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文竹(安徽)
你是萬有者,萬有引力,領受神恩的汪澤
我使用放大的手,像一個侵略者
私心萬里的空頭君王,攻城略地,據(jù)為己有
然后與一棵草商議 “什么可以不朽”
最后才發(fā)現(xiàn):抓住的是自己
忽然有一天,我將星空當作人生的清樣
高遠的燦爛忙于校對著生活的地形圖
只是,這一片星空永遠不會打印出來
每一次我只是添加了一點妄想的余墨
感謝上帝,容忍了我對命運的擠壓
才漏出了那么一丁點的晶瑩色
聽到半夜大街上的一陣怒吼,撕裂星空
他立馬打開高層的窗戶,將這怒吼小心收集起來
將成千惡獅、猛虎、鬼怪關進籠子
失眠之路:劍門關上辦起了加工廠
獨木橋與啄木鳥同時歌唱
夢幻的起重機撞上洪鐘,他加倍
以紅日兌換嬰兒的偉力,撐一把天使傘
中了魔法的現(xiàn)實展開了一條曠世的生產(chǎn)線
獅虎鬼怪們散發(fā)成細密的針線,春雨般穿引
大地上盡是鐮刀閃閃的低吟。神的鼻息
像瞬間的花開花合。怒吼的種子全部脫胎換骨

夢境中奔跑的一匹馬到哪里去尋找呢
不可能。不可能再塑造出那樣的湖泊和草原
夢境中啼哭的巨嬰在月下的哪一戶人家呢
千家萬戶中,一位開門的老人承認了自己
夢境中金甲和子彈變幻八十一種活法
大海和天空疊床,魔鬼與天使在夢中安眠
夢境中一直踩在琴弦上的那一雙腳
在現(xiàn)實中不知往哪兒放
以后,遇到夢境就將她活埋吧
神賜的土壤,用銀河系的水慢慢澆灌
等到春天,會長出奇異的花,樹,星空,童話城
可是結果萌出的是另一個夢境
更多的夢境:沒有一個目擊者
我如何掇拾這遍地的贊美:落葉的言辭
變成了金色的,貼著大地繼續(xù)發(fā)表
幾場戰(zhàn)爭的記載:深層的
白骨與驚悚。惡的禮帽,終于與時間和解
此刻,開往村莊的拖拉機。紅茶花。萱草。一只長頸的黃嘴鳥
接著填補這灰暗的縫隙
黑云還在捕殺人間的兒童游戲
我使用天使的藍刀,掇拾這遍地的贊美
我與被反對的事物連結一體
有些像春風,吹拂著時間的加冕
有些像春風的種子,推翻時間的加冕
前因后果。反對與反對的泥土起伏如畫
我沒有必要添上一筆,而慣于復原命運
一個完整的時代必有縫隙的部分,豢養(yǎng)出
一只馳騁于孤寂之夜的馬匹

