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寨子里有一口老井,我們都叫她“龍洞”?!褒埗础崩锏娜募鹃L流,冬暖夏涼,甘甜爽口。它是我們寨子里唯一的一口水井,全村的人、畜飲水都靠它供給,是名符其實的生命井,母親井。
記得在我還小的時候,這里比集市還鬧熱,還好玩。特別是傍晚時節(jié),喂牲口的、辦莊稼的、砍柴禾的、挑水的、淘菜的、洗衣服的一拔跟著一拔,總要在這里逗留。于是龍洞就鬧騰起來了,逗笑打鬧之聲不絕于耳。赤膊的大叔總愛把洗桶的水倒到女人擰干的衣服上,洗衣服的女人也不示弱,順勢擰起衣服扔過去。弄得大叔滿褲襠的水,但他還是狡黠的笑著,邊躲邊說些讓我似懂非懂的話,有的女人則會尖聲叫罵,把盆里的水直接潑向男人,甚至把沒洗過的衣服扔到大叔的水桶里。如是再三,大叔只得點頭哈腰,服軟告饒……直到一兩個老輩的來到,這打鬧才暫時停歇。
對于我們這些小孩子,“龍洞”就成了不可多得的樂園,最喜歡的就是去井里釣魚蝦。
“龍洞”的發(fā)源地不知在哪,一年四季不枯不竭,清澈見底,沒人打水的時候總能看到成群的麻麻魚,還有弓著腰能彈跳的蝦。這時就該是我們的天下了。年齡大一點的能用一根縫衣針做成釣魚鉤,用媽媽縫鞋的麻線拴在竹丫枝上做成釣魚竿,穿上蚯蚓或蜻蜓就大功告成了。不到半天,總能釣起一兩碗。小的為了能沾點腥,總是殷勤的跑前跑后,挖蚯蚓,捉蜻蜓,剖魚,撿蝦,忙得不亦樂乎。
有時也有搞惡作劇的,正在大家全神貫注等著魚兒上鉤的時候,冷不丁,“撲通“一聲,水中丟進一顆小石子,嚇得魚兒四處逃散,躲進老巢,再也不肯出來了。于是“戰(zhàn)爭”立馬爆發(fā),叫罵聲、嘶吼聲、扭打聲、哭喊聲......此起彼伏,經久不絕,甚至要等“見紅”才作鳥獸散。
好多年沒回寨子了,今年暑假有空,專門回老家去看“龍洞”??墒牵褒埗础痹鐩]了昔日的樣子——沒了早晚的喧囂,也沒了倒掛的水桶,甚至連青石井欄都換成了半封閉的水泥蓋子。井里躺滿了抽水泵,電線、水管,密密麻麻,像蜘蛛網纏繞在井沿邊,覆蓋在井欄上。如今的農人們,只需在家里動動手指,摁下開關,水就嘩嘩地流到了缸里,毫不費力。再不用勾腰駝背地挑水回家,再不用擔心腳下的牛屎與污泥,再也不會有干巴的老漢和瘦弱的少年因打翻一擔水而破口爆粗。
這井邊,雖然再沒了挑水的男人和洗衣服的女人,也沒了釣魚的孩子和打架的少年,更沒了昔日的喧囂與吵鬧, 但是井底的水泵卻會發(fā)出嗡嗡的聲音,像是在演奏新時代的樂章,也像是在講述“龍洞”的過往……
老家的龍洞,有我們祖先不朽的靈魂,有我們父輩辛勤的耕耘,有我們永存的童年和青春,有我們歷經千辛萬苦也難找的慰藉。我們飛得再高,走得再遠,都惦記著這里,始終屬于這里。
掬一捧這井里的水,還是原來的味道,還是原來一樣甘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