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愛詩的人讀到好詩，都忍不住要擊節(jié)嘆賞，繼而想象寫詩人的模樣，仿佛一睹其寫詩時或喜或悲的神情。30多年前，每當我讀到龔后雨樸實無華又直擊靈魂的詩句，贊賞之時還會生出一絲略帶酸味的妒忌。彼時，網(wǎng)絡尚未進入大眾家庭，但紙質(zhì)的詩歌報刊十分火爆，各種意象疊加和通感的融入，令我的審美腸胃患上了消化不良癥。
大約是上世紀80年代末，在淮南職業(yè)教育中心工作的龔后雨，以《一畝三分地》的篇幅，優(yōu)選出韭菜、稻子、青草、棉花、艾、竹子、詩歌等用心血侍弄的作物，很快被眼光獨到的《詩歌報》請上了臺面。清新的意象，雋永的引喻，發(fā)自肺腑的喟嘆，從“野獸派”“后現(xiàn)代”“他們”“非非主義”“垃圾派”和“下半身寫作”等爭相崛起的山頭中異軍突起，令我耳目一新欲罷不能。
《一畝三分地》的題記是這樣寫的：“這是自己的田園，我慘淡經(jīng)營?！蔽依斫庠谶@有限的田園里，“慘淡”的原由有二，一是作者要履職教師之責，全靠夜半臺燈聚光案頭照亮副業(yè)；二是想在身著光怪陸離服飾的蒙太奇劇場里，以粗布土衣謳歌勞作凡物，必須有足夠接納白眼和挫折的心理準備。但結(jié)果與作者的憂慮恰恰相反，這組詩不僅沒有遇冷，反而又在《淮南文藝》1992年夏季號上再次亮相。此外，《韭菜》一詩還入選了《1989年全國詩歌報刊集粹》,《韭菜》《稻子》《青草》三首又同時入選了《滁洲文學60年》文集。
龔后雨將他的學生們喻為《韭菜》：“叫做黑板的那塊地被我實驗/我把語言和文字投放其中/同時撒入粉筆的灰塵/（那是我用白發(fā)酵成的尿素）”。在培育過程中，同時也為這些不諳世事的孩子們擔憂“這又是一群容易受傷的孩子/受到污染的環(huán)境越逼越近/一枚鐮，又一枚鐮/聲色不動，埋伏在必經(jīng)的關(guān)口/隨時可能割斷他們的道路”。
《稻子》可謂作者的人格化身：“我喜歡和我一樣瘦弱的稻子/我是南方人/稻子是我生命的組織”；并強烈昭示民以食為天的信念，永遠扎根于億萬百姓的靈魂：“搓揉一株稻穗/一粒。一粒。一粒/清點，自己的汗滴/豐滿而厚實/放入口中咀嚼/五味俱全”。 毫不夸張地說，隨處可見的《青草》，無愧為大地母親的寵兒，更是作者寄情深邃的實體關(guān)照物。在這首詩中，青草被加冕愛情的光環(huán)：“多年了，這片土地一直空著/冷的泥，相互偎依/一朵云又一朵云/高高在上，投下陰影/隨即走失……今天，你出現(xiàn)在我面前/表情鎮(zhèn)定/像是一場預謀，周密而深刻/讓我深深地陷入/不能自拔”。在作者眼里，這種被常人忽視的綠色植物，竟成了激勵和升華靈魂的人生圖騰：“青草，芳香微弱/然而持久/正像你身上那純粹的氣息/環(huán)繞我?；\罩我。覆蓋我/最后感化我/成為青草的部分”。
而具有驅(qū)邪招福象征的《艾》，則被作者視為志同道合的知己，并毫無保留地與之分享自己的祈愿、寄托和敬仰。端午佳節(jié)，他讓緊貼自己心臟的艾草，向父母和妻子傳情達意，獻上圣潔的祝福，同往來的鄉(xiāng)親共享吉祥。艾隸屬端午必邀嘉賓的特定內(nèi)涵，作者宣稱“它們體內(nèi)運行著我的力量”，表明自己和憂國憂民的三閭大夫同屬一個陣營，一心期盼祖國強盛民眾富足。為此，他默默許下諾言：“艾啊，我會守著你的根/看你一天比一天長得更旺”，完美地完成了對主題的詮釋。
自從我讀到這組詩，就對署名龔后雨的這位作者，生出了一絲暗戀，但這個姓名并不具明顯的性別指向，便開始格外留意與其有關(guān)的各種信息。
(二)
