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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觀故里考
文/肖維琪 文會超
內(nèi)容提要：秦觀故里在高郵城中秦家大院，而不在高郵農(nóng)村三垛鎮(zhèn)秦家村，因為兩宋時，秦家村根本不存在。
關鍵詞：秦觀故里 城中說 農(nóng)村說
秦觀，字少游，一字太虛，揚州高郵人。他是宋代著名的文學家，婉約詞宗。清初著名詩人王世禎對他的評價是：“風流不見秦淮海，寂寞人間五百年?！保ā陡哙]雨泊》）在王士禎心中，秦觀是這五六百年來無人可比的風流人物，因他的離去，文壇寂寞，了無生趣。蘇軾也曾在得知秦觀死訊后說：“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盵1]秦觀是高郵哪里人？有人曾表示疑惑：秦觀故里反正在高郵，在城在鄉(xiāng)有什么爭論的必要？甚至認為，對詩詞及其它歷史資料的解讀不能太拘泥，如果一味拘泥，不是解讀人無知，就是別有用心。[2]
其實，對秦觀故里的結論的分歧，已經(jīng)影響了我們對秦觀史料和詩文的解讀。例如，對秦觀《田居四首》的解讀，唐圭璋先生認為：“關于人民的疾苦，他在《田居四首》詩中也有反映，農(nóng)民雖然一年到頭辛苦，可是過不著好日子，‘得谷不敢儲，催科吏旁午’，可見當時官吏的兇悍以及他對農(nóng)民受剝削、受壓迫可憫的同情。”[3]而“農(nóng)村說”卻認為：“少游生長鄉(xiāng)村，久習農(nóng)事……他親自從事耕作，故對四時農(nóng)家生活，娓娓道來，歷歷如繪，十分親切。其中，既寫田間稼穡之艱辛，又寫鄰里往來之歡樂，同時對農(nóng)民交稅、官吏催租亦有所反映?！盵4]一個說是“對農(nóng)民的同情”，一個說是自己“稼穡之艱辛”，到底誰正確呢？
一“城中說”符合秦觀詩句自述和官方認可
（四）“城中說”符合官方九百多年來的認可。如果說，秦觀后裔修譜屬私家說法，則宋代官方對秦觀、孫覺、喬執(zhí)中以“三賢”祠之則屬于官方的態(tài)度。這種官方的祭祀方式，歷九百年而不衰，至今文游臺還有“四賢祠”存在。官方在新中國建立后雖然不再祭祀，但在接待貴賓和外地來郵尋根的秦觀后裔時仍然持“城中說”，如美國《華爾街日報》駐京記者秦家聰、中國工程院院士秦伯益、著名電影演員秦怡、國務委員兼中國科學院院長李鐵映（夫人秦新華是秦觀后裔）等名人到高郵來尋根問祖，官方總是把他們帶到高郵城中秦家大院，由秦家大院主人秦璧（離休干部）同志接待的，且陪同的縣（市）領導也指著秦家大院對客人說：“這里就是少游的故居吧?！盵6]
二、秦詠墓志為“城中說”增添了新證據(jù)
2011年6月11日，揚州在田野考古中發(fā)現(xiàn)了出土的秦詠及夫人朱氏墓志。2015年10月，揚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研究員束家平發(fā)表論文《秦詠及夫人朱氏墓志釋讀與研究》⑦，首次公布了這一重大成果。就秦觀故里研究而言，秦詠墓志為“城中說”至少提供了三個重要的證據(jù)。
（一）秦詠家世顯赫。秦詠是北宋初年殿前侍衛(wèi)官一位將軍的兒子，用今天的話打比方，是紅二代、官二代、富二代。秦詠的父親秦玫曾任“贈左監(jiān)門衛(wèi)將軍”，這是個從三品的環(huán)衛(wèi)官。秦詠本人生于宋真宗咸平五年（1002），卒于宋神宗元豐六年（1083），終生任武職，以內(nèi)殿崇班南劍州兵馬都監(jiān)休致（退休），官正八品。
