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
黑夜是孤獨的寬恕和救贖，
如果這人間你感到枯寂。
星辰生長，草原富饒
種著明亮的靈魂。
在黑色的夜幕中，生與死更替，
羊群，埋頭啃食星域。
像所有人看見那樣
我坐在石頭上
石頭象征著高貴的王國
有時候我像鷹一般佇立
露出驕傲的鋒芒
只有像詩人般思考
流瀉出月光的遐想
世界才懂得我的存在多么蒼涼
你打開門可以看見
我的影子
你要我怎么闡述影子呢？
它是我靈魂最真實的一部分
你們醒來，要在懷里說愛我
這世界的光
出自我的寬容
你們所求的快樂
出自各自的胸懷
你們除去愛的部分
還有多少愛自己
你們除去愛自己的部分
還有多少愛我
是什么讓你在午夜不安
醒來又睡下去的人們
房檐下等銜泥而歸的雛燕
我們把生育肉體的女人喚作母親
我們把養(yǎng)我們的土地比作母親
我們把庇佑的神靈喻作母親
偉大的詞正在虛榮的光影下
彰顯我們的卑微
那睡下去的墳墓，上面長滿了雜草
這人間的，歉意
我的衣服穿在身體內部
外面是赤裸裸的成熟
我無法扔掉
一直穿著的衣物
它們最開始只是遮住我的身體
遮蔽身體也不是本來的意愿
我想我赤裸裸地來到這個世界
只攜帶了對父母的愛
因為愛穿上了衣服
現(xiàn)在它們遮蔽不了我身體的真實面貌
于是就開始遮蔽我的身體內部
有的顏色來自靈魂
有的顏色來自血液
還有的人沒有血液和靈魂
它的顏色來自皮膚
我住在一個苗木基地
厭倦了每一朵花開
都習慣性地尋找他的本色
我有純粹的愛，無所表達
我有孤獨的語言長滿了荒草
卻沒有一片草地允許它自由生長
有人從水中撈月，有人在太陽的輪廓上奔跑
他們都抵達了彼岸
我是走在岸上的人。月亮和太陽從我的身邊走過
周而復始
我的孤獨是所有人的孤獨
他們有的孤獨我都有，他們沒有的孤獨我也有
這一生我做得最多最絕情的是
除自己的草。我將被眾多無形的歌頌者予以歌頌
石頭上能長草嗎？
石頭上能開花嗎？
不是它的夾縫里堆積了泥土
從遠方飛來種子
當一塊石頭碎成了無數(shù)無數(shù)
細微的顆粒，比泥土還小的，卑微的顆粒
它們一顆堆積著一顆
享受著雨水的喂養(yǎng)，它們像魚一樣在水里生長
面朝大海，每一粒海沙都經(jīng)過了若干歲月的洗滌
沒有什么比它們更干凈了
那個人
他身上有
綠色
金色
白色
黃色
我看他時
他是朦朧的
我想起他時
什么顏色也沒有了
我想起一些花卉
它在我短暫的生命中扮演好幾個角色
我的自負，驕傲，失落，自卑
都來源于它們的燦爛
我不會完全成為它們
這是我生命唯一被賦予的神性
毫無疑問，我只是在完成蛻變的可能
盡管這黑夜的苦難讓我無休止地頹廢，空歡
屠手殺豬
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殺豬的時候
在乎的人正躺在別人的刀俎上
他剔骨
拆肉
他的手不再是他的手
他摸到軟地方
他摸到濕地方
他白刀子進去
刀俎上發(fā)出要命的嚎叫
一個是要死的聲音
一個是要活的聲音
這都是他們命的聲音
都是命！
每天他都會收割一條命
每天他都想收割一條命
每天他都在想
刀俎上的命
怎么跳出來
才能逃過他手里的屠刀
每天他都會把自己想象成刀俎上的命
每天他都會不停地洗
一次洗的是身上的命
一次洗的是刀俎上的命
作為一個屠手
他見過太多的命
他從來不敢想象
有一天會死在自己的命里
而屠刀無處可尋
不是完美的東西
如何盛裝眼里的美好
這是多少個相同的夜晚
我獨坐運河邊，倚靠堤欄觀摩
才想著給你寫一封信
借運河邊尚未熄滅的燈光
將擱淺樹梢，隱藏的孤舟
