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
武漢：張維清
像一支筆，抒情，犁出幾粒感傷
又如門前的那條山路，拎上母親的嚀叮，不曾游向遠方
放點黃土，秋色，苦澀……熬制
家的味道讓你置換成一種難以抑或的愁嘆
母親從土灶里紡出的那根線
何能縫補好天涯游子骨子里疼痛的憂傷
沒誰把它寫成扁擔(dān)，除了我
一頭挑起田野，秋天，金色的夢……
一頭挑起游子的相思和惆悵
沒誰把它看成一根臍帶，除非我
那是生我養(yǎng)我，回不去的故鄉(xiāng)
風(fēng)砍不斷，但從不沉淪，向上的箭頭
測著小村幸福的指數(shù)
仿佛五月金黃的麥子，舉起炫耀的火把
看黃昏，多么美麗，滄桑的排比句喲
我不知從左，還是右，讀出村莊的悠然，古樸和憧憬，我深情的眷戀
老井
武漢：張維清
泥巴糊的字母
又像一個泥碗，端給你的一壺老酒
泥土榨出的原漿
過濾成清亮，清香和清甜
喂給了炊煙
野草四周合攏，像銹鐵絲，纏緊老井
老井打眼，蓄滿了滄海和桑田
曾以為那是一個空蕩蕩的鳥巢，漏掉了虛無，裝滿了我的鄉(xiāng)愁
曾以為那是母親掛在窗口上的一枚月亮
月亮想起游子思念的遠方
一路滑下去，青色的石板
書寫老井歷史的滄桑，又如一根老去的拐杖
扶起佝僂的老井
扒開水扉，再也找不到我童年的影子
抱著老井，親吻，仿佛吻到了小村那張幸福，美麗的臉
清明
武漢：張維清
我把一縷青煙，看成了陰陽的分水嶺
又把反扣的泥碗看成黑白的分界線
母親的命，比燒掉的那張冥紙還薄
母親的恩，比住在山頭上的那塊石碑還厚
生于土，盤泥巴坨，把黃土裁成花花綠綠的衣裳
死歸土，幾根骨頭，被苦楝樹和幾粒鳥鳴看守
風(fēng)一遍又一遍翻開碑的備忘錄
仿佛宣讀慈愛，苦澀，辛酸……
攝入人的心魄
雨做的露珠，跪在草尖上，那是母親哭醒的淚
我把體內(nèi)的動詞，形容詞……叫出來
用哀思和懷念去安頓
灑一杯黃酒，把自己跪成一塊清明
幾片白菊的花瓣，在風(fēng)中墜落
像我提煉了一年的思念
清明辭
武漢：張維清
內(nèi)心的疼，如苦瓜囊子里悲苦的淚水
我的劇情，調(diào)點哀思，清明和無法排解的傷痛
寒食節(jié)，放點芳菲的四月，放點母親用舊的黃土和我怏怏的懷念，熬成藥
一種相思病不見好轉(zhuǎn)
把母親墳上的那床黃被折疊，也堵不住我疼痛的傷口
冡上的野草，如銹鐵絲，纏緊了春色
草尖擠出的露珠，是我悄無聲息，悵惘的眼淚
風(fēng)，修剪，壓高了墳?zāi)?，讓逝者，眺高遠望
一炷香，三杯酒
跪痛了寒涼的大地
一堆燃燒的錢紙
宛如人間溫暖的煙火
春柳
武漢：張維清
柳影壓高了河岸
柳兒枯坐河邊垂釣，釣起滿簍春色
曾以為柳花紛飛，是垂柳吐出心中的雪
曾以為天空倒掛的胡須，捋出醉春的故事
金梭，銀梭，也織不出江南如畫的水墨
風(fēng)中擺渡，又仿佛搖落一縷云煙
輕撫柔軟的肌膚，每一根柳絲藏起唐風(fēng)宋雨的詩句
講述春天斑斕的情事
但還有那把春鎖，打開它闕闕的心結(jié)
掀開拉鏈的綠簾，望著啁啾的紫燕，刁走春色，望著漸行漸遠的三月
彈起那根琴弦，從音色走出的高山流水或鄉(xiāng)戀
又動了誰的情殤
花香拂面，柳絮凋零，是春
還是我的鄉(xiāng)愁
小村的夜
武漢：張維清
雞子，鴨子被夜逼進了籠子
月光和狗，守在家門口
幾個莊稼漢子，端起大碗，劃拳聲醉了土酒，碰得自己抓不住清風(fēng)和影子
二塊緊閉的大門，隔開了夜和家
從門縫或窗口跑出的鼾聲
仿佛聽到夜的心跳
夜?jié)u行漸遠
比寂靜還寂靜的小村
掉進了蛐蛐美聲的唱腔里
掛在村頭的幾盞燈火
那是不眠的路燈
多像母親的心燈，照亮游子回家的小路
就戀這把黃土
武漢：張維清
一座座山，像折疊的波浪，又像被山風(fēng)翻過的一頁頁書
一溜溜溝，養(yǎng)了一群炊煙，山歌，蘭花花……
就戀這把黃土，如坡坡的桃花，戀上了春，提著燈籠，照亮游子回家的路
就戀這把山丘，涂上萬紫千紅，裁出花花綠綠的衣裳
石磨，喝的是黃土，擠出的是秋的乳汁
