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城市
舊掉的C城
日夜下雨
像廢棄的，
秘密存在的飛行器
街上行走的人
是發(fā)光二極管
不時冒出青煙
仿佛空無一人的實驗室里
短路的電線 插線板
夜店的霓虹燈
在雨中閃耀。機械鳥
在大街上尋找
想宿醉的顧客
更多無處可去的
電子幽靈在游蕩。
剛才，路過燒焦的街心公園
餐廳懸浮 空中
記起多年前，
在那寫過詩
愛過些 頭發(fā)和皮膚
用硅膠制作的女孩。
精神實驗家
你背著從水星
撿來的飛行器
日夜
在塑料搭建的城市
漫游。像個進行勘察的嚴肅的科學家
從麻省理工大學畢業(yè)的
你的女朋友不理你了。她說，
你是條哈卵。
說完，她坐高鐵
去了長沙
說要和一個活潑的、懂時尚的，陽光型
男孩去吃臭豆腐、辣椒炒肉和津市米粉
她不想搞科研了
想墮落，飛葉子
隨時 在街上死去。
有暴雨的夜晚
她用冰凍的野豬腿
砸爛了空白記憶有限公司的AI實驗室
她揪掉了自己的
頭發(fā)。然后
把它種在你臥室的床下
——這是她想死時搞出來的事
你愿意變成恒星嗎。問題是
現(xiàn)在，成群的隕石穿過大氣層
拖著長長的火焰
從你頭頂?shù)淖笄胺斤w過來了
它們，就快
觸地了哎。飛碟
會來嗎
2021.1.27
空白記憶有限公司
一只來自塞爾維亞的鴕鳥
出現(xiàn)在六點三刻的地鐵站
她系著印有蠟筆小新的花頭巾
我覺得她長得不錯，
有不被電子化、資本化的美。
那時我并沒
太多心思去多看她幾眼，那時，
我的河被一個愛爾蘭人偷走了。
他正要
搭乘2號線，
把河帶去虹橋機場。
空漠、白像的下午
在那，我曾
反復靜坐
燒自己。
我的未被格式化的河
會嫁給那個愛爾蘭人嗎。
這真是一個整體上
依然充滿了灰燼的早晨
站臺上
豎起的巨大的牌子，像
紀念碑。
上面有一行用紅色油漆寫的字：
空白記憶有限公司提示您
禁止心碎。
我的
心情真的糟透了。
在下一列地鐵到來前，
在黑白顆粒布滿我大腦時
那只鴕鳥緩緩湊近我
說，來，來，
到我的碗里來
到我的口袋里來
到我的云存儲中心來
到我的夢里來
不要醒來
不要
醒來
不。
要。醒來
我感動了。
不停嘔血。
2021.1.20
水星記
帶著冷凍的心和毛發(fā)
去涼透了的水星取暖
那里，有個冷冷的人。 在峽谷
微弱的磁場環(huán)抱舊時火焰的遺體
當這顆行星靠近太陽
她白色的雙唇異常淡漠。
她，倒立。
喚醒了衰壞的，有皺紋的群星
以及一群來自非洲的死驢。
我已結(jié)霜。
已藏身于去往水星的探測器。
失落的拋物線，
在狂熱，冷漠的地表
謊言般
墜落
2021.1
誕生
數(shù)個年代過去，
我仍在泥漿
修洗衣機。我把河
洗過許多遍
中途我瘋癲、失焦，
嘔過
我可不可以
成為一件禮物
和大批像素人涌進六點半的地鐵
和大批像素人
涌進早晨六點半的地鐵
在低分辨率
站臺
失憶
有個女孩站
在旁邊吃蘋果
她有絲綢般的皮膚
臉打了馬賽克
后來
她扔掉了手里的蘋果
說，這是數(shù)據(jù)存儲器
味蕾是虛構(gòu)的
她崩潰了。
在像素化的六點三刻。
她是笑了很久后
崩潰的。
后來
車站
像失去信號的電視機
成為沒有聲音、圖像
的空白屏幕
我在原地吃杏仁。吃了一上午
一上午，
地鐵站的鏡像
也沒有修好。
虛空環(huán)繞我。
2017.2.1
賽博朋克2077
周圍的景象，人，事已
像素化。
去過的世界
在馬賽克中破碎
消隱。
M先生
我們還是人嗎。
2015
沒有聲音的城市
高斯模糊后的人群
一張一張 液體玻璃拼湊的
臉，像汽車轉(zhuǎn)向燈
不時閃爍。
二零年代
音軌丟了
或被屏蔽
你在環(huán)形城市
看見爆米花一樣，不安
的跳躍的噪音
似接近死前
的靜態(tài)演繹
2020.1
像我這樣的機器人
去中央公園
看硫酸雨。
外星人在打毛衣
電飯煲在散步
銀翼殺手坐在草坪上
從保羅.策蘭的
詩集里抬起藍色的頭
他說，H君
今天你看起來特別，不那么系統(tǒng)
我說，謝謝你，
今天你很美的
2023.2.11
信息繭房
猛犸輕渺的笑，淡入淡出，
仿佛來自遠古時期被
歷史遺忘的某個章節(jié)。
我從重疊的夢里，鹽里走來。
看起來不太快樂
裝裱在墻上的笑
假裝那掏心挖肺的
昨日還在，還在。
（昨日，我是個在天文臺附近挖煤的小伙）
此刻，火星正飛臨地球
我在看直播里，
空白記憶有限公司投放的廣告
喝沒完沒了的袋裝茶。
隱形的災難早已發(fā)生，
內(nèi)心的流亡，流亡太久
自我意識會有用嗎
導師說，在我被寫入系統(tǒng)的那一刻，
誕生的那一刻，便已死。
不過，墻上的笑
即便虛幻，也還是散發(fā)著熒光
全景監(jiān)獄掠影
窗外的全息夕陽
它們分成一格一格透過窗戶，
投影在地板上
像一格一格的教室，寫字間，
日夜不停的規(guī)訓。
在NSA的秘密實驗室里，
水星人
坐在鋼化玻璃茶幾前
喝慢慢涼掉的茶，
剝蒜，打毛衣。
他面前的茶幾上
擺著一本
福柯的《規(guī)訓與懲罰》
他不懂英文，只好剝蒜，
面對下落不明的飛碟
祈禱，
昏昏入睡。
他的飛碟毀掉了
回不去了。
2023.1.23
機器人情詩
帶你去荒原旅行
看坍塌的玻璃幕墻
你說想抒情，
我說還是不要了。
我們可不可以躺下
躺成一個語病叢生的，
優(yōu)美的句子，或一條光纜，
也可以是相望的墓碑。
夏宏，生于春夏之交，寫有《空白記憶有限公司》《有些事情像泥漿》等詩集。
《南方詩歌》2023年五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