清明。
五個小時的車程,長不長?二千里的路程,遠不遠?路迢迢,眼往故鄉(xiāng)眺;空濛濛,心下清明雨。懷揣著一腔思念,人們出離都市,走向曠野,從四面八方往故鄉(xiāng)涌去。
透過車窗,清明景狀愈加凸顯。人間四月,鶯飛草長,青山如黛,大地如畫。時不時可見一條春情飽滿的溪流,溪流旁邊的草甸上有幾個頑童在放飛紙鸞,紙鸞被季風追趕得翩躚起舞。我以為,故鄉(xiāng)的風最傳情,清明的雨最多情。春天的暖意中夾著風的陰柔,徐徐疾疾地吹拂著那些新插的色彩艷麗的紙幡,恣意地向著天空散淡著長長的幽思。
我注意到,許多人在提前掃墓。那些多情多孝的子孫,身子匍匐,跪對大地深處沉睡的祖先遺存,喚動一脈相承的家族血氣,正行禮祖宗,叩拜逝者。一路南去,離客家地區(qū)漸近,莊嚴氣氛愈演愈烈,春天的祀事如歌似泣。
當然,清明祭掃時,有一些動作是不可或缺的。比如,必定要聚攏多多的年輕人一起參加祭祀,既壯族威,也象征著家族興旺;比如,必定要帶上一匹干凈的毛巾,汲水濕潤后,輕輕地拭凈碑刻,讓先人的諱號及一長串的孝子賢孫的名字再一次锃亮起來;必定要帶上—把砍刀或鋤頭,把墳瑩各處的雜樹、野草除盡,讓遠山引來的風水直接滋之潤之;也必定要從附近取來一些新土,覆之蓋之,讓墳頭煥然一新,也一年年地拔高它的氣勢;也必定要捧上一束菊花,允許的話,還會點燃香燭、焚燒冥錢、插上紙幡、鳴放鞭炮……千百年來,這些程式被井然有序地儀式化地傳衍下來,形成一種蘊含著頑強力量的民俗文化,浸濡于一個個姓氏的子嗣的血脈中,并隨著他們年歲的漸長而日漸強盛。
民俗的力量是強大的。民間傳言,今年閏二月,清明之日不上墳,于是我們決定提前一天上山掃墓。這日,睜開眼便心情大好,但見春和景明,天地諧然。誰知沒多久卻是滂沱大雨,好在一個時辰左右,雨歇了下來,人們蜂擁上山。是呵,天亦有情,惜憐如蟻般蠕動在田野山間的蕓蕓眾生,也動容于人類這種孝感天地的浩大之舉。
因為時處春天,祭掃之哀也有些詩意起來。也難怪,古人會創(chuàng)造出這樣一種既慰藉先人也安撫生者的說法:掃墓。掃墓,掃墓,掃凈墳瑩之塵,亦掃凈心底之垢。
寫到這里,我忽然有一種感慨。說到底,清明祭祀可不可以理解為是生者以孝敬、懷念的名義,為自己操弄的一場心靈道場呢?一一最終釋放的是積蓄一年之久、四季之重的情感,謀取的是對自己躁動的靈魂的安慰,從而求得內心的凈空與清明,為復而奔往依然繁復如斯的生的世界重拾一份精神力量吧。
理解到這些,我們是不是當對一個個姓氏的先祖?zhèn)冎乱愿屑ぃ瑢δ且粋€個追遠的子嗣們也致以敬意!正是五千年生生不息的對祖宗崇拜的國民俗性,令一個個姓氏、一個個家族瓜瓞綿延、傳衍百代。
清明時節(jié),夜不能寐,我作如此思想。
2023年4月5日于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