（二）秦詠是秦觀家族落戶高郵的始遷祖。秦詠墓志稱：“公姓秦氏，諱詠，字正之，其先仕江南有顯，后徙淮南高郵，家焉?！边@是900多年來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明確記載秦詠到高郵安家落戶。秦詠是最早從揚州到高郵安家落戶的，故為高郵秦觀家族的始遷祖。他為什么到高郵來呢？用“先祖實起家”、“娶其里人朱氏”、“夫人朱氏揚州高郵人也”可作解釋。“起家”是職官術語“初入仕”的意思，秦詠初入仕任“宣歙五州茶鹽巡檢”?！叭⑵淅锶酥焓稀笔钦f秦詠和朱氏在揚州城里是鄰居。秦詠在參加工作之初，聚了鄰居朱氏女為妻，因為朱氏女是高郵人，二人就到高郵安家落戶來了。
（三）高郵城中適合秦詠大家庭的生存和發(fā)展。高郵城始建于北宋開寶年間，《輿地紀勝》卷四十三載，開寶四年（971），宋太祖趙匡胤下詔：“惟彼高郵，故稱大邑。舟車交會，水陸要沖。宜建軍名，以雄地望?！逼湫鲁羌粗娛赂吣v所筑。秦詠作為將軍的兒子，又是現(xiàn)職軍人，他到高郵來安家落戶，住到新建的軍城里，是不是順理成章的事？當然是。他作為顯貴府第的官二代，在軍城里砌一座新房子，是不是難事？當然不難。
秦詠是個封建社會的官員，當然重視生兒育女、傳宗接代之事。他享年82歲，有兒子3人、女兒3人，8個孫子、4個孫女兒，2個曾孫、3個曾孫女兒?？梢娗卦伡易迨且粋€子孫滿堂、人丁興旺的大家族。這么多人住在一起，經(jīng)過多年的經(jīng)營，他在高郵城中的住宅也從單獨的一座房子，發(fā)展成家族聚居的秦家大院，甚至還擴展到其他坊、里去，都是很自然的事。秦家大院至今仍在。
秦詠不僅重視家族的生存，而且重視家族的發(fā)展。有宋一代，“興文教、抑武事，”形成了右文抑武的大氛圍。秦詠也與時俱進，悉心培養(yǎng)兒孫讀書仕進。他的大兒子秦完（觀父元化公）師從大教育家胡瑗讀書，成了國子監(jiān)太學生。二兒子秦定，孫子秦觀、秦覯，重孫子秦淵相繼中了進士。特別是培養(yǎng)秦觀，至和二年（1055）高郵城內(nèi)剛辦官立小學⑧，秦詠就把7歲的秦觀送進小學讀書。秦觀是高郵宋代第一個官辦小學的第一屆學生。
秦觀住在秦家大院里，度過了愉快的青少年時代。他經(jīng)常到大江南北去探親訪友，并在高郵城中熱情接待外地來的朋友。他在高郵城中和城郊活動頻繁，留下了許多作品和遺跡。鎮(zhèn)國寺在城中的西南角，曾名醴泉寺，他寫過《醴泉開堂疏》；乾明寺在中市口之西，他寫過《乾明開堂疏》；華龍院又名五百羅漢院，在高郵城東南郊，他寫過《五百羅漢圖記》；東山在高郵城東北郊，他留下“文游臺”和“秦觀讀書臺”等勝跡。他游邗溝，寫了《秋日三首》，前二首為宋詞名篇，深得選家青睞。名句“霜落邗溝積水清”，便出自第一首。
三、秦觀故里“農(nóng)村說”是專家誤判
（一）考證三垛的歷史地理證明，兩宋時秦家村根本不存在。清光緒重鍥《高郵志》（原刻于南宋）卷一載：“山陽河卅治東四五十里，南通樊汊鎮(zhèn)，接甘泉、泰州界。自三垛橋口入射陽湖，達淮安山陽界。”這就是說，到南宋時，三垛（墩）鎮(zhèn)已部分涸出射陽湖水面，但鎮(zhèn)之北的秦家村（垛）仍在射陽湖中。由譚其驤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宋遼金時期》所附《淮南東路·附揚州附近》歷史地圖：
《淮南東路·附揚州附近》歷史地圖
