揪心，不能告母親……
人，儼如一顆穿透云層的流星尾巴，有的人摻雜私心暗淡無光；有的人光明磊落，與生晶瑩剔透，光彩照人；有的人令人牽腸掛肚，愁腸百結(jié)，念無終日。
加喜哥就是我一生苦苦尋找了三十多年的少年好友，巴掌大的岳陽縣怎就如此難得一見……
——題記
2018年9月12日，姑表弟考取了狀元，趁禮拜有空，順道道個喜，正碰上他教書的叔叔，談話間聽說他在岳陽縣黃沙街中學(xué)教書，我便囑他幫我打聽加喜哥，并給他轉(zhuǎn)發(fā)了我三年前做的美篇《加喜哥，一生一世欠你一份情……》，一天后，他告知我，已找到其兒子，加喜哥已不在人世……
放下電話那一刻，我鼻子一酸，頃刻之間淚如雨下……
一副白凈的面孔，一雙炯炯有神的濃眉大眼，鑲嵌在蘋果型的臉上，逢人一臉的燦爛，這就是加喜哥烙在我記憶中的印象……
打工
（那時候叫搞副業(yè)）
人都有讓心為之絞痛的日子，尤其是那種牽腸掛肚的思念之情。
我認(rèn)識加喜哥是上世紀(jì)1981年，他17歲，我15歲。
年前，我跟母親講定，開年我去找活干。母親問，你去哪里？我答：去岳陽縣榮家灣，岳陽市區(qū)沒活干，我找過多個工地都沒找到活。母親又問，有熟人帶么？我搖了搖頭，隨后，安慰母親，我一個男伢子還怕什么。
1981年正月初三，北風(fēng)凜冽，地上結(jié)了冰，家里拿不出一個銅板，我身無分文，踏著咯登作響的冰塊，走了七里公路到了麻塘火車站，隨后就擠上了開往廣東方向的一趟慢途火車，車至榮家灣火車站便下了車。車站處，一位著制服的女檢票員因查驗(yàn)車票將我攔在出站口，我謊稱弄丟了，稀里糊涂擠出了車站。
10幾分鐘的車程，第一次到離家?guī)资锫返脑狸柨h城榮家灣，盡管肚子已經(jīng)餓得呱呱叫，心里卻感覺沒事，我必須在天黑前找到有工地的地方，然后去找活干。人細(xì)，不知世故，才正月初三，那里有活干，既便有活干，人家工地也沒有開工，我圍著榮家灣大街小巷轉(zhuǎn)了幾個圈，連個工地影子都沒有。
午夜，走頭無路的我，只身返回榮家灣火車站候車室。室內(nèi)鴉雀無聲，幾個出門的老人巻縮一團(tuán)，坐在穿孔木排椅子上，我左顧右盼，無所適從，上身穿著棉襖，下身穿著一條單薄的褲子，雙腿瑟瑟發(fā)抖，初春的寒冷讓人感到一陣陣心寒。此時，候車室來了個頭花凌亂的小青年，在車站候車室轉(zhuǎn)了會兒，立馬走出了候車室，我迅即尾隨而去，只見那青年小伙子，似乎有一身使不完的勁，剎那間消失在黑夜中。我無奈地再次返回車站候車室，饑餓與寒冷交織在一起，讓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中一片又一片地嘀咕，今天晚上將怎樣度過。站里候車室傳來小孩子的哭泣聲，心中已煩得要命。
我趴坐在車站候車室木排椅上，夜間的寂寞與寒冷交織在一起，心里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渾身感覺不自在了。當(dāng)我近乎陷入絕望中時，那小青年又閃了進(jìn)來，我認(rèn)真打量起他來，他如我一樣穿著露著棉花的破襖子，一條單褲子，著一雙黃膠鞋，一頭凌亂的頭發(fā)，看得出已經(jīng)如我一樣，類似個落湯雞。我估計(jì)他不是搭車要去哪里，而是在尋找什么。我來了精神，趕緊立起身向他靠近，他見我走近，立馬湊了上來，“小兄弟，你有”洋火”（火柴盒的意思）么？”我搖了搖頭，他轉(zhuǎn)身又往外面跑。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立馬跟著走出了車站。
他出了車站，徑直往火車軌道上行走，我近距離地跟在后頭，一步緊跟一步。他回過頭問：“你不是趕車的？“
“嗯，找活干”。
“冷不？”
“有點(diǎn)受不住了”
“快隨我走”，他語氣低沉，“才開年能有什么活干，我?guī)闳タ军c(diǎn)火?！?/span>
我就這樣一步挨著一步緊隨他輕快的腳步，來到了岳陽縣機(jī)瓦廠，“我也沒有歇腳的地方，我蹲在窯棚里，但那里暖和?！?/span>
窯廠（機(jī)瓦廠）沒有熄火，照例在燒制紅磚，紅瓦，空曠的地坪里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窯棚上面有人在往窯洞里喂煤，時不時傳來鐵鉗敲擊喂煤罐及重復(fù)揭蓋的聲音。我一塊懸著的心才松了口氣。
他帶我蹲進(jìn)了已經(jīng)出了磚窯的空曠窯洞里，幾張廢棄的水泥紙，鋪在地上。“這地方暖和，等下你就舒服了，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去找點(diǎn)吃的來，吃晚飯么？”
我搖著頭。
“別急，我還得出去下，等會，我就與你睡在這里，別看是個窯洞，可比家里生了火都暖和”
