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母親節(jié)，懷念母親：
《媽媽再愛我一次》
淼之龍/文
潤年庚子，十月初開，冬寒的氣氛。早上母親洗過衣物，上街走動，氣力不支，蹲于地上，被好心人扶回屋外。哥哥得到消息將其背回二樓屋內(nèi)，喂與糖鹽水，有所緩解。促其上醫(yī)院，母親卻死死抓著門框：“不去，不去！"。力氣猶弱。待晚飯時，母親精神好轉(zhuǎn)，耳聰目明，還講話，自己能舀飯，并到衛(wèi)生間解便?；胤啃菹?。不久，母親便真氣若游絲，口吐白沫，跡象大壞。在旁的哥、嫂、大妹便通知我等在外的親屬。
母親就這樣于傍晚8時40分左右仙逝。
悲哉？樂哉？媽媽，你就這樣快快的走了，沒有留下一點痛苦，沒有留下一點遺言。連你自己親手為自己準備的壽衣也沒告訴我們。連你去卜卦了幾個陰陽先生，幾個先生都說你跑（活）不過今年十月間，這樣一個嚴重的話題，你也沒與我和哥說起過。
媽媽，上次陪伴你的時候，那天陽光是好。你說：“好多天沒下雨了，今天我倆母子去轉(zhuǎn)一轉(zhuǎn)岳河壩。"我說：好。岳河壩是鎮(zhèn)街外一大壩子，一個村莊。水泥路寬而彎曲，人戶不很多，柑橘林，桃子林一陀一陀的茂密。還有一戶園林暴發(fā)戶修了漂亮的別墅。路上，你彎彎的肩背，就象這條彎彎的公路，你走路摔開的兩手，就象那分岔的小路。你不時回頭對我說說：你看，今年洪水好大，這些洪水沖的浮渣還掛在樹枝上的，比我還高。" 而我，總是喜歡用手機把你走路的姿勢照下來，你每次都笑瞇瞇的說：照來弄啥子蠻？我想，我照相的意思你還是懂的，只是明知故問吧。
你生怕我不懂草木，指著河邊的花蘆葦說："這就是花蘆葦。“其實，我還真不知道這種植物在這個小河邊也居然有生長。想象中，它只屬于洞庭湖的邊上。
（我的父母合照）
對著這條被洪水沖破了的河堤壩，有一大片回水沱和林子。你還用手指著說：這是一方風(fēng)水地。我知道你不是風(fēng)水先生，只是聽轉(zhuǎn)路的老人們吹牛而已。我便說：回水沱的地方好嗎？
在這個地方，河窄路低。你講，今年洪水中一個中老年人因趕場做生意起得早，路過這里被沖下河卡在樹枝上，溺死了。我還想，也許，這兒真是好風(fēng)好水，收人命呢。
我們一路走，路上的人都投來觀望和稀奇的目光。不知他們心在想些啥子。在當(dāng)今抓錢的時代，你還有閑心陪老娘子轉(zhuǎn)山？或者認為，這對母子戀感情還真不錯呢......