之后的30年，網(wǎng)絡普及博客日趨流行，微信交友美文輕松轉(zhuǎn)發(fā)，我讀到龔后雨的作品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喜愛。后來，我得知他和我一樣，也是長胡須有喉結(jié)的大老爺們，暗戀的程度卻愈陷愈深，其原因在于他的詩總能直抵我的痛點和淚點。
既是同性，交往也更無所顧忌了，隨著微信的興起，我倆就成了互享朋友圈的隔屏好友。2016年，我學會了用微信公眾號編發(fā)文圖，此后又分別在今日頭條、華人頭條和都市頭條上注冊，并推出了不少自己喜歡的詩文。
因為喜愛而集納成我汲取營養(yǎng)的庫房，后雨的詩理所當然是我重點編發(fā)推薦的精品；體悟贊賞之余，難免要附上一段旁白，長則字數(shù)過千，短可一二百言。如此日久生情，看到好詩便心花怒放、眼亮手癢，于是廣而選之繼而編之賞之，七八年下來，竟有數(shù)百篇詩文被我發(fā)在了網(wǎng)絡平臺上。暗戀詩歌的癡迷和瘋狂，近兩年已到了令我晨昏顛倒食不甘味的程度，為了給詩文選配插圖和音樂，不惜餓著肚子在網(wǎng)上苦尋狂搜。
后雨的詩，多是貧瘠土壤里勃發(fā)的艷麗花叢，含著清露在陽光下開得楚楚動人，其頑強的生命力，將大地深層的蘊含展示得隱忍而熾烈。他的詩，繼承了大地樸實無華的基因，毫不招搖炫耀，只在淳樸厚重的堤壩一角，設下一道供情感熔巖瞬間破堤的縫隙。
我編發(fā)并點評過他謳歌母愛的《乳名》和《假牙》，為他祭奠謝世的母親，推出了9首《寫給母親的詩》，受其肝腸寸斷的哀痛所感，乃至不得不道明傾力薦讀的理由。組詩在我的微信公眾號發(fā)出后，短短數(shù)日閱讀量便高達三四千，留言迅速突破了100條上限，享譽追捧之熱度可見一斑。
我曾在夜深人靜時潛入他的博客“偷”藝，其中有一段寫他47歲生日前夜，溯源身世時的自白：“感謝母親，在即將把我扔進尿桶的時候改變了主意（我已有兩個哥哥，母親希望我是個女孩），老媽，我會像女兒一樣細心、貼心，為了回報你因瞬間的遲疑而帶來的數(shù)十年的勞累。因為拮據(jù)，高中之前，母親常常為我的學費向鄰居借錢，記得高中的復讀費是36元，母親硬是借了幾家才湊齊。感謝母親借來的那些沾著泥土氣息的硬幣和零錢，讓我懂得生活的艱辛和親情的可貴?！边@段感人的文字，頓時便讓我明白了，為什么他的詩總是帶著泥土味，樸實得如同田里的稻穗，沒有一星半點珠光寶氣。
當今一些闊綽家庭的子女，鄙視底層的勞苦大眾，曬富比闊奢侈無度，理直氣壯地躺在前輩功勞簿上啃老。而身為“小三子”的龔后雨，先是逃過了險些被貧窮丟入尿桶的厄運，繼而被父母四處借挪供養(yǎng)，以優(yōu)異的成績畢業(yè)于知名度頗高的安徽師范大學。他的詩，讓我讀出了窮則思變勤勞致富的孝子情，讀出了珍愛家鄉(xiāng)眷戀故土的游子情，讀出了感恩母親報效祖國的赤子情。 詩歌是真誠和悲憫麾下無私無畏的勇士，后雨的骨子里堪稱兩者兼收并蓄。大凡自恃高傲和醉心于享樂者，絕不可能對貧弱群體剖肺剜心，將秘不示人的柔軟展示于大庭廣眾。而后雨卻在9首《寫給母親的詩》中，把感恩、親近和守護陪伴，全都一五一十端上了臺面，沒有半點故作矜持——
“母親依然在安靜地睡著/她無需擔心滴液的快慢/無需擔心滴完后誰來換瓶/她知道，她最疼愛的老兒子/她家的小三子/就守候在自己身邊”
“夜晚，母親不再安寧/她不停地起夜，翻身，喝水/聲音微弱卻執(zhí)拗/一次一次呼喚自己的兒子/像一個債權(quán)人，一點一滴/履行自己的權(quán)力”
“母親不知道，2月3日，立春/立春了/她渾濁的眼神一直跟隨著我/除了早已備好的香腸，臘肉/又悄悄在我的行李箱塞進/一袋炒米糖，三個蘋果”