我沒吭聲，目視著他一陣風(fēng)似的走了。
我盤坐在紅磚窯里水泥紙上，眼睜睜地看著他快步而去，心一橫，管他加八九，先坐會兒才說。
半個小時后，他鉆進(jìn)了窯棚，手提著布袋子，鼓囊囊的，他走近我從布袋里拿出兩個熱騰騰的饅頭。先吃點(diǎn)東西，明天與你一道去找活干。說完，他脫了棉襖趴在水泥紙上躺下，不大一會兒他就睡著了。我吃了兩個饅頭，加之窯洞里有30多度的溫度，似乎也有了睡意，我?guī)退w上脫去的襖子，也跟著趴在地上紙袋子上睡了。
次日，天蒙蒙亮，我起了床，圍著輪窯轉(zhuǎn)了一圈，除了輪窯頂上有人在喂煤灰，傳來有節(jié)奏的敲擊聲，周圍似乎死一般的沉寂，仄身返回輪窯加喜哥仍蒙著襖子，呼呼大睡。不想驚擾他，便又上了輪窯頂上，一位年近40多歲的人正坐在輪窯磚頭上，見我上了輪窯問，“小伢子是鄰近來玩的不？”
估計(jì)他也是閑著無事，順便搭個訕。我正猶豫，想下去，他又問，“年飯吃飽了吧？”不經(jīng)意間的搭訕，拉近了兩個人的距離，才正月初四，很多人都沉浸在節(jié)日里，互相打招呼習(xí)以為常，我便吱唔著回話，“叔！您還在加班”。
“都放假了，輪窯在壓火，得等到明天初五，職工上班了，才可以正常燒磚，這幾天不讓窯熄火，維持一下就可以了?！敝心耆撕苡焉?，說話細(xì)聲細(xì)氣，對我的到來沒有絲毫排斥。
是附近人不？他又問。
“不是，我是岳陽市郊區(qū)人?！?/span>
昨天晚上睡下面的倆個伢子就是你？
嗯！
“迷路了？還是？”
“找活干的?！?/span>
“哦！”
“你們倆個睡窯坑里的伢子多大了？”
我答，“都十幾歲了?！?/span>
“能挑煤灰不？”
“能啊！”
“你們等下，我們廠里正愁著沒人挑煤灰，我去問問廠領(lǐng)導(dǎo)，那就莫跑噠啦！”
我喜出望外，連忙說，“不會，不會！”
那中年人立馬起身走了。
我也緊跟著下了輪窯去了加喜哥那里，想告訴他。
加喜哥早就醒著，他困惑我是什么原因一個人跑出來的，見我走近，斜歪著頭問，去哪兒了？
窯頂上轉(zhuǎn)了圈。
說實(shí)話，出來干什么？
找點(diǎn)事做，家里沒什么活，想出來賺幾個錢。
實(shí)話？
嗯！
那好！我?guī)闳プ鲂」?，我們做師傅的兩塊兩角錢一天，你小，沒技術(shù)，給一塊伍行不？
行！你好好休息幾天，等工地開工了，我就帶你去，但得說清楚，第一，手腳要干凈，不準(zhǔn)拿人家東西；第二，不準(zhǔn)偷懶，師傅要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人要勤快見縫插針，要不，我會趕你走。
好的！
剛說完，那中年人上了輪窯，連聲喊，人呢！我立馬跑了出去！中年人見我上了輪窯，塞給我一個法餅，說回家了，家里也拿不出什么好吃的東西，你就吃塊法餅吧，等下有人來領(lǐng)你去河邊船碼頭。
船碼頭？我驚訝地問。
嗯，碼頭船上，去年底就運(yùn)來了兩船煤灰，臟活、累活，沒人干，看你們倆個人干不？說話間，來了一位上衣口袋里插著鋼筆，手里捏著塑料殼本子的干部走了過來。嘻嘻笑的臉上堆著一臉的橫肉?！澳銈冊敢飧刹?？干就同我去領(lǐng)工具”，他指的是領(lǐng)箢箕、扁擔(dān)。
我連聲說，“可以，可以”。
“來吧！先帶你們?nèi)S食堂吃點(diǎn)東西，兩船煤灰，有裝40噸的，也有裝60噸，塊錢一噸的煤灰。什么時候挑完，什么時候發(fā)錢你，行不？”
好的。我滿口應(yīng)承下來！
我把這消息告訴加喜哥，他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連聲說，我正愁袋子里沒錢呢，還真的是天無絕人之路，看來，今年走紅運(yùn)呢！
那干部將我們倆人領(lǐng)進(jìn)磚廠食堂，又蹲在那里揭開食堂大爐子蓋，就開始為我倆下面條，嘿！我慶幸還真的是找到活了。
倆人邊吃面條，邊聽那廠里干部介紹情況，等會，我就帶你倆去干活的地方，窯上沒煤了，今天又是新年初四，挑多擔(dān)少都沒關(guān)系，傍晚回來后，你就去我那財(cái)務(wù)室領(lǐng)現(xiàn)金。毎人發(fā)伍塊錢，明天是初五，工人都上班，你們的工資就是挑完一船的煤（40噸）按船上的貨計(jì)價，40噸的40塊，60噸的60塊，一次性付你們，中途不預(yù)付工資。加喜哥聽后，一臉的高興勁，大腿一拍，行呢！
窯 廠 擔(dān) 煤
加喜哥沒施工工地，他是做瓦匠的，東家干幾天，西家干幾天，經(jīng)常飽一餐，餓一頓。他見我接了這個活，好一陣歡喜，巴不得馬上就去工地。
船泊在離機(jī)瓦廠約十里地的新墻河，兩只機(jī)帆船，船上無一人，一張黃色膠布蓋著漆黑的煤塊，碼頭岸上離船平整，便于缷運(yùn)，裝載貨物。離拋錨處約四米多，得搭個路跳，才能上船，倆人一到船碼頭，一下就傻了眼，到那里去弄路跳呢。那個干部模樣的人，帶我倆到了河邊指了指船頭就返身回廠了。