從圖上可以看出：南宋時，射陽湖南緣已達三墩（垛）橋口。可見，地處三墩（垛）鎮(zhèn)之北的秦家村（垛）仍在射陽湖中。秦家村直到三百多年后的明代初年，還只是“荒蕩中”的“一處濕地”。當?shù)匾晃恢袑W教師秦一義多次撰文強調(diào)這個結論，謹舉兩例：
1. 《秦氏墓地——西廈》[9]：三陽河邊的西廈“是秦家村（秦家垛）的前身”，“秦家、顧家、季阮等地的秦姓人都是從江南無錫移過來的，遷徙到我們這一帶的還是秦少游的宗族，他們在西廈那個地方落腳，生息繁衍，成了一處人家。”“強烈的危機感使村人再也無法在此生活下去了，只得遠離大河，向東遷徙，在一處濕地挑泥積土，構筑屋基，搭建茅蓬，棲息繁衍，成了一處住人的垛子，都因秦姓，被人叫著秦家垛?！?/p>
2. 《“西廈”的前世今生》[10]：西廈“毀于明初的匪禍”，“村人只好離開大河，向東遷徙，在一個荒蕩中挑土筑基，搭建茅蓬，繁衍生息，合村皆姓秦，人們叫它秦家垛，意思是秦姓人家起于荒垛之中?！?/p>
由中國科學院南京地理及湖泊研究所主辦的《湖泊科學》雜志1993年9月第五卷第三期《射陽湖歷史變遷研究》所附《宋以前古射陽湖示意圖》），宋以前，今三垛鎮(zhèn)區(qū)尚在古射陽湖中。
（二）武寧鄉(xiāng)左廂里不在三垛鎮(zhèn)而在高郵城區(qū)。“廂”，指城內(nèi)和城門外附近的地方?！白髱?，指東門內(nèi)外近城地區(qū)?！白髱铩辈皇歉哙]獨有的，我們在讀秀數(shù)據(jù)庫查到安徽績溪縣、福建長汀縣也有左廂里，這些“左廂里”符合“在城為廂”的規(guī)定，都是與城有關的縣以下基層行政區(qū)域，不在城內(nèi)就在城郊。武寧鄉(xiāng)左廂里是因高郵城東門曰武寧門而得名的東門城外的一個縣以下基層組織。著名宋史研究專家、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王曾瑜研究員告訴我們：“宋代在坊之上有廂。南宋晚期，揚州‘在城六廂，城外四廂，寶（祐）城一廂，夾城一廂。’如《紹興十八年同年小錄》記載，當年錄取的進士第四甲‘第二十二人江獻可’，‘本貫揚州高郵縣左廂仁義坊?！此未鷳艨谥贫?，城市居民為坊郭戶，不僅揚州城內(nèi)，就是‘城外四廂’的居民也算坊郭戶。這說明當時即使面對嚴酷的對元戰(zhàn)爭，而揚州坊郭戶口卻在膨脹，城內(nèi)已容納不下，需要居住城外。”[11] 這就是說，南宋時，城郊的“武寧鄉(xiāng)左廂里”也劃入新城區(qū)。這與今天的戶口制度是一樣的。
（三）徐培均是秦觀故里“農(nóng)村說”的首倡者。2002年12月，徐培均著《秦少游年譜長編》由中華書局出版，其《卷首·中葉徙淮海，居武寧鄉(xiāng)》附了一段“案”語：
1985年2月，筆者參與蘇軾、秦觀、孫覺、王鞏四賢高郵文游臺雅集九百周年紀念大會時，曾趨車專訪了少游故里。其地距高郵縣城東四十五里，北臨三垛村，西瀕山陽河，今名秦家垛，屬武寧鄉(xiāng)。問鄉(xiāng)長、秦氏后裔秦祿友，云左廂里原在秦家垛之西山陽河畔，今名西廈。相傳明代有運糧船經(jīng)山陽河，秦家有人呼渡甚急，誤以為匪欲劫糧，次日官兵前來燒村，村民始徙秦家垛，舊址尚有磚井殘留云云。
在同一書中，徐培均認定：“秦觀的青少年時期，主要是在故鄉(xiāng)高郵農(nóng)村度過的，主要是讀書，大忙季節(jié)也參加一些農(nóng)業(yè)勞動，這是舊時農(nóng)村半耕半讀家庭中的子弟常有的現(xiàn)象?！?/p>