也是哈，媽媽，你有時在電話里說身體這也痛那也痛。當(dāng)我來到你身邊看見我，你又身體棒棒的了，為我下廚弄這弄那。我說讓我來做，有時你還搶著干。當(dāng)我把這事給同學(xué)擺談，同學(xué)們都說是你媽媽想你了。
媽媽，記得那天我們沒轉(zhuǎn)路。你說去地里挖生姜，我們母子便一起去了地里。一個挖花生的小小鋤頭還是大妹家?guī)啄昵八蛠淼?。你說一個人沒事，在河邊上撿一塊亂草叢地種幾窩萊，既鍛煉身體又有菜吃。你總是保持著一個老共產(chǎn)黨員的勤勞品質(zhì)。
來到地邊，你不讓我拿鋤頭。咋能呢？媽媽。我來挖，知道你閑不住，你就拆生姜。兩支煙功夫，我倆就把十幾窩生姜弄起來裝包包里了。生姜的老葉子蓋在這片土上，你說：等兩天買幾窩蓮花白來栽，過年就吃蓮花白了。
媽媽，才不到一周呀，今天我?guī)е妹脗儊淼竭@里，看看你種過的地，硬生生的蓮花白已經(jīng)活正了泛青了。媽媽，你真是能干的退職不褪色的農(nóng)村好干部，我們是多么的擁戴你呵！怎么你就舍得離我們而去了呢。
子欲養(yǎng)母不待，問蓮花白，蓮花白無語，問紅羅卜，紅羅卜無聲，問那長勢迅猛的黑油菜，黑油菜在陽光下淚流滿面……
媽媽，那天我給你說，上次你講的“過細糧關(guān)”的故事，我把錄音機放遠了，回家放來聽不著?，F(xiàn)在的生活好了，年輕人不懂得上世紀五六七十年代的苦日子，我要寫個憶苦思甜的文章。我想讓你再講一次，還沒來得及請你，你就上仙臺了。我只好將就回憶著來寫了，這些歷史不能白白的留在官材里睡覺，要讓更多的后人知道。曉得做人之不易，曉得掙錢之不易，曉得社會動蕩的害處呵。
媽媽，你講過，原來我們家有兩大箱子書，全是爺爺讀過的書。爺爺讀書讀得多，老大了還在讀書。有一天，爺爺?shù)哪赣H叫他去喂蠶子，不耐煩的爺爺正在看書，發(fā)脾氣把幾箥笈蠶子打倒一地。后來，爺爺?shù)哪赣H把爺爺弄來跪著痛打一次。這個故事肯定是你聽奶奶說的，因為奶奶嫁我們家時很小。
你說，文化大革命的時候，爺爺把這兩箱子書燒了，書上有圖畫有穿樹葉的人像，你都知道。只是你不認識字。但是你覺得好可惜！哥哥也想如果這書留下來，現(xiàn)在可值價了。
在解放前，爺爺讀書是讀得高的，戴了頂子的。只是不做官只圖明哲保身。所以，后來燒書已很自然。有時我在想，爺爺讀那么多書，咋不去參加紅軍、解放軍的。反而，當(dāng)我們倆兄弟讀書時，他卻對我們說：讀那么多書干啥子？還反對父親把我們送去再學(xué)習(xí)。
爺爺也是有閑情逸致的人，掌握一手篾活手藝，房屋周圍的磁竹，水竹，斑竹便是他掙錢的好材料。每天在家編背筐，竹耙子，撮箕子拿到街上賣，掙了不少的零花錢。我每月放歸宿假回家，他有時會給三五元錢給我。七十年代，他利用自己掙的錢買了一臺東方紅牌收音機，八十年代又買了一臺熊貓牌黑白電視機。當(dāng)時有這些電器，在山溝溝里實在是太牛了。附近的小朋友和叔叔阿姨都跑到我家來看武打片，哥哥經(jīng)常在院壩里為調(diào)整電視機的清淅度而旋轉(zhuǎn)室外天線，讓電視畫面少些雪花。
媽媽，當(dāng)你突然發(fā)病的時候，我接到電話，自以為你可以挺到明天下午的。因為明天早上我還要上一個早班，中午過后我就會過來陪你兩天的。所以我給哥哥說，讓你好好休息喝點白糖鹽水先暖暖身子，慢慢的就會恢復(fù)的。幾個小時后，當(dāng)確切的知道你氣若游絲的時候，我已經(jīng)十分慌張了，并手足無措的在打電話給附近的小舅和小姨，通知他們一道過來看你。兩支煙的功夫，我們的車已經(jīng)穿越長秋山隧道了，電話再次響起，大妹說：媽媽已經(jīng)走了。這時，我的心已經(jīng)開始淚奔了。“媽媽，我已經(jīng)奔向你了，你咋不等我最后一次，我離你只有三十公里了？"車廂里一片寂靜，非常健談的小姨父也雅口無言了。
