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爆發(fā),舉國上下掀起了征兵熱潮,號召青年參軍補充國家兵源。就這樣,我告別了養(yǎng)育我十八年的家鄉(xiāng),應征入伍來到海南軍區(qū)131師392團,第一次離開父親母,開始了獨立的生活。

剛到部隊,我們立即進入了緊張的輪戰(zhàn)訓練。我們在烈日下高挽褲拔正步,在碧藍的大海邊搞海練,在寒風中苦練殺敵本領,巡邏放哨、蹲貓耳洞......軍號聲中,我們在藏著一窩窩小老鼠的草叢摸爬滾打,當吱吱作響的手榴彈扔出去,拼刺殺把嗓子都喊啞了,練瞄準“三點成一線對目標”,瞄得眼睛發(fā)花,眨巴眨巴接著瞄。搞緊急集合,有時夜里一次、兩次、三次......最苦的就是拉練,有時晴天不走雨天走,大路不走走小路,不進城市鉆山溝,白天休息晚上行動,每人負重近百斤,身上五花大綁的都是各種行裝袋子。走哇,深一腳、淺一腳,磕磕絆絆跌跌撞撞,摔倒了走不動戰(zhàn)友們就拉著走,還要處理各種敵情。戰(zhàn)友們互相幫助,又比著練,比著干,誰也不愿裝熊當孬種。

從小家里不算太寬裕,兄弟姐妹多,但也未曾吃過什么苦頭,母親每天只要煮好一鍋地瓜粥,我們幾乎都能把自己喂飽。剛去部隊時,每月只有四十五斤大米的供給和六元錢的津貼,津貼僅能購買一些生活用品和幾本筆記簿,可心里總想能為國家奉獻自己的青春,也覺得是人生的一大幸事,對生活也就沒有什么過多的要求。

部隊里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艱苦得多,每天都要進行各式各樣繁重的體能訓練,記不清有多少戰(zhàn)友一個接著一個在我身邊累倒了,我咬牙堅持著,沒有放棄。直到很多年以后,有人告訴我這么一句話,“人,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潛能有多大,能做成什么樣的事”,也許,那時候的我就是有著這樣一種執(zhí)著。在很多個疲憊的深夜,我秉燭提筆,寫信給父親,告訴他部隊的生活有多么地艱苦,我有多想念兄弟姐妹們,經(jīng)常寫著寫著信紙就已經(jīng)被熱淚給浸濕了。父親回信說:“平時多流汗,戰(zhàn)時少流血,既然選擇了,就應該全力以赴。家里一切都好,勿念?!?/p>

1980年8月,我所在的部隊接到上級命令,到廣西邊防輪戰(zhàn)。我在那里經(jīng)歷了生與死,血與火的考驗。我們所在的前沿陣地,與敵軍相距僅五百米,我們爭分奪秒地練戰(zhàn)術,假設各種突發(fā)情況,比如敵人可能出現(xiàn)的方向、我們反擊的路線等等。我們用十八九歲柔軟的皮膚磨礪雜草叢生的土地;用青春花季生機勃勃的軀體擁抱墳包;常常為喝一口干凈水,全副武裝到兩百米外山腳下河邊背水,而坑道里一部電影《小字輩》則讓我們回味無窮。前線的日子都是火一般的日子,阻擊敵人夜間偷襲,參加反擊、潛伏、巡邏、練戰(zhàn)術......那時候父親的來信成了我的精神支柱,他在信中經(jīng)常教育我要吃得苦中苦,才能戰(zhàn)勝一切困難;人生要有理想,要努力。


從廣西邊防輪戰(zhàn)返回海南文昌駐地部隊后,在父親的鼓勵下,我參加了全師軍校預考,以全團第一名的優(yōu)異成績參加全軍高考,最終考取了桂林陸軍學院。當我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興高采烈地發(fā)了一封電報給父親報喜,心想父親得知此事,該是多么欣慰。當時駐地雖是在海南,可離家鄉(xiāng)仍有二百多公里,限定去軍校報到的時間又很短,所以就決定不回去與親人團聚了。

臨去軍校的那天,辦完了離隊手續(xù),與部隊首長和戰(zhàn)友們道完別后,就往車站趕去。時間已經(jīng)到了正午,炎炎的烈日照射下來,似乎能把地面都烤焦,感覺全身都要被空氣中彌漫著的燥熱給融化了。出了部隊大門,眼前出現(xiàn)一個熟悉的身影,心里不由得砰砰直跳,說不出是興奮、激動、還是緊張。那不正是兩年多沒見的父親嗎?只見他身穿一件皺皺巴巴的深藍色外套,右手挽著一個帆布袋子,身子稍有點向右傾,很吃力的樣子,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

當我見到父親的那一刻,鼻子一酸,第一次覺得父親老了,生活的艱辛使得父親兩鬢斑白,布滿皺紋的臉上也有了歲月的痕跡。父親從老家趕來,坐了六個小時的車,下車后頂著烈日走了半個小時才到部隊,沾滿灰塵的臉被冒出來的汗水分割成一塊一塊,往日堅毅的眼神現(xiàn)在只是慈祥。我向父親訴說這些年來在部隊的成長經(jīng)歷。父親話不多,安靜地聽著,只是偶爾點頭或是微笑。

我們一同朝車站走去,我接過父親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父親說知道你要出遠門,從家里帶了些瓜果花生,可以在路上吃。我心疼父親的操勞,又不免笑他,語氣中帶有責備道:“這些東西車站都買得到,干嘛這么大老遠的提過來?!备赣H只是說家里的好些,家里的好些。

到了車站,剛好有一班回老家的車,我催父親先走,不然等下一班要三個小時以后了。父親只是說不急。我們在候車室寒暄了一陣,這時車站的班車就要開了,父親突然沉默了,拉了拉我的手,然后在外套的里兜掏了很久,掏出一個黑色袋子放在我手心,說:“你在外要多保重,那么遠,我和你媽也照顧不上,這里有兩百塊錢,有需要的時候用得著。”我心頭一震,整個人都僵在那里。兩年的軍旅生活,經(jīng)歷了生與死的考驗,使我堅強得就像一塊淬過火的鋼,而此時我脆弱得近乎崩潰,只想撲在父親的懷里大哭一場,淚水在眼眶里打著轉,但還是忍住了。父親作為一名公社基層政法干部,每月工資僅三十幾元,兩百元是父親半年多的工資,足夠一個普通人一年的伙食費(后來才知道一多半是跟別人借的)。父親拍拍我的肩膀,心里很輕松似的,說:“上車吧,到了那邊來信?!比缓筠D身走了。我上車后選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再看父親時,他已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步履蹣跚地朝售票窗口擠去。我低頭打開手中的袋子,袋子里面又是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里面的錢大多都是五毛一元的,終于忍不住淚如泉涌。

從軍校畢業(yè)后,我回到了部隊任職,從排長一直做到了團副參謀長,后來轉業(yè)到了地方機關從事行政工作。改革開放這些年,國家經(jīng)濟取得了長足的發(fā)展,生活水平也得到了顯著的改善,但我卻時常懷念起過往那些艱苦單純的歲月和父親風塵仆仆為我送來的兩百元錢,那不僅是父親對兒子選擇的認可和支持,更是一種無聲的教誨。正是這種教誨,讓我在30余年的工作中,無論職務交替,還是環(huán)境變更,都時刻堅守道德的底線,踏踏實實做事,清清白白做人。珍惜生活中每一點每一滴來之不易的幸福。
潘汀河 / 文,部分圖片來自網(wǎng)絡
責編/陶玲
校對/王曉添
審核/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