倆人商定必須返回機(jī)瓦廠，正猶豫間，一臺手扶拖拉機(jī)拉著兩根樹朝我們開過來，司機(jī)到現(xiàn)場后，既不與我倆打招呼，丟下兩根樹，幾塊長板子，一把鋸子，一包釘子就走了人。
加喜哥比我大，做事有主見，鋸斷拖來的板子，橫向釘在樹上，簡易橋搭在船頭上，倆人便開始挑煤。
挑煤是個臟累活，很多成人都忌諱，原因是流汗后，很容易弄臟衣服，手擦哪里，黑色煤灰就糊到哪里，幾個回合下來，加喜哥就只有兩只眼睛露在外面了，我用扒子上煤，他擔(dān)煤，他性子急躁，不停地擦汗，臉上黑乎乎的。后來，我與他輪換，他才說，你比我注意些，事一樣的做，身上一點(diǎn)煤灰也沒有。
中午，每人吃了三個饅頭，歇了會兒，倆人又開始挑煤，至傍晚，船頭上空出了兩個艙口，麻煩就來了，沒經(jīng)驗(yàn)，首先動手就是從船頭最近的艙口下的手，再挑第三個艙口時，須不停地用手提過兩個窗口，既廢力，還耽誤時間，我提議趕快改變方式，船又挪不動，否則，真要累死人。加喜哥說，我比你大，怎么就沒想到呢。
夕陽西沉，倆個人返回磚廠，原計(jì)劃是要回工錢的，因勞累，誰也沒再考慮那要錢的事，去食堂吃了碗冷面條，便又鉆進(jìn)了窯洞。
剛躺下，那干部就站在我倆頭前，一臉的堆笑，說：你們倆伙計(jì)吃得虧，明天我也不愁窯上因缺煤關(guān)火了，今天你倆挑了10噸多，拉了兩卡式車，了不起。這是今天講好的錢，明天你倆就自己去了。加喜哥一臉嘻嘻哈哈的笑，接過兩張伍塊錢的鈔票，順手丟一張?jiān)谖翌^上，連聲說，好呢！好呢！
第二天挑煤比昨天順利，估計(jì)也多些，第三天，我就撐不住了，四個指頭都生了血泡，加喜哥也相差無幾，挑煤不同于挑土，煤塊有的是石頭，看起來是散煤，扒下去都是煤石塊，手自然吃不消。肩上也紅一塊，青一塊，火辣辣的痛，我倆坐在工地上，誰也不吭聲。
歇一天吧，這架勢誰也用不上力，我坐在地上說。也行，先去榮家灣街上買根縫針，得先把手上血泡挑破，興許明天會好些。加喜哥作出了決定，那就去吧，趕后天的功夫，我附和著。倆人到了榮家灣，找了店鋪買了針，刺破指頭上的血泡，然后就去逛街玩。他認(rèn)真地問：明天還行不？應(yīng)該沒問題，那煤我們動手了，就別半途而廢，更何況人家廠干部待我倆不薄。我語氣堅(jiān)定。加喜哥臉上樂得像塊柿餅?！靶⌒值?！我就怕你打退堂鼓?！?/span>
初五，廠里開工了，我倆還有四隔艙煤沒動，天蒙蒙亮就起床了，吃了兩根油條就往新墻河趕，船老板來了，動了煤船的老板見我倆來了，給我倆毎人分發(fā)了一個伍塊的紅包，要我們想辦法能不能還提前點(diǎn)擔(dān)完。加喜哥說，我倆盡力吧，只是這位小兄弟手傷了，可能會影響時間，船老板聽了，看了看我受傷的手，半天沒作聲，自個兒上了船，又找來板子，將掏空的船艙鋪上木板子。這樣，做工省時了許多，加喜哥樂得望著我笑。老板娘見我手指紅腫，對老板說，你就替換一下他，爭取早完早出發(fā)，他們急著要去運(yùn)河砂，船老板說，也行！那小鬼今天就休假啰！
船老板人品不錯，那天扎扎實(shí)實(shí)與加喜哥干了一天活，他老婆也賢惠，為我倆做了兩頓飯，我閑著在一旁做伙夫。晚餐特別豐盛，煮了鴨子、還煎了條大草魚、燉了豬肘子，夫妻倆人一邊吃飯，一邊與我們講笑話，氣氛十分融洽。船夫說，現(xiàn)在外出搞副業(yè)難，沒活干，有活干也不容易，你倆明天早點(diǎn)來，我們夫妻倆都幫你，你倆輪著干，別看我老婆，幾十歲了，做事干活還是個好幫手。那天，我輕松地度過了一天，渾身是勁，我估計(jì)明天應(yīng)該可以上工做事了。
翌日，一大早，我倆就去了船碼頭，船老板倆夫妻不要我上船。他說，你和我兒子同年，他還躺在被窩里做著香夢呢，我執(zhí)意要上船，他老婆扯住我，我倆頂你一個沒問題吧，你幫我們做兩餐飯，我倆幫你干一天的活，行不！
加喜哥連忙說，還不謝人家，快去做你的事去吧。船老板四十大幾歲，中等個頭，身體也不錯，他上船就搶著扁擔(dān)說，加喜，你與我老婆幫著裝煤，今天我來擔(dān)，你也半做半休息。明天就看你們的了。加喜樂得一旁連聲說，謝大叔、大嬸！
那天伙食不錯，雞、鴨、魚齊全，都是船老板娘早就做好了的半成品。席間，船老板說，我們駕船也是有一天沒一天做活，活來了，推不得，別人下手了，自己就十天、半月找不到活干。船的開銷大，一天都不能耽誤。我佩服他們個性直率。三人一天拿下四個艙，明天就只有兩個艙了，船老板夫妻倆特別高興，回家時老板娘又私下塞給我倆毎人一個紅包和四個油餅。她還特意給我們包了一大包花生。路上，加喜哥格外高興，他說，明天下午我倆就能拿四十塊工錢了。真是碰上了財(cái)神爺。