也許有人會說，如此零散瑣碎的家長里短入詩，豈能與銅琶鐵板大江東去相比？孰不知能激起銅琶鐵板的驚濤怒吼者，正是信賴和疼愛我們的偉大母親！這些年愈來愈多的學成不歸移居海外者，棄弱嫌貧入籍異國，尤以背我華胄數(shù)典忘祖之逆行令人寒心。反映在詩歌創(chuàng)作領域的審美西化傾向，也在以蒙太奇和碎片拚圖的方式，取代著傳統(tǒng)語言。須知數(shù)千年熠熠生輝的唐宋詩魂，豈是高喊“文化自信”的口號，便自以為可輕易承其風骨得其精髓！
中國新詩百年，流派紛呈、寫手如云，作者的學識、閱歷、悟性和才氣，無不影響著作品的品位和走向。所以說作者的價值觀，是決定其審美取向的第一要素，進而又將潛移默化地促成其適合自身的表達方式。
詩人艾青的家國情懷和力作，廣受數(shù)代文學青年的喜愛和推崇，也是后雨和我仰慕的典范。今年3月27日，恰逢詩人艾青誕辰113周年。這天中午，我終于在北京西站出站口，與暗戀了30余年的年輕詩人龔后雨會面了。后雨的敦實出乎預料，70多公斤的體重，險些讓我傾盡吃奶之力的擁抱徹底砸鍋。我們匆匆就近用完中餐，立馬打車前往東四，按照先前的約定，同去看望90高齡的艾青夫人高瑛。途中，細心的后雨特意交待開車師傅，務必繞道鮮花店，須手捧花束進門方能表達拜見的敬意。
與艾青共度了40個春秋的高瑛夫人，為接待我們，不僅打破了三年疫期情期間拒見訪客的鐵律，還一改午間小休的習慣，一直等到下午三時。在長達兩小時的交談中，高瑛夫人以平靜的口吻，回顧了同艾青共度的曲折跌宕歲月，顯示出難能的寬容和豁達，同時也為兒女們的孝敬和事業(yè)有成深感欣慰。在艾青先生離世后的27年間，高瑛夫人既要整理丈夫的遺稿，撰寫回憶錄和籌劃出版事宜，還要出席一些與艾青有關(guān)的重大詩歌活動，日子過得忙碌而辛苦。
2003年，一部20萬字的《我和艾青的故事》，由中國戲劇出版社首印3萬冊推出，高瑛夫人的細膩文筆，著實令不少人為之一驚！僅僅一年之后，這厚厚一疊被殷殷懷念層層包裹、浸潤著淚水和感激的肺腑之言，就被龐大的讀者群搶購一空。緊接著出版社便火速再版加印，以滿足人們分享這對伉儷走出陰霾、喜沐夕陽朗照的祥和與寧靜。
2005年10月，高瑛夫人的詩集《山和云》在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僅僅一個月后，就不得不因全部售磬而再版。2013年8月，作家出版社出版了艾青和高瑛的作品合集《詩的牽手》，共收入艾青40首、高瑛47首短詩。次年2月，合集的笫二版也很快投向了市場，讓更多讀者認識了這對一往情深的詩歌伉儷。
此次拜望，高瑛夫人分別向我和后雨簽贈了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艾青詩選》。詩集的版權(quán)頁上顯示：這部“語文閱讀推薦叢書”的普及型讀本，自2012年6月至今，已經(jīng)再版了16次，足見艾青先生的作品受讀者喜愛的程度之深！
時針指向5點時，我們起身告辭。保姆小鳳攙著高瑛夫人走出客廳，在花朵盛開的紫玉蘭樹下和我們一一合影，給這次會見留下了珍貴的紀念。走出胡同口，后雨和我就地編發(fā)了一條有定位標識的圖文消息，各自將這次親切的拜會，分享給了微信圈里的朋友們。
長期對詩的暗戀，促使我努力拒絕粗俗和功利，學著按照詩的習慣和語氣與世界對話，在對話中領悟并汲取養(yǎng)分，我暗戀后雨的情結(jié)，因此也愈加投入。他以淺白的語言揭示生活的蘊藏，酷似手握一尺多長的切刀，把綠瑩瑩的“西瓜”干凈利落地剖開，將熟透的紅沙瓤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令人饞涎欲滴。