冬日初夜，霧瘴乍起，灰黛的山巒靜穆無語。路旁的民居星火點點。寬敞的眉山工業(yè)大道燈火依然通明，可再也照不熱我充滿愧疚之感的冰涼內(nèi)心。淚水象長長的兩排路燈不停的向后奔涌。
媽媽，當(dāng)我來到你的床前，你還靜靜的躺在原來的寢室床上，只是床尾燃起了火紙和香燭；你身上蓋著一床被子，露出一張潔白祥和的臉。我無語的望著你，伸手撫摸了你的臉，臉還是溫暖的，我的淚再次為你長流。媽媽，你就這樣安祥的去吧，祝福你！兒子不讓你分心。
媽媽，先生說：頭夜是女兒守尸。在接待了表姊表妹的探望和把你移到靈堂后，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幸好你有兩兒兩女，有輪值的換班，先生安排次日火化，第4日下午入土安葬。
媽媽，今夜，我又同哥哥同床共枕了，這是小時候才有的快樂?？墒俏覀冃值軅z怎么也睡不著。哥哥說你太耿直了，連鎮(zhèn)醫(yī)院也不去就這樣走得平安而快步。生怕拖累了子女耽誤了前程。
也許你是學(xué)了爺爺?shù)母纱?，?dāng)年爺爺也是在趕集的街上突然倒下，送回家里第二天便去了。也許是你經(jīng)歷了呵護爸爸四年的辛苦，感受到了一個癱瘓病人對家人的重負。所以，你才走得這樣堅定與決絕。
你常說，爸爸的四年癱瘓存活，身上每件衣裳都比較干凈，房間里也沒有異味。是啊，背后不知隱藏了你多么的辛勤勞動與堅守。那時，我們四姊妹已經(jīng)各在西東，只有你和爸爸在老家生活，你還要負責(zé)田地里的農(nóng)活，而我們只是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有時候一個月也不見人影呀。
媽媽，我們是十分欠你的，欠你的恩，欠你的情，欠對你的愛撫。哥哥在床上數(shù)了你留下的現(xiàn)金，還足足有五千五百元呢，加上你預(yù)交的買保健品的四百元，應(yīng)該有五千九百元。這些錢，都是你舍不得花留下來的。哥哥還講：當(dāng)年你和爸爸為供我們兄弟倆上完高中又補習(xí)一年，足足欠生產(chǎn)隊二千多元錢呢，在當(dāng)時一個人一天勞動才掙三四角錢的八O年代初，這兩千多元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買一套幾百萬的別墅了。媽媽，你總是付出與堅持。
媽媽，擁抱你的時候，是在火化場。當(dāng)你從四號爐出來，我拿出一方紅綢，師傅把你的骨灰嫻熟的包裹，我緊緊的把你托在懷里，左手在下右手在上不敢怠慢。在回家的路上和分道口、橋頭，我嘴巴里喃喃的輕輕的呼喚：“媽媽，咱們回家了?！薄皨寢?，咱們回家了。"這聲音，不知你聽到?jīng)]有？如果沒聽到，就是我的淚水太多，把聲音打濕了。媽媽，請你別怪我，前面還有炮聲為你開路的，那是電子炮不時在炸響，一串串一串串脆聲聲，你聽著聲音也不會迷路的。
媽媽，我還沒有真正的擁抱過你，按照現(xiàn)在的時尚，多乆不見面，見面了應(yīng)該是擁抱一下，表示禮節(jié)。但在我們這個年代的人還不咋習(xí)慣的，所以一直沒有擁抱過你。我多想擁抱你一次啊?？墒墙裉欤抑荒軗肀愕墓腔伊?。我把你抱在懷里，你的體溫還是那樣溫?zé)岬模由衔疑眢w的溫?zé)?，十公里的大路不曾冰涼。只是眼淚呀熱熱的滾出又涼涼的掉下。我知道，姊妹們的眼淚也是在掉的……
媽媽，我們回到家的樓下，按照先生所示，我以退步的方式把你迎到了樓上客廳靈前，哀樂始終滎繞著你，就像我對你的思念。母親啊，你在一夜之間，便成了我的先人。