初七早上，船老板夫妻倆又在自個兒幫我們擔(dān)煤，一個艙幾盡見底，我倆快步上前要求替換他們，被船老板娘制止了。她說，小家伙！你今天還是干你的伙夫，我們?nèi)齻€輪著挑，才十五歲，也是人家爹媽的崽，誰不心疼。加喜哥又一旁叮囑，還不快謝人家老板娘。我笑著說，謝謝老板娘！
上午10點(diǎn)，40噸煤剛挑完，接下來就是拿下那船60噸的船煤。加喜哥一旁對我說，看來你是個小財(cái)神爺，沾了你的光，活是你找的，還贏了人家勞動力。臉上笑得燦爛如泥。
中午，吃完飯，外面吵著來了七八個壯漢子，罵罵咧咧，誰敢在我們的地盤上動活兒，錢我們得拿，人得滾蛋！……
原來是附近勞動力，他們年前在這里挑煤，說我倆搶了他們的活兒。我倆當(dāng)即傻了眼。
“ 你們回家過年了，這船煤是我臨時喊他們來的，你們快上船做自己的活，明天，我就來了砂石，不礙你們干活。
“錢誰出？”
“我出一半，別吵行不！船老板出面擔(dān)保了?！?/span>
我倆對視了一下，收拾東西返回磚廠。那天晚上，那個干部鉆進(jìn)了窯棚，他說，明天給你們換個活兒，擔(dān)煤的活就不給你們了。加喜哥連忙問，活兒重不？那個人笑笑，說，給你倆個輕松活，但不許偷懶。加喜哥說，行呢！
“今天晚上給你倆挪個窩，廠里開工了，你們不能躺這里影響做工?！奔酉哺缧χf，那行！那行！
當(dāng)天晚上我倆住進(jìn)了廠里宿舍工棚里，紅色的木門窗鑲著玻璃，加喜哥樂得雙手摸著玻璃格格地笑。那天晚上，那位干部又給我們送來了被子、毛巾、手套、肥皂、牙刷，磁盆。加喜哥樂得手舞足蹈，嘿！咯就怪，我倆真是碰上了好運(yùn)，嘿嘿！我還真以為會苦一輩子呢，比招工、招干還來勁！
晚上九點(diǎn)，那干部要加喜哥去領(lǐng)工資，加喜哥一旁摸著頭，“小兄弟你去，人家廠里是要打條據(jù)的，我不識字，你去！你去！”
我去領(lǐng)回40塊錢工資，回來全交給加喜哥，他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后說，小兄弟，出門在外不容易，這錢真的來得快，我倆平分，我說，你做的事多，多得！那不行！同伙如同命！一個毫子都不能少……
他塞給我20塊錢，才想起船老板應(yīng)給些錢，人家倆口子幫著我們，不能虧欠人家。我說，那是！那是！明天早上我倆得送過去。
加喜哥說，這樣，我倆毎人得十二塊，剩下的給船老板。我說，也行！
第二天，倆人風(fēng)風(fēng)火火去船老板碼頭，船已經(jīng)離岸，沒了蹤影，我倆又返回。路上倆人又想起船老板娘私下給的紅包，從褲袋里摸出，倆人又樂了，每人10塊紅包。加喜說，走運(yùn)了門板都擋不住。這個年還真是過得有滋有味，值！
曬 磚
曬磚，是磚堤上的半成品，上面的涼干了，下面半節(jié)仍是濕的，得一塊塊挪轉(zhuǎn)來，這是輕松活，戴上手套，就舒服多了，一天翻動一萬多塊磚也不累，晴天我倆翻磚曬，陰雨天去瓦風(fēng)干房翻瓦涼，廠里干部說，我倆一天頂他們工人四人的活，可給三塊錢的工價，一個月下來，我倆領(lǐng)回了180塊錢，加喜哥見我晚上寫小說，就自個兒去街上買來了鋼筆、墨水、稿子本，叮囑我，想好了就寫，別浪費(fèi)了本子，我先是一驚，后附和，我是寫到玩，又不中用。他一臉的喜氣笑著說，愛好誰都有，我不識字，但會劃畫，舅舅打了我，就再也沒拿過筆。
原來，加喜哥是個單親兒，父親早故，隨舅舅學(xué)泥工，舅舅腿疼，很少做工，加喜哥無奈，有時候無聊，他也劃些蟲草東西玩玩，因挨了舅舅罵，說他不務(wù)正業(yè)，沒跨過學(xué)堂門，還鬼劃符似的，從此，他就再沒興趣劃寫什么了。
闖 禍
才翻曬了一個月的磚、瓦，我倆的事就因廠里家屬起哄被叫停，廠里家屬意見大，怎么能請臨時工做，搶她們的飯碗？
廠干部只得通知我倆停工，還得搬出廠宿舍工棚，我倆得到通知，如泄了氣的皮球，攤坐在地上，互相對視。加喜性格開朗，悶坐了會兒，說，走吧！
今天晚上恐怕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了，我心里嘀咕。
走出廠大門，加喜哥笑著說，人真是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獄，這鬼世界還真沒我倆容身之地呢！嘿！真的搞不明白！
我說，天無絕人之路，走就走唄！大不了，換個地盤。我盤算著，口袋里裝著錢，心中沒半點(diǎn)后悔與懼怕。
真是無巧不成書。還沒走出大門100米，磚廠抓基建的副廠長追了上來，說找我們有事，加喜哥不愿意返回。他說，小兄弟你去，你去，能有什么好事，也攤不上我倆，難得與他磨嘴皮子。
我返身上去問，有事？
你能不能幫我到鄉(xiāng)下找?guī)讉€泥工，我廠里要修發(fā)電機(jī)水池。回家喊人的的旅差費(fèi)我負(fù)責(zé)給你。
行！試試看。那副廠長走了。
我告訴加喜哥，他卻不樂意，人家廠子里名堂多，我們走吧！