請看后雨寫的《土撥鼠》：“土里土氣的，土撥鼠/與土地相依為命,在土地上游走/搬運，推敲著那些不起眼的土塊/偶然發(fā)現(xiàn)的一顆麥粒/就是幸福的原因//晚上，八點五十，我的愛人/自帶布制口袋，出現(xiàn)在美廉美/超市關(guān)門前，只要十分鐘/她輕車熟路，穿梭/在蔬菜專區(qū)，或者水果柜臺/她的眼睛閃爍，就像機靈的土撥鼠/快樂地尋覓//你相信嗎，一塊錢，一大袋蘋果/好像是七個，不，是九個/我的愛人，懷揣工商銀行貴賓卡/清點著帶回家的果實，她小心翼翼/剔除一個蘋果上的瘢痕，然后放開聲音，虛張著聲勢//而現(xiàn)在，我常常鼓動我的愛人/和我一起，在打烊前/到美廉美，游蕩/我們走走停停，挑挑揀揀/我們東張張，我們西望望/也許，真像兩只形影相隨的/土撥鼠，用短淺的目光/尋找自己幸福的土壤”
這首以小見大讓我淚目且心生敬意的作品，不僅生動詮釋了平凡人家的儉樸美德，也深刻揭示出長遠的幸福，要靠無數(shù)“短淺的目光”接龍而成，要靠億萬“土撥鼠”式的百姓積腋成裘竭誠奉獻。這種放著大方偏要小氣的做法，正是我泱泱中華臥薪嘗膽走向振興的傳統(tǒng)法寶??！
詩的寫作因人而異，風格和流派各有千秋，回環(huán)紛沓能帶來色彩上的多重美感，而深情獨白帶給我們的往往是一語中的的震撼。艾青先生曾在《詩論掇拾》里說過：“樸素是對于詞藻的奢侈的摒棄，是脫去了華服的健康的袒露；是掙脫了形式的束縛的無羈的步伐；是擲給空虛的技巧的寬闊的笑?！焙笥甑脑娋蛯儆谶@種“健康的袒露”，好比武林高手，一個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招式，便可克敵制勝。 在京三日，后雨同我全程拜見了高瑛夫人，又親自驅(qū)車50公里載我到順義，看望了多年未見的葉文福、王粒兒詩人夫婦；還專程陪我游覽了一直想登而未登的香山，參觀了新中國成立前夜領袖們歇腳的最后一個驛站——雙清別墅。
離京前，我提出想去后雨的住處看看，誰知他和妻子肖寒竟大動干戈，一口氣做了六七個菜留我用餐。為滿足我無辣不下飯的嗜好，甚至把番茄醬兌入潔白的清炒馬蹄，以取悅進食的視覺。本想給后雨不在家的女兒，悄悄留幾張變相的壓歲鈔，卻因手笨心虛不慎露了馬腳，反倒遭后雨厲言貶責。臨別又因我失落了眼鏡，愁得他只好把肖寒用過的一副給我救急，又在我的背包里塞進了毛巾水杯和蘋果牛奶可樂之類，并再三叮囑要看好行李不可遺漏。
返洛后，我讀到后雨發(fā)來他欲結(jié)集出版的一百多首詩稿，后記中寫了與我有關(guān)的224個字：“身居洛陽的詩人冷慰懷先生今年已經(jīng)78歲高齡，他一生酷愛文學，從一名普通工人成長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創(chuàng)作了大量詩歌作品，并且主編了多部詩歌作品集。數(shù)十年前，已經(jīng)記不清是怎樣的機緣巧合，我們成為詩友，開始是書信往來，互相切磋。這些年改成微信交往，互動就更多了。雖然我們從未謀面，但老先生對我一直鼓勵有加，近年來常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把我寫母親、寫故鄉(xiāng)的詩歸類整理，并親自撰寫點評文章，用心用情，多有贊譽。或在他的微信公眾號刊發(fā)，或推薦給一些知名刊物，讓我特別感動。詩歌路上，能遇到這樣亦師亦友的知己，足矣?！?div id="pzneyf3" class="" id="">
后雨和夫人肖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