還回運河。渾濁的河水
因為源頭遙遠，沙船不止
而未能澄清。我無法向你述說
這渾濁的身子
在顛簸的塵世如何變得破碎不堪
如果有一樣可以信奉的東西寬恕了
渾濁的河水
使得水里的魚兒看清了
不再責怪河水渾濁
不再輕易咬住垂釣者的鉤
那我所有文字都將得到救贖
像久遠的聲音歸于靜謐
在黑夜中看不清洶涌
于是便這樣安靜地消隱于夜色
院子的海棠，
我以為是蘋果。這似曾相識的錯覺
并沒有讓我得到慰藉
不確定的意識里
我一直在辨別真假，并尋找存在的可能性
收于囊中的小確幸
僅僅因為，一點濕度
便讓躁動有了蘇醒的可能
假使人來往去，也如這花開花落
也如這人，來了幾月
便見了幾種花開的敗落
俗世的事便沒了悲歡
沒了愛恨糾纏，便將如
殘絮未曾褪去的海棠澀果
在日光中漸漸消退，不太懂得
海棠和蘋果細致的人
也終將在另一撥人的世界
呈現(xiàn)它真實的模樣：
“你要在花開，和果熟的季節(jié)，
才能一眼看到它的喜悅”
送陌生人下樓，
黑色以熄滅的燈，承接安靜。
很久以后，碰觸心靈回響的，
是一句，你也還不錯，為什么。為什么？
盡管知道她質疑，這年齡的結果，
但還是在黑色中，因為那一句
無心認可，舒緩了壓抑多年的抑郁
很多身不由己，在弱者身上
最后都會成為啞謎。送陌生人下樓就有了
送熟悉的人下樓的錯覺，我送她出小區(qū)
在明亮的燈光下，等遠來的網(wǎng)約車
多么像，我期盼已久的，送別
一位擱淺心海的背影從陰影中走了出去
我在她走后，揮揮手，
身體的重突然就輕了很多，她在寒冬中
抖擻的身子，有一半應該就是
從我身上跑出去的落寞
我在昏暗的路邊
看到一個蹲著的人
雙手正在有規(guī)律地撥弄
一汪水，那是
昨天暴雨遺留大地的小天空
今晚，一輪月亮
爬上高架，和那個蕭條的男人
一樣可以站立的光明，被
高架橋遮住了。如果不是路邊的大樹
不是高架的遮攔，那個蹲著的男人
一定可以不停地在水坑中
有規(guī)律地撥弄，一次不行就兩次
肯定有一次，他能把水坑里的月亮
洗成他心中的樣子
（一）
我們走得很近，仿佛兩片重疊的葉子
它們有著春天的沖動
“你不能像上次一樣說出想抱我
我理解你的孤獨”
再怎么說現(xiàn)在也是朋友
越過朋友的界限我們就不能是朋友
更不可能成為戀人
整個夜晚，我們仿佛還有很多沒有說出的話
它們多么像家鄉(xiāng)的老樹，在秋天溫暖的時候
開出白色的花
白色并不是要代表什么
也許有紅色的花也開著
我們沒有看見
我們只是想，在冬天來臨時
但愿溫暖能滿足它的愿望
但愿所有春天的夢
得以實現(xiàn)
告慰秋天掉落的葉
（二）
我伸出手，是否能抱住你
我光著身子是否能溫暖你
身體或者內心，生活或者精神
以肉體換取身體的溫暖
以靈魂換取精神的溫暖
我給你一把刀并沒有惡意
可是今夜過后，但愿你能用那把刀
殺死我！分離我的肉體和骨頭
它們也不能組成完整的我
它們需要一把火燃燒
死亡或重生。但我知道
今夜過后，毒瘤種子種下，在該發(fā)芽的夜晚
發(fā)芽，生長，并且深入骨骼
我在你面前光著身子
你哭泣，像唐朝的女子對著一面鏡子。
（三）
掰開的花卉透不出屬于她的香。
我們是黑夜的兇手。
每一個人從出生就帶著一把刀
有的人用它來殺別人
有的人用它來殺自己
但自殺不會就這么死去
走一步就割掉一塊肉
疼痛抹殺睡意
我們讓風從遙遠的地方追來
我們是它的奴隸
我們在它的奴隸性下
承受自殺的痛苦
我們想叫出聲
就像午夜閨房的女子喊出羞澀
我們強忍著
（四）
要走多遠的路
我們才能勇敢說出聲音
生活給我們一把生銹的刀
我們年輕
我們磨著生活這把刀
我們不說話
我們說不出話
我們失去說話的勇氣
我們失去說話的權力
首先我們失去擇選權
（五）
在那里走了很遠，我在門口。
等你
（仿佛就是為了等你）
我才聽到門響動的聲音
有人從屋子走過，然后屋子失去腳步的聲音。
有人在屋子里喘氣，然后屋子失去呼吸。
這是一棟不高不矮的樓
我們不在上面也不在下面
這樣，仿佛我們不在外面也不在里面
我們屏住呼吸
聆聽兩個世界會不會同時震動
聲音都是從震動開始
今夜無雨，但我們看不見天空是否有星星或者月亮。
1
人形路，好多年沒變化
旁邊是隔壁姓氏大伯家的土地
那棵早年正成長的血桃
還沒見它開花結果就不見了
另一位大伯就此打笑，從前三代
到后三代。我不懂得他們前三代的事
亦無法知曉他們后三代的未來
我不曾看過那棵血桃的開花結果
只看到他們這一代
結上梁子又不知在什么時候解了
2
留守的人看見了，他開的花結了果
正在成長的血桃，他不是嫁接的
他可能是另一棵血桃樹的桃核
果肉被吃掉，核在泥土里發(fā)了芽
3
種子回到泥土就是回家了。我
還要往山上去。路上是
父親母親被大山壓彎，佝僂前行的身子
路上有幾塊石頭還有余溫
上面是小時候肩挑背扛
停歇的落腳點?，F(xiàn)在它們發(fā)出光
像寒冬的太陽伸出溫暖的手
我停下來的時候，所有一切那么熟悉
那是身子骨被貧窮擠出了熱血
4
那棵血桃，稀有
所以我想起從遠處來
在此住下的那一輩走了后
活著的人就不想動了，這安逸的生活
貧瘠而知足。越來越像
記載姓氏的族譜
遺失？或是被收藏？
多像這大雪覆蓋下的麥地啊
種下新的莊稼
只要一個寒冬就可以大雪豐收
5
故鄉(xiāng)啊，像種下的桃樹
在新一年發(fā)芽，開花，結果
把一年的葉子落個干凈
6
身子稍微一停
漫山的葦絮又飄滿山坡
帶刺的藤蔓上開著白的紅的花
外面的人叫月季，野玫瑰
我們只把它們叫做刺藤
就像一群人叫著另一群人
抑或知曉不會有太多糾結
便不想記住那些多余的名字
7
它們開在路邊
照亮兩座，一眼可以看見的墳
墳土下掉落幾塊石頭
這是我這一輩知道輩分最大的墳了
父親曾說，墳頭上的石頭掉落
就是我們這一家在發(fā)達
往前的找不到了，也沒有那么多精力去找
就從這里開始吧
8
我停下來的時候看不到他們
就像他們看不到我
我只看到，墳前的香
仿佛是去年點燃的
地上的紙錢還沒有燒盡
是來人間探訪的過路費？
還是眷念的引魂香？
我們祭拜，是感恩
抑或是想從老祖宗的骨子里
延續(xù)香火之情
讓山上的花草樹木自然地開
讓風吹過有人記起，有人緬懷
讓回來的人別忘了回家路
2017.12.28
弦 河，本名劉明禮，仡佬族，1988年10月生，貴州石阡人，現(xiàn)居杭州。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院少數(shù)民族創(chuàng)作培訓班學員。曾創(chuàng)辦、主編詩歌民刊《佛頂山》、民間《少數(shù)民族詩人年選》選本。
作品見《民族文學》《詩刊》《作家文摘》《星星》《揚子江詩刊》《詩潮》《詩江南》《邊疆文學》《特區(qū)文學》《山東文學》《西湖》《文學港》《散文詩》《意林》等文學期刊，作品入選《新中國詩歌史料整理與研究?作品卷?散文詩》等選本。
曾獲貴州少數(shù)民族文學創(chuàng)作“金貴獎·新人獎”，參加《散文詩》雜志社第20屆全國散文詩筆會，入選浙江省第八批“新荷計劃”青年作家人才庫、第四屆長三角青年詩會。
《南方詩歌》2023年四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