你是泥工，找?guī)讉€人來不就正好磕睡碰上了枕頭了嗎？我說。
他說，也是的。
他又說，我只會粉刷水泥池子，做墻不行。找你們的伙計(jì)啦，到哪里都是找活干。我替他打氣。隨便向他推薦了麻塘的江師傅。他說，也行，就這樣定。
做發(fā)電發(fā)機(jī)水池子的活不多，四面墻，喊來幾個泥工七天就做完了，粉刷池子是加喜的拿手戲，他的水泥功夫好，抹得油光發(fā)亮，講定他自己做，上半年找活干難，掙錢不容易，這是他與我商量好了的，等墻體砌完，我倆墊付了他們的工資就讓師傅們走了。接下來的活就是我倆的事，加喜哥一堵墻一堵墻粉刷，整天吹著口哨樂不可支，我?guī)椭鴶嚮姨峄彝白印Ｈ旌?，臨近掃尾。
最后一堵墻粉刷完，我忙著收拾工具，準(zhǔn)備收工，加喜哥一個人歪著頭站在墻下面用小鐵抺子劃著什么，我未細(xì)看，不停地催他收工回家，早點(diǎn)吃晚飯去看電視。他不作聲，仍站在那里劃著，我便上前想再提醒他收拾工具，下個早班，等我湊近才發(fā)現(xiàn)他正在畫一個美女圖，我驚呆了，光滑的水泥墻上，一位婷婷玉立的少女，微仰著脖子，微微隆胸襯托著得體的衣襟，著一襲裙子蓋過鞋尖，露著后半節(jié)高跟鞋，一雙纖細(xì)的手向后攏一襲瓢逸的巻曲頭發(fā)，肖像畫面少女栩栩如生，一幅富有現(xiàn)代青春氣息的美麗少女肖像躍入眼簾。我看入了神，屏住呼吸，半天沒緩過氣來。誰知他竟有如此神奇的構(gòu)圖與寫生素描功夫，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站在一旁看著他用鐵抹子尖口，利索里劃著一條條衣裙修飾的線條，大氣都不敢吭，也沒再催促他收工的意思，半響，他嘻嘻笑著說，這水泥池子，剛收干漿，劃個圖案作個紀(jì)念。我咧著嘴笑，一個勁地夸他，加喜哥，你真比畫家還牛幾分！
他停下了修飾的動作，又端詳了片刻，說，來來來，在圖案下幫我寫三個字，我說寫什么，他琢磨了片刻說，叫許敏霞吧！我用棍子在地上寫了許丹，許丹字體結(jié)構(gòu)簡單，他依葫蘆畫瓢用抹水泥漿的鐵鏟尖子，歪歪斜斜寫上：“許丹”兩個字。
“走吧！明天你幫我去廠里結(jié)賬，領(lǐng)錢走人啰……”
第二天上午，吃過早飯，我便去財(cái)務(wù)室去結(jié)工資，未進(jìn)財(cái)務(wù)室門就聽見財(cái)務(wù)室鬧哄哄的，機(jī)瓦廠保管員許爹在走廊罵罵咧咧，正沖著準(zhǔn)備為我們簽字抓基建的副廠長怒氣沖沖，說著什么，那廠長見我過去了，立馬對我吼道，“叫什么做事，怎么就鬧出這個鬼事來，去看看，你們搞的什么鬼東西?！?/span>
劈頭蓋臉一句話，我還云天霧罩，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連問，“您說我？”
“不是你還有誰，工資暫時不領(lǐng)，還了得，屁眼大，就要翻天了……”
那許保管員手腳麻利，伸出毒辣辣的右手，揪著我耳朵，今天不給說清楚，扒光你的皮……
副廠長制止了他的動粗，說先去水泥池看看再說，許不解恨，乘我不備又在后面踹了我一腳。
我不明就理，被他們倆人挾持著來到了水泥池邊，副廠長指著墻上的漫畫說，這是誰畫的？
我低著頭，無語地站在那里。
許保管員又伸出動粗的手，那副廠長說，您先別動手，搞清楚了再說，所有的工資一律不結(jié)，向當(dāng)事人賠禮道歉，聽后廠里處理。
誤 會
眼看到手的工錢泡了湯，加喜哥還蒙在鼓里，我必須回去告訴他，尋找對策，加喜哥得知情況后，把鐵鏟子一口氣摔了。這他媽的純屬是找茬。
此時，我才想起前兩天，我去磚廠倉庫拖水泥。許保管員對我左看右看總覺得不順眼，打開倉庫門就吼著，“你搬啊”我見倉庫有張斗板車，就說，“您能不能把斗車借我們用一下，回頭送過來?！薄昂?！懶人還有懶辦法呀，”接著他就說，“給包煙，我可以考慮?！蔽宜尖猓话鼰熢趺匆驳觅I伍角錢的，覺得不合算，就說：“大叔，我們小孩子不抽煙的，那來的煙呢！”他立馬拉長了臉，“去去去，搬著走人?！蔽伊ⅠR彎下腰，抱出一包水泥，他見我沒有用車的意思，想想，等會兒我又要來搬水泥，他還得回頭開門，就說，你用拖車拖，老子還在過年呢，沒時間與你蹭蹭。我思忖這老鬼賊精，就說，“謝了”一口氣，裝上五袋水泥，拖著上了路。我從沒有使用過斗板車，三角形的斗笠車原本只能裝四袋水泥，放上面的不停往邊上溜。我小心翼翼慢慢往路上拐，沿途是平整的水泥路，估計(jì)只要動作輕點(diǎn)估計(jì)不會出什么問題。誰料，剛到轉(zhuǎn)角處水塘邊，一小女孩突然橫路，我立馬將車往下壓住，小孩子避過一險(xiǎn)。然而，頂層一包紙袋子水泥噗的一聲，飛出車外撲向水塘里。許保管員橫著眉頭大嚷：這水泥6塊錢一包，你等下打個條子扣你6塊工資抵水泥錢，公家的東西也是錢買來的。
我來不及細(xì)想，脫掉鞋子，迅即撲進(jìn)水塘里，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將水泥從齊腰深的水塘里撈了上來，好在水泥有五層牛皮紙，撕去上面的濕紙，水泥完好無恙。此時，我渾身濕透了，二月寒風(fēng)刺骨，我哆嗦了一會，拖著車離開了現(xiàn)場。許保管員見狀，早已經(jīng)消失得無蹤無影。
就這事，許保管員也找不到理由要克我們呀！
加喜哥不解地說，這五包水泥全用在工地上了，又沒浪費(fèi)半斤，他熊什么呢！關(guān)他屁事！
找不到理由，我又說，是不是那池子上畫了圖案，惹的禍？他說，不可能呀，那圖案才尺把大，輕輕地雕在上面，既不影響裝水，又不影響池子質(zhì)量，關(guān)他什么事？人家修大橋，做大工程還請人家寫名字，我畫個圖案怎么了？他又問，那廠長說什么？我說，他只看了那圖案，說是要聽廠領(lǐng)導(dǎo)集體意見。一句話，反正要處理我們。
“屁！人家不想給工錢，找茬！懂不！”
人家是廠子呢！又不是某個人開的，他找茬有什么意思。我不解。
“去去去，我們捆被窩走人！”他又說，”那天我倆走了就好了，那時候手里救了幾個銀子，吃、喝、拉、撒都不愁，現(xiàn)在手里沒幾個銅板了，天生的苦命，走到那里都會吃啞巴虧。加喜哥橫了心想走，我猶豫地站在那里不肯抬步?！白哐?！小兄弟！我們不要錢了，他們還能怎樣？你不走，我走。喜哥！我不想走，怎么也得弄明天怎么回事不！
那我上街玩去了，你與他們說說，看怎么處理。
我去辦公樓找那抓基建的副廠長沒會到人，回頭往工棚趕，許保管員正在工棚將我們的工具往外面拽。我問，您怎么發(fā)這么大的火？他說，早就滾吧！你羞辱我女兒，還沒找你算賬呢？
“羞辱你女兒？，我愣住了，怎么可能，我們才來個把月，你女兒，我們誰都不認(rèn)識，怎么可能呢！他更火了，你滾蛋吧！別讓老子生氣發(fā)火，到時候你就冤大了！
“您這人咯橫呢！我不信邪乎，我天天晚上呆在工棚里，他也只去你廠里大堂看電視，你看錯人了吧？”我重重地回了句。他提起鐵殼子小水桶，迎面向我砸來！我閃身避開，迅即走了。
出廠門又碰上了那位副廠長，他喊住我，去哪里。我說，我們走人！他難為情地說，不結(jié)工資了，我說，你們原本就不想給工錢，還充好人，那天，不是你講給我找人的車費(fèi)么？給嗎？想給嗎？實(shí)話告訴你，你一個堂堂廠長還沒有那窖頂上的工人說話講信用，人家要我們做事，如何講，就怎樣給，你呢，克人家工資算你的……
“嘿！咯伢子講話不對勁?。∧銈z畫人家女兒的像刻到那池子上，那人家還作不得聲！”
“你識字不？我哥原本就想刻許敏霞的名字，我見他沒讀書，不識字，簡單化，寫了許丹，那許丹是你女兒？你女兒有咯漂亮……
嘿嘿！你再說說，怎么回事？
“才不理你呢！我哥說人家修大的建設(shè)還請人家寫名字，你去扣人家大領(lǐng)導(dǎo)的工資啊！你有咯個本事么！……”
我扭頭走了人。
來來來，到我辦公室說清楚。廠長臉上紅一塊，青一塊，我不想再理論，徑直上了去榮家灣路上。心里滿腹牢騷。
街上吃了兩根油條，腿又不想抬了。剛抬頭，那廠長騎自行車到了我面前停了下來。怎么回事，你當(dāng)著我面說說。從那里說起，做工的人不是人么？你答應(yīng)給我回家喊師傅的工錢呢？想給不？
你們畫的圖案不是許保管員女兒許丹？廠長心平氣和地問。
“鬼話，我們知道許保管員女兒叫許丹？我哥不識字，我就簡單化了名字，關(guān)許保管員屁事呀。”
“那你不跟許講清楚。”
“這關(guān)許屁事，人家修建設(shè)大工程請人家大領(lǐng)導(dǎo)寫字也與許講清楚？”
“活爺！許說是你們故意羞辱他女兒，那圖像人家看了不生氣？”
他女兒？他女兒我們知道她叫什么？誰說許丹就是他女兒？去吧！不與你們論理。八輩子打不著一塊兒，還說清楚，我才不想去理他?！?/span>
哈哈！哈哈！副廠長聽后站在街頭大笑。“伙計(jì)呃，快隨我回廠，我們錯怪你倆了，是許保管員對號入座了。他說，你們故意畫他女兒，羞羞他家人?！备睆S長的確隨和，雖然認(rèn)識不長，待我倆也還不錯，每次來工地轉(zhuǎn)兩次就走了，從沒指手劃腳講過閑話，還夸加喜哥粉刷水泥功夫不錯，粉的水泥池子油光發(fā)亮，非一般師傅功底。他架起單車站腳，抱著我坐后座上說，“伙計(jì)！消消氣啊！你喊師傅的工資我都算給你?！?/span>
回到廠，廠辦公室正在開會，看到那副廠長領(lǐng)我來了，廠長不等副廠長解釋就說，“這事就這么定，讓那個大點(diǎn)的伢子，寫出深刻檢討，讓播音員到廠里廣播上念幾天，再給工錢，副廠長還想解釋，廠長又說，已經(jīng)處罰很輕了，檢討是必須的。
副廠長無奈，只得又將我領(lǐng)回他的家。