上次，你給我講：有大哥的那年二姑姑出嫁，二姑姑年輕漂亮，人材不高但十分能干。她扛竹子，挑桷子到萬勝和蒲江去賣錢籌嫁妝，來回五六十里的山路，一個大姑娘，的確不簡單。也不知她跑了多少趟，才掙到了幾個嫁妝錢。二姑自己不僅置辦了一個小柜子，還買了新布料要去逢紉，可是奶奶不同意她拿去縫紉，嫌貴亂花錢，堅持要手工做。二姑姑死活不同意，手工做好的衣服活生生拆了又拿去縫紉機做。我問你：當(dāng)時六O年代，農(nóng)村山上有縫紉機嗎？你說村上有縫紉組，有兩三臺縫紉機呢。你還說，二姑姑出嫁時非要你這個當(dāng)嫂子的送她一程。可是你當(dāng)時剛生下大哥滿月，生活差身體虛，又沒好衣服穿，無奈之下去鄰居向老人家借了一件好一點的衣服才把二姑姑送走。但當(dāng)你幾天后去還衣服時，那位老人家也因生活吃不飽而餓死了。
媽媽，你講過，上世紀六十年代修核桃堰水庫。當(dāng)時是大集體，生產(chǎn)隊沒有黃谷和玉米，只有蘿卜，紅苕。上千人的工地，每人每月要回家背口糧交給工地伙食團才有你飯吃。你背去的是一筐蘿卜，讓大壩上的民工瞧不起你，挖苦你，叫你吃了半個月的蘿卜才準吃一小碗米飯。那是多么艱難的歲月呵！
你說，你有一次回家，外婆見你身體虛弱，采了一背筐枇杷樹葉子伴一碗玉米仔磨細，給你做了一鍋耙耙一共十個，讓你帶到工地上去充饑。當(dāng)你把枇杷樹葉耙耙藏在工地宿舍床鋪帎頭下去勞動，晚上收工回來卻不見了耙耙，你的心都快碎了，是讓別人偷吃了的！
還有一次，工地上一個負責(zé)割草放牛的婦女，挖了幾斤芋頭晚上在工房伙食團偷偷的煮食。結(jié)果被個別民工發(fā)現(xiàn)了，引來一兩百名工地上的民工圍搶，芋頭是沒有煮熟的，有個民工吃了幾個，被麻得死去活來，痛的在地上打滾，好慘！這樣的故事我也看過，但發(fā)生在你身邊，我感覺更驚奇了。
媽媽，當(dāng)我利用3次短暫的休假時間陪你的時候，你就像帶小孩子一樣給我講故事。我知道，肯定是你覺得我小時候，你從來沒時間陪我講故事，才給我補課的吧。
那時候，你每天都是那祥的忙忙慌慌，鋤頭扁擔(dān)的農(nóng)活，不是忙著掙工分就是忙著開大會，或者是拿點小商品步行幾十里山路去街市上換東西回來，哪有時間給我講故事呢！童年的我真是在襁褓里，黑屋里長大的。所以，你現(xiàn)在閑下來，就想陪我講故事，比《一千零一夜》還長還好聽的故事。你的寬廣胸懷讓我知道母親是最偉大的！
媽媽，你還給我講了很多關(guān)于“大煉鋼鐵""學(xué)大寨" 和父親的故事，我都記著呢。
媽媽，其實我想帶你去坐高鐵的，從眉山到樂山，或者再遠一點的地方。我也給你交流過，就是怕你暈車，你也怕暈車！你連坐人力三輪車都要暈車，而且暈得很歷害，那是你體驗過的。后來，你就三輪車也不坐了。我只能給你講高鐵站的故事。我給你說，高鐵的桌子上面放的水杯，水一點都不晃動，車子非常平穩(wěn)；高鐵上的凳子能夠自動前后轉(zhuǎn)向，這樣火車就不用調(diào)頭，旅客坐著也很舒服。只是，從汽車站到高鐵站，再上火車，要走好長的路，還有上下坡的梯步，對老年人來講很艱難。所以，也不忍心帶你去感受。只是每次給你講大城市的發(fā)展和高鐵有關(guān)的故事，每次你都會開心的笑笑，不時的提問，還不停的囑咐：以后出門在外要注意安全呵。
“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這句話真靈驗呀。媽媽，有幾次我都給你說：還有兩年哥哥就退休了，可以有更多的時間陪你，你要堅持。也許是你想念爸爸了才這樣堅定不移的走了的。
我用一首不成型的詩為你送行吧，媽媽：
送葬母親
淼之龍
一條長龍向山開
母親榮歸九泉臺
天堂鳥飛鳴聲久
馬蹄蓮奔迎仙來
野花疊疊垂悲淚
山巒座座盡默哀
路人聞聲敬蕭立
鄰里耄耋站屋前
送葬路途四十里
孝男孝女淚成連
十一殯車蜿蜒牽
人間萬事了塵緣
入土為安君莫笑
后生代代勤勵勉
（2020年11月24日下午3時，81歲的母親去世后第4日，從萬勝鎮(zhèn)花園街居所出殯，將母親骨灰送往40里外的鞍子山六陰河附近老屋外與父親合葬并豎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