脹著。捂著。斂著。藏著
甚至埋下地雷也阻止去踩
一雙神明的手啊
卻在使用世界
詞已變老。而她長出的足
正給大地設色
但,就是一直不愿揭開
像反向的真理
半夜敲門的魔鬼
卻是歪打正著
長河落日。市井人生。夜間夢游
——隱藏我與上帝的論爭:誰欠了誰的
又是誰,傲慢如暴君?無風起浪
清晨出遠門,妻子反復叮囑
“還有什么東西別忘了裝進去”
這瑣碎的生活,何時變得完整
像田納西的壇子置于山頂
這樣一個小小的宇宙,卻撒下無數(shù)的零配件
這組裝的無盡的悲喜,冰火一體
風來的時候,往往有兩種可能
現(xiàn)代性殺氣:摧枯拉朽的閃電戰(zhàn)
拖著古典的腿腳,細微、無聲
以至于你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魏二伯指給我看:他的肩膀上的傷痕
分明是風的狂妄杰作
其實,一陣風是大神的嘆息
(一定經(jīng)歷了長久的觀察、思慮)
對世界的態(tài)度,或是否
改變了世界,你無法分辨、描述
風也趕不上命運變換盛裝的速度
多少舊人變新人的傳奇
多少中立,預言,傾向性,生與死的戲法呵
哲人愛說:“殺氣”易于成為殺機
殺機成生機。這似乎
與愛與仇恨無關,而是指事物的演進過程
而我只是一個勁地喜歡尋找答案
伴隨著對于縣志里的一個詞半信半疑
轉而看那東頭灣水庫的水面被吹皺
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像問題無窮無盡
岸邊懸鈴木紛紛落葉的果決中
我看到緊要關頭的肯定,或否定
八百里的河水托起兩岸稻花香
唯有樟樹維持著自己的消化系統(tǒng)
站立到底,不會死于非命
群山翻身,我翻身,仿佛一聲鳥鳴的
指引與操守,無奈千秋關一帶
一則小道消息撕開了世界的縫隙
萌動的熹微加緊腳注,但抵不過
噪音的拖拉機開在南山道上的筆力
灌木叢里,一只虛構的老虎正在吃強扭的瓜
旭日的大手筆在人間惜墨如金
不像舞臺上的淚水,成為殉道者的瀑布
如何守住野棗果的青澀呢
安徽與浙江,撕下了各自的面罩
此刻在我的身體里雙峰對峙
孔夫子在岸上曰 “逝者如斯夫”
二千年的人間一下子被淹沒
仿佛夢幻的加急版,水波涌動
落日忙于給虛白的靈魂涂抹色彩
此刻的宛溪河畔,兩個人在爭吵
抬頭四望,被流水撕開的大地
什么也沒有發(fā)生,像一個人
變成兩個人,與宇宙的內(nèi)力對抗
看那飄蕩的烏篷船,悠閑,頂著的
一個典故在河流的胃里無法消化
而站在河邊的兩個人,其實是
一個人與另一個早年的自己

言不由衷的部分統(tǒng)統(tǒng)變成了野外的菜花
我就不想滋養(yǎng)天下了
一幅勝景可以充當虛無的調(diào)味品
美與功利也會隱藏各自的雷霆
當然,這樣的副產(chǎn)品對于我來說
是危險的。神恩論在某種程度上
適合于我,比如不經(jīng)意間的傷口
與境界說有了某種分界線
只是,也有一致的琴弦
需要誰來撥響呢?不可說
向內(nèi)轉吧,而悲歡只是一對
長了觸角的可有可無的副詞
僅對一個人有用,無關乎真理
我一直領會綿羊的眼神,花蕾的心底,和風的溫柔
當魔爪伸向白雪的宮殿
識春的小蜜蜂忙于暗渡陳倉
庭院深深深幾許,歸來的鏢隊
埋葬了刀斧。重續(xù)書生小姐的情緣
那一年,末世論流行
門前的獅子仍在加緊上演世紀的騙局
但我還是流連于圍繞著獅子的綿羊,花蕾,和風
只是回首一驚
看那一個獅子一樣的人的現(xiàn)實版——
滿口利牙,滿臉皺紋、橫肉、殺氣
站在路口是一位兇煞
掛在墻上是一把懸劍
隨時會不翼而飛,落入人間
啊,上帝!能否
剝下他的一層或幾層皮
取出那一張年幼的稚氣的俊美的臉



方文竹,60后寫作和批評者,安徽懷寧人。80年代起步校園詩歌。早先與友人創(chuàng)辦先鋒民刊《門》,后組建滴撒詩歌群體并主編民刊《滴撒詩歌》。出版詩集《九十年代實驗室》、散文集《我需要痛》、長篇小說《黑影》、多學科論集《自由游戲的時代》等個人各類著作21部。1997年6月11日中直三家單位在北京聯(lián)合召開“方文竹作品暨九十年代中國詩歌研討會”。入選《中國新詩三百首》《新詩百年詩抄》《中國文學年鑒》等。倡導“抵抗詩學”。