當(dāng)天晚上，我又住進(jìn)了廠里宿舍工棚，副廠長留我吃了頓晚飯，他從書桌上拿出一疊稿本遞給我，你們今天晚上寫個檢討，明天交給我，我再與領(lǐng)導(dǎo)講講，把賬也算好，錢都結(jié)給你。許保管員見我住進(jìn)了工棚，趕到工棚窗臺玻璃下，罵罵咧咧，用手敲打著玻璃，要我開門，我坐在床沿邊不吭聲，聽任他胡來。他無可奈何丟下一句話，明天與你沒完。
加喜哥不知去向。一個呆在房里，我冷靜思考，干脆將錯就錯認(rèn)個錯，誰還與錢賭氣不成。于是，我寫下了三個字：“檢道書”，我讀書時沒犯過錯，也沒寫過檢討書，誰知這一字之差又讓家喜哥挨了一頓家伙。（此是后話)接著就寫我倆不懷好意，打聽許保管員女兒的名字，故意刻劃到墻壁上羞辱他女兒，并表示以后一定汲取教訓(xùn)，再不犯損人名譽(yù)的事，爭做一個守紀(jì)律、講道德、有修養(yǎng)的好民工。一口氣寫了三頁稿子，折疊好，就等加喜哥來。第二天一清早，許保管員乘我不備，又竄進(jìn)了屋，扯著我耳朵，拉我去了水池邊，非要我用草把將漫畫擦去。我被逼無奈，只得又找桶子，提水開始洗水池上的漫畫，水泥池已經(jīng)早已干硬，鐵鏟子的刀痕不易擦去，越擦越明顯，他見狀又丟下一句話，不擦干凈老子不依你們。
加喜哥來過廠里兩次，都沒找到我人，那幾天他就去了他舅舅家，一聽說他畫了畫，他舅舅打罵了他，只身一人又去找活干去了。許保管員不認(rèn)我賠禮，非要加喜哥露面交檢討，那幾天，我不知所措只得在廠區(qū)轉(zhuǎn)，閑著又往榮家灣街上轉(zhuǎn)。
這樣無結(jié)果地挨了五天，終于又在榮家灣火車站見到了加喜哥，我只得一五一十告訴他，要他同我去廠里交檢討書。加喜哥極不情愿，他不相信這是事實(shí)，我只得軟磨硬纏拉拉搡搡將他勸回廠里，他拿著我的檢討書去找許保管員。許接過他的檢討書，火冒三丈，乘其不備猛地?fù)澚怂欢妥?！“他娘的，還檢道書，罵了我家人還有理?！痹S保管員抽開手，四個紅色的手指頭印如雕刻般地鑲在加喜哥臉上。我見狀，再也控制不住心頭的怒火，情緒失控的我顧不了輸贏，餓狼似的揮起拳頭一個勁地往他身上砸。加喜哥也加入格斗中。一場混戰(zhàn)，許保管員被我倆打得沒有招架之力，連呼救命，屁滾尿流而去。
我被聞訊趕來的副廠長扯回了他的家。副廠長看了我寫的檢討書，半天沒吭聲，良久才問，“小伙計(jì)讀了多少書”。我答，初中冒畢業(yè)。他說，你書讀得不錯，檢討很深刻，是我們沒有處理好這件事，我負(fù)有很大的責(zé)任。后又說你這個檢道書應(yīng)該寫檢討書，你寫錯了這個字，為今天又添亂了。我這才醒悟，完全是我寫錯了字，讓加喜哥挨了巴掌，吃了啞巴虧。
這樣吧，我去找廠長說說，你們結(jié)了賬就走吧，我真的對不起你這倆個小伙計(jì)……
我回到工棚，加喜哥將買給我的本子全部撕了，砸了墨水瓶，仍不解心頭之火，又從我床鋪下翻出我寫的10多萬字的中篇小說，一把火燒了個精光。見我回來，余氣未消從我上衣口袋里抽出他上街買給我的那支鋼筆，重重地摔在地上?；鸨卣f，“屁都不曉得寫，還口袋里掛支筆……”
我木訥地站在那里，看著那即將燃盡的稿本火花在眼前一竄一竄的跳動，心中如打翻的五味瓶，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轉(zhuǎn)。
一氣之下，加喜哥扭頭而去……
我站了會兒，又展開那封“檢道書”，懷恨我自己無知，恨入地?zé)o門……
副廠長不知何時站在我身邊，我全然不知。他說，他講了很多好話，都不管用，你還是改下那個字，廠里非要檢討書，我也被廠長罵了，說我慫恿了你們。我說，行！當(dāng)天晚上，我從副廠長家要了一頁紙，改了那第一頁，隨即將檢討書送了過去?；貋砭吞上铝?。第二天早上七點(diǎn)多，廠廣播開始播送我寫的檢討書，我豎著耳朵聽完，摔上門走了。人有氣，走路也沒精神，我在榮家灣轉(zhuǎn)愁，挨過三天，第四天傍晚去了副廠長家里，副廠長要我在結(jié)算單上簽字，我領(lǐng)回了245塊錢的工資與回麻塘喊師傅們的車旅費(fèi)用后，就急著找加喜哥。他去了那里呢？我只得兔子找現(xiàn)窩繼續(xù)去火車站找。
當(dāng)天晚上，我在火車站候車室外的露天店鋪邊發(fā)現(xiàn)了他，他正蹲在一位亮著馬燈的桔子攤前買水果，我高興地大喊：“加喜哥！”并告訴他，我把做工的錢全部領(lǐng)來了。
是嗎？
“誰敢騙你，臉上還疼不？”借著昏暗的馬燈光亮，我分明看到了他臉上仍是五個青紫色的指痕，連聲說，“加喜哥，是我錯了！”
“瞎扯蛋！我不該燒你的手稿本啊，我后悔死了?！?/span>
“手稿燒了我可以再寫，哥別往心里去，確實(shí)是我無知寫錯了字，讓你挨了家伙?！?/span>
之后， 他與我約定，走進(jìn)一家小飯店，今天晚上一定要喝過一醉方休！我沒有喝酒，我將錢遞給他，共245塊錢。他接過錢，說，你算算，今天晚上飯酒錢我出，其他平分。
我說，我比你小，你多得。
那里話，哥沒有兄弟，你就是哥的親兄弟，平分。
他塞給我120塊錢，叮囑，小兄弟裝好，哥沾了你的光，書沒白讀，哥錯了?。?！
他喝了燒酒，興致很高，語氣十足……
“哥！我想回家了，我今天晚上回去?！?/span>
“不！今天晚上我倆去住旅館！”
我還是回去，我都出來快兩個月了，家里說不定也擔(dān)心，畢竟我一個人出來的。
“好！留個地址給我，有空，我一定來看你?！?/span>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天晚上，我坐京廣鐵路榮家灣火車返回麻塘火車站，又往家里趕，回家已是凌晨三點(diǎn)。
人，總有人令你牽腸掛肚，有些人注定越走越遠(yuǎn)，但有的人，在不知不覺中，又悄然走進(jìn)了你的心里……
栽 田
那年五月份，加喜哥到過我家，他早聽我說過，我家哥與他一樣大（同齡）他也惦記著不曾相識的哥，他進(jìn)我家門時，娘告訴他，我們下田插田去了，他風(fēng)風(fēng)火火趕往我家門頭田里，一聲不響地幫著我們插田。半響，我聽到他的咳嗽聲，才發(fā)現(xiàn)加喜哥來了。中午時分，他同我們一起吃中飯，我吃完飯，去廁所擔(dān)糞去田里，他卻在這空隙去了田里，傍晚時分，我問他能住不，他說，他想回家。我就立馬與他上了田墈，吩咐他回家去吃飯，往麻塘火車站還有七里多路要趕，他笑著說，怎么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去你的，我?guī)湍惆堰@塊田插完后再走。田插完，天已斷黑，我領(lǐng)他回家吃飯，他沒同我回去，他說，我這就走，有機(jī)會，我還請你打下手。
我匆匆忙忙跑回家，騎上家中破單車往路上趕，我得送他去麻塘火車站。我追上他，他一屁股坐上后坐，我踏著吱吱作響的舊單車，剛送至麻塘小鎮(zhèn)，單車?yán)嬃随湕l，他說，你回家吧，在你哥的床上放著我?guī)湍阗I來的一對新短褲，都快成小伙子了，還穿得那么拉嘰，我看到火車站了，知道路怎么走了。我目送著他匆匆離去的身影，心中十分過意不去。誰料，這匆匆一別成了我平生刻骨銘心的記憶。
思 念
2019年2月5日，大年初一。我起了個大早，洗漱完畢，就去替86歲的老母親拜年。母親見我進(jìn)屋，第一句話就是“加喜哥你還去找不？你有假，有時間，你去找呀！……”
我木訥地站在母親面前無言以對。母親的記念讓我深感不安。她不止一次或一個年頭，這樣不慍不火地問，有時候火塘邊催促，甚至年關(guān)臘月，特別是過年，她總是坐在我床頭前淚眼婆娑，苦苦地哀求。有時候，母親還會生硬硬地丟下一句話：一個活生生的人，能這么難找么？你就是挨家挨戶去問，也要幫我找到呀！……
我懂得母親牽腸掛肚的記念，也理解她不厭其煩地嘮叼?？蓱z天下父母心，人是講感情的，于加喜哥那身世，誰又能擱得下呢……
我返回到書房，翻了幾本通訊錄，木訥地?zé)o所適從，心中嘀咕，我打誰的電話？我從哪里下手？
去年上年，我與一位岳陽縣黃沙街鎮(zhèn)姓尹的某銀行行長見過一次面，與他提起過這事。他苦笑著說，好像聽說有過此人。我來了精神，他半天丟下一句話，他欠你錢？我說那里話，我10多歲時的一個玩得好的朋友，找了他30多年了，音訊皆無。他說，我?guī)湍愦蚵犗拢倩啬?。我喜出望外，留了電話，加了微信，可?dāng)我空下幾天追問時，他連電話都不接了……
2004年，我駐岳陽縣記者站工作，兩年多時間，翻壞了幾本相關(guān)岳陽縣黃沙街鎮(zhèn)的電話簿，找過所在的鎮(zhèn)、村干部，甚至當(dāng)?shù)嘏沙鏊蛄瞬挥?jì)其數(shù)的電話卻一無所獲。
30多年來，我?guī)缀踔灰牭接性狸柨h黃沙街鎮(zhèn)人的口音，我就不厭其煩地打問，可得到的都是沓無音訊。
我鐵了心，去年臘月二十，我早早地準(zhǔn)備了一箱酒，發(fā)誓今年正月，注定是一場博弈，無論如何得有個了結(jié)，母親都86高齡了，自己也是50多歲的人了，還能留下那場“馬拉松”的記念么？
今天又是正月初六了，明天又得上班。這幾天，天公不作美，下雨、下雨、雨夾雪，原計(jì)劃初三就起程去黃沙街的，這下又阻住了腳步?？障聛砭椭荒苓x擇禮拜了，但愿今年正月興許能如愿地找到他……
今年正月，追尋的腳步再次劃上了休止符。一場罕見的疫情套住了手腳。一次次動機(jī)化為烏有，我只能唉嘆蒼天無情……
（他兒子微信發(fā)過來的全家福照片，前排左一為加喜哥）
9月13日，姑表弟的教書叔叔打來電話，告知我消息時，我心如刀絞，心中隱隱作痛，揪心！痛徹心扉的揪心……
今天，他已不在人世。面對88歲的老母，我怎能把這個不幸消息告訴母親……
圖為作者蘇醒
附（本原文作于2018年，發(fā)表于個人主頁美篇中）
責(zé)編/蘇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