高郵歷史上出現(xiàn)過4次武寧鄉(xiāng)。宋代的武寧鄉(xiāng)因東門稱武寧門而得名，左廂里則于南宋時已劃入新城區(qū)，故明、清兩代都沒有左廂里了。當代武寧鄉(xiāng)，因當?shù)赜形鋵幫鯊R而得名，于1981年經(jīng)省政府批準為武寧公社，1985年7月，三垛鄉(xiāng)改鎮(zhèn)管村建制時，武寧公社屬三垛區(qū)。也就是說，徐培均見到的“武寧”，當時叫武寧公社，還不叫“鄉(xiāng)”。就是這個武寧公社，也才有3年的歷史，它怎么能代表宋代的“武寧鄉(xiāng)”呢？
關于左廂里，筆者2020年走訪過秦祿友，有一段對話如下：
問：“你接待過徐培均老師嗎？”答：“接待過?！?/p>
問：“你說過左廂里原在三陽河畔，今名西廈嗎？”答：“說過?！?/p>
問：“你有什么根據(jù)嗎？”答：“聽上人（指父祖輩——筆者）說過。”
問：“有文字記載嗎？”答：“沒有?！?/p>
象秦祿友這樣隨口說說的基層干部，當然不止他一個。他哪里知道，他這樣隨口說說，卻誤導了一位認認真真做學問的專家，這就害人不淺了。無獨有偶，2001年我們高郵有一位市領導到秦家村去，聽一位90歲的老教師說：“前幾年有人在秦家村北面幾里路的港南村挖到明代的地券，上面就寫著‘左廂里’?！盵12]他也相信了。事實是，這位老先生說的話離秦祿友說的僅隔16年，如果真有這回事，鄉(xiāng)長秦祿友能不知道嗎？
“農(nóng)村說”十分重視的《紹興十八年（1148）同年小錄》中秦淵“本貫揚州高郵縣武寧鄉(xiāng)左廂里?！蹦抢锸乔卦伻ナ篮螅瑑号畟円呀?jīng)是分灶吃飯，秦定則到高郵城東門外建了新房子安家落戶的地方。傳到秦淵這一代，他的本貫上注明“祖為戶”，就是“祖父（秦定）為戶主”的意思?？梢娺@里與秦觀一點關系都沒有?！稗r(nóng)村說”想把這個既不在三垛鎮(zhèn)，也與秦觀無關的地址倒推成為秦觀故里，豈不是緣木求魚？
（四）在秦詠墓志出土前，專家、學者誤判秦觀故里“農(nóng)村說”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諒解的。而在秦詠墓志出土并公布之后，“農(nóng)村說”之中有人早就獲悉了這一消息及其內(nèi)容，但只用它“確定秦觀祖父的生平”、“證實秦觀故里高郵武寧鄉(xiāng)左廂里的存在”、“為高郵秦氏后裔的遷徙流向提供了依據(jù)”等等，就是不敢釋讀“公姓秦氏，諱詠……后徙淮南高郵，家焉?！泵餮廴艘豢幢阒@是“王顧左右而言他”！
總之，秦觀故里在高郵城中秦家大院，而不在高郵農(nóng)村三垛鎮(zhèn)秦家村，因為兩宋時秦家村根本不存在。
【肖維琪簡介】原名蕭為祺，1945年出生，江蘇高郵人。長期從事水利、黨史、方志、文史、文物等工作，曾任政協(xié)高郵縣文史委員會副主任（兼）、高郵縣文物管理委員會副主任、高郵市黨史辦公室主任科員。上世紀七十年代末開始發(fā)表文學作品，著有《三垛史話》《臨澤史話》《界首史話》，主編《破曉號角》《周山鄉(xiāng)革命紀事》《昨天的故事》參編《高郵縣志》《中國共產(chǎn)黨高郵地方史》《南社中的揚州人》《高郵：堯文化發(fā)祥地研究》。系中國先秦史學會會員、江蘇省南社研究會會員、江蘇省中共黨史學會會員、江蘇省地方志協(xié)會會員、高郵市作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高郵市帝堯研究會秘書長。
【文會超簡介】文會超：南京圖書館館員，碩士研究生，參考咨詢館員，負責課題咨詢，文獻傳遞，科技查新，文獻查證等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