水井，搖上來是月亮，潮濕的影子和濕漉漉的心，是你回不去的鄉(xiāng)愁
墳，那是我拎上清明和哀思，去過的天堂
小花花，叫出我的名字，相擁而泣
是誰的嗩吶，高亢，激昂，走出的信天游，喊痛了我的心，扯痛了我的肝
就戀這里的山，水，石頭，鄉(xiāng)音……
就戀這里馬車輾過的轍，扁擔(dān)挑走的黃昏，醉過的那壺老酒……
手棒這把泥土，讀著，讀著，讀出了滿眶淚水
心系這片山坡，我的春夏秋冬不缺憂和愁
就戀這把黃土
武漢：張維清
被老屋壓高的大山，像一本無字書
黃土端給你，炊煙，山歌，鄉(xiāng)戀……
山坡坡，像搓衣板，把日子搓成了萬紫千紅
就戀這把黃土，那里有水井，石磨，馬車……
玉米舉起紅櫻槍，捋著胡須，露出金牙，笑看清風(fēng)
紅辣椒，不怕辣，辣不怕，民謠滿山飄
山溝溝，那里有我的初啼，臍帶，鄉(xiāng)愁……
就戀這把黃土，扶起莊稼，交出金黃
手捧黃土，愛得如此具體
就像灌醉的土酒，我倒在故鄉(xiāng)的懷里
走過山坡坡，石頭含情脈脈，小村的相思
如連翹花開滿苦澀的眼淚
放羊
武漢：張維清
一條牧鞭，抽痛了晨光和春色
一支水走在白花花的河流上
擠疼了窄窄的鞭影
草原落下的幾朵白云，那是天空掉下來的白雪么
父親扎緊頭巾，信天游落在坡坡上
咔嚓，剪斷了春天
青草矮了一截，羊子咀嚼陽光草莓般味道
一只羊子甩響了清脆的鈴鐺
仿佛練習(xí)音色，音節(jié)和音量
一只羊子透過溫情的目光，打量
若能喊出我的名字，相擁而泣
吆喝與咩咩多么親近
它們讀懂了黃昏的用意
也聽慣了遠方的炊煙，一次又一次嘶喊
東湖邊的垂柳
武漢：張維清
一副花簾，掀開，幾滴鳥的歌粒落入湖心
一根根柔軟的青絲，也扯不住遠去的云煙
纏緊清明，谷雨，纏緊紫燕的背影
但誰又能借春鎖，打開它的心結(jié)
把風(fēng)舞成凌亂，吐出的柳花紛飛，把背井離鄉(xiāng)的三月
撕成了碎片
曾以為那是一支難以掌控的筆，在白花花的水宣上，狅草或染墨
曾以為那是天空倒掛的胡須，不知捋出哪個流派的唱腔
取一根，也量不出野百合，蒲公英，芨芨草……鄉(xiāng)戀和鄉(xiāng)愁
彈一曲，生怕聽醉的瀑布，轟然倒下，交出破碎的一生
折幾枝，編成綠帽，扮演閃閃的紅星
柳笛悠揚，鄉(xiāng)野去找我曾丟失的童年
草
武漢：張維清
綠，妝點春色，每片葉，畫出春心
黃，宣布秋天破產(chǎn)，死于大地的掌紋
紫燕不歸，杜鵑不紅
它也會如期破土，啄破清明和谷雨
落葉不走，菊花不開
它也會承諾枯萎
曾以為那是春神的胡須，被清風(fēng)捋出一茬又一茬酸甜的故事
曾以為那是銹鐵絲，纏緊了秋色
高，高不過春天，卑微地活著，但筯骨里透著百折不撓的傲氣
低，低不過黃秋，擺起地攤，出賣冷清，蕭條和衰落
幾度遺憾，感嘆和悲涼
沒開一朵花，沒交一粒果
人生走過多少路
誰去問興衰和春秋
誰說死后，露珠留下最后的淚
其實它還活著，活在唐風(fēng)宋雨或秦磚漢瓦的字根里
以一種假象，粉碎世間的謠說
放飛箏
武漢：張維清
篾片做的花蝴蝶，蹁蹁起舞
如纖夫的繩，在天河里跋踄
但拉不直蝴蝶肩粱上那個沉重的問號
飛進虛無縹緲的世界，沉浸于陶醉
但它哪里知道，牽在我手心上，多么幸福
又不偏失人生的方向
生怕春風(fēng)，拆散了幾根骨頭
生怕無影無蹤接走了束縛和掙脫
我真想達上翅膀，暢游天宮
摘下去年沒用完的雪花
我真想放飛三月的夢，攤開好高騖遠，去拾我曾丟失的童年
終于讀懂，空是一場虛
線有多長，蝴蝶的幻就有多遠
張維清，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先后在《詩刊》《中國詩歌》《長江叢刊》《長江文藝》《長江日報》《湖北日報》《芳草·潮》等刊物上發(fā)表詩歌一百余首。出版?zhèn)€人詩集《鄉(xiāng)土》《父老鄉(xiāng)親》《風(fēng)語》《春暖花開》四部。先后獲武漢市99位詩人詩歌獎，財政部財政文學(xué)